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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台骑在马上,守在龙辇右侧,左侧是越镝风新提拔的丞相。祭天的队伍刚进了山岭,绵延的大山一改往日的喧嚣,变得极为寂静。纪云台察觉到这不同往日的诡异,低声对龙辇身边的太监道:“山中气氛异常,问问陛下,要不要暂时后退,在山脚再歇一晚。”
太监入了龙辇,过不多久,缓缓退出来:“陛下说天倚将军连日操劳,请天倚将军随军休息,暂换其他将军巡查,祭天事大不可耽搁。”
纪云台听出了弦外音,无奈之下交了班,君臣队伍又走了三四个时辰,忽然之间,原本寂静的山岭一下子喧嚣起来,百鸟惊飞,群兽齐啸,浓重的雾气瞬间腾空而起。随军的猎犬一个接一个扬天狂吠,紧接着队伍中的许多马匹也有些不受控制。
纪云台拉着身下的照夜,照夜嘶鸣不已,纪云台一边抓紧缰绳,一边抚着马脖子,过了很久照夜才安静下来。
纪云台身边一名姓吕的郎将却没他这么幸运,马匹双足高抬,竟然把吕郎将甩下了马。眼见抬起马蹄就要落到那名郎将身上,纪云台一勒缰绳,照夜的蹄子踹了惊马一脚,惊马身子一歪,这才没把吕郎将踩碎。纪云台一拉吕郎将,将他拉到马背上,吕郎将攥着纪云台的手腕,高声急道:“将军,这是地牛要翻身了!”
眼见周围所有的马匹猎犬全都乱成一团,纪云台眉心微皱,沉声道:“不可信口开河。”
吕郎将急忙说:“小的幼时村里遇到过地牛翻身,就是这般模样,所有的动物都惊了,拉都拉不住。”
纪云台将吕郎放下马,又驭马奔向龙辇,驾车的太监刚安抚好了受惊的马。纪云台同龙辇边的太监说:“烦请禀告陛下,随军的马匹受惊,今日不宜入山,能不能暂回山脚留宿。”
太监啧了一声,又入了龙辇,过不得许久便出来:“陛下说,马匹受惊,自有天驷监安抚,请天倚将军不必劳心。”太监说罢,抬手推了推赶马的太监,赶马的太监一声吆喝,龙辇继续往前。
骑在马上的诸臣也大都安抚好了方才受惊的马,见龙辇恢复往前,忙不迭跟了上去。眼前一名又一名臣子越过自己,纪云台立在原地,心中透凉。吕郎将见他脸上神色,瞬间猜到了皇上的意思,上前几步,拉住照夜的缰绳,痛声道:“将军,下臣没有乱说!”
纪云台的目光落在吕郎将脸上:“我知道了。”手腕一勒缰绳,照夜载着他直冲向祭天队伍的最前端,高声道:“陛下,臣斗胆,祭天乃是大事,应以安危为重,请陛下暂时退出山岭。”
人群中顿时有人笑出了声,纪云台转眼望去,正是前日在抟风宫里盯着自己打量的臣子。那人未等越镝风出声,便高声回道:“天倚将军,您这是思念明王殿下想出癔症了吧?”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纪云台身上。
那些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的臣子,不由同时看向纪云台姣好的脸庞,哪怕他脸上带着一块丑陋的烧伤,也掩不住这张脸倾城的绝色,众人心中都恍然大悟:怪不得当初明王殿下会被十六部收留,怪不得十六部要捧一个不受宠的小皇子当了明王。
怪不得……
龙辇之中的越镝风隔着轻纱和珠帘,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摸了摸身下的丝绵软垫,正要开口,忽然之间,身下晃了一晃。
紧接着,更多的摇晃随之而来,一波一波的颠簸几乎将越镝风从龙辇上颠下来,他用力抓住龙辇上的栏杆,哪怕他根本不想听,龙辇外众人的惊呼之声也不断传进耳朵里。
一瞬间树木倾倒,土石崩坏,沙土扬起一片土雾腾空而起。马匹再一次受惊的扬起马蹄,这一回马上的人再拉不住缰绳,顷刻间无数人被甩下马背。
山峦继续颠簸着,参天的大树砰的倒下,眨眼间砸死了十数人,枯黄的落叶被震动带得到处乱飞。
有些定力差的臣子再也忍耐不住,高声喊道:“是地牛翻身!地牛翻身啦!”
越镝风握着栏杆,但驾车的马匹根本不受控制,几名太监搀扶他下了龙辇。纪云台方才控住了照夜,此刻照夜再没有受惊,纪云台驭马来到越镝风身旁,翻身下了马,把越镝风扶上照夜:“陛下,照夜跑得快,叫照夜带您先出山岭。”
几名太监一同牵着马,跟了上去,保护着越镝风就往来路回撤。不断的有参天巨木从山岭上被震断,一根根木头把犬马砸在树下。
有人死了,有人断了腿,有人上前救人,却又被另一树迎面砸落。救人的臣子伸出树干的手慢慢僵硬了,却还握着他要救的那名受伤臣子的手。
这一场地震持续了足足两刻钟才停下来。
劫后余生的众人全都面如死灰,眼前山岭的入口近在眼前,众人再也没有说别的,都颇有默契地奔向山岭之外。
越镝风骑着照夜率先跑出了秦岭,在山脚下一处安全的地方停了下来。紧接着,又有许多人逃了出来。逃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却迟迟不见纪云台,照夜不安的跺着蹄子。越镝风坐在马旁,太监们取来手绢给越镝风擦汗,越镝风抬眼见吕郎将也跑了出来,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天倚将军出来了吗?”
吕郎将摇了摇头。
照夜一声嘶鸣,越镝风心中也是微微一动,他是千万没有想到,纪云台会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他。正在怔愣之时,忽然见照夜抬起双足,挣脱缰绳,冲进了山岭。过不得一盏茶的时间,照夜托着一人从山岭中走了出来。
众人定睛望去,只见照夜的背上趴着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而在照夜的身后,则跟着灰头土脸的纪云台。
越镝风蓦然见了平安无事的纪云台,心中那一点怅然瞬间消失无踪,他皱着眉头,低声对身边的太监们吩咐了几句。太监们起身传旨:“陛下圣恩,今日地神渡劫不宜前行,为感神灵庇佑我朝,暂在山脚留宿。”
度过了一场浩劫的臣子们当日便扎了营寨,纪云台把诸将士分成两队,一队负责保护文臣和陛下的安危,一队随他入山寻找被冲散的臣子和士兵。
日头很快越过山顶,又渐渐向西,被地牛翻身冲散的众人一个接一个被找到了,但是还有一些人只寻到了尸体。
这些死去的人中有年幼的士兵,也有富贵臣子家的子弟,在生死面前,富贵平穷根本不值一提。
整座营寨被沉重的气息笼罩着,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哭泣声。朝中大臣们只是想借着祭天之行,让自己的孩子在帝王面前露个脸,却不想这一行,便葬送了他们骨肉年轻的生命。
纪云台命人用草席裹了士兵的身体,这些入了栎军当兵的,大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家中人丁凋零,不像官宦子弟有人凭吊,只能就地焚烧。
冲天的黑烟滚滚而气,焚烧的火焰入了夜仍旧没停,纪云台沉默地看着这一具具化作焦土的尸体,捏紧了拳头。忽然之间,营帐内传来一阵犬吠,无数巨石顺着山体滚落下来,巡逻的士兵高声叫道:“有埋伏!”
第141章 春猎案再
百余名蒙面的刺客顺着山道冲进了营帐,他们个个挥舞着大刀砍向营帐中的栎朝官吏。原本就受了重创的栎兵和官吏们根本来不及防备,被男子们一刀一个如切瓜般斩翻在地。纪云台拔剑在手,帮不远处的吕郎将挡了一刀,吕郎将就地一滚,捡起一柄长枪,插进一名持刀刺客的胸口。
纪云台就势揭开那名刺客的面罩,只见圆脸大须,是非常明显的北戎相貌。他一愣,正要再杀其他的刺客,便听不远处传来太监的尖叫声:“武将何在!快来保护陛下!”
纪云台不敢犹豫,转头对吕郎将道:“这里拜托你了。”便挥剑冲向越镝风的营帐。他一剑杀翻五人,长身一纵,闯入越镝风的营帐内。
帐篷内的太监已经被砍翻了三人,圆溜溜的头颅正在地上滚着,一名持刀蒙面人正向越镝风挥刀而去。纪云台顾不得其他,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胸膛,把越镝风护在身后。片刻之间,又是一刀迎面落下,纪云台抬起一脚踹翻那名刺客,另外又有一名蒙面人借势冲到纪云台身后,挥刀砍向越镝风。
“天倚将军,护驾!”越镝风仓皇地就地一滚,翻进了身边的木桌底下,那人手中的刀势来不及收回,铛的一声,斩进了木桌。桌子被他这么一砸,晃动之间落下一只红漆木盒。眼见盒身和盒盖分离,一枚木牌子从盒子里滚落出来,越镝风低呼一声:“朕的灵牌!”刚想从桌底爬出去捡那只木牌,又是一名刺客挥刀过来,那名刺客似乎腿脚不便,纪云台一脚踢向这名刺客,刺客的腿部发出咔哒一声,后退几步。纪云台眉头微皱,低声奇道:“假腿?”
假腿刺客并不回答,退到帐篷边。越镝风险些被假腿刺客斩杀,就算木牌近在眼前,也再不敢妄动,连滚带爬躲回了木桌之内。而在同时,纪云台一剑挥落,将正在木桌上拔刀的刺客斩翻在地。
顷刻之间,营帐之内只剩三名刺客。
越镝风缩在木桌之下,只见外面白衣舞动,又是一名刺客被斩翻在地。而在同时,一名之前从未出刀的刺客则扑了上来,他力气极大,一刀劈下,竟把纪云台抵在了木桌之上。
纪云台后腰靠着木桌,手中的剑挡在胸前,而架在剑上的刀极重,只要他稍有松懈,这一刀落下,他和越镝风的性命都要葬送在此。
忽然之间,只听那名假腿刺客开了口:“天倚将军,这混帐皇帝如此待你,不值得你救!”
那人声音极为耳熟,纪云台不由得一愣,就在他恍惚的瞬间,剑上架的刀刀势一转,横劈而下,只听当啷一声,随了纪云台多年的配剑就在这一刀之下,断成两截。
假腿刺客见状,继续说道:“纪将军,你不要再护着这狗皇帝了,只要他死了,天下就是明王和你的了!”
那名力大的刺客听到假腿刺客的话,竟是怒从心起,用尽全力提刀斩落。纪云台失了配剑,顾不得其他,急忙扑上前搂住挥刀的刺客,硬生生用肩头扛了这一刀。
鲜红的血水顺着他肩头滚滚而落,滴落在地。越镝风眼见血水滴落,更用力缩进木桌深处,高声喊道:“侍卫何在!侍卫何在!速来救驾!”
耳听营帐外厮杀声渐弱,一阵脚步声自远及近,营帐内两名刺客对视一眼,知道以他二人之力一时杀不死纪云台,等栎军冲进营帐,大家都是死路一条。两个人同时收了兵器,一左一右同时向营帐外跑去。
就在此刻吕郎将已提枪跑到帐外,一枪正中方才同纪云台对刀那名刺客的胸膛。那名刺客睁大了双眼,双手握着枪柄,想把枪尖从自己胸膛里抽出来,奈何吕郎将这一枪插得极深,那名刺客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说什么也不曾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如此无名的小卒手上。
而之前喊话的假腿刺客则奔向了纪云台,纪云台捂着肩膀只是微微一怔,假腿刺客就越过了纪云台。这名刺客走起路来一颠一颠,根本跑不快,眼见他冲出营帐,而营帐外吕郎将也结果了另一名刺客,纪云台喊了一声:“保护陛下。”咬了咬牙,趁所有人都往营帐跑时,转头追了出去。
他趁乱一把扯掉假腿刺客的面罩,果然露出一张极为熟悉的脸。纪云台顾不得其他,扛起这名刺客就往马厩跑。
纪云台选了一匹快马,他把缰绳塞进假腿刺客手里,托着他上了马,压低声音道:“白先生,逃吧,别再回寰京了。”
假腿刺客见他认出自己,狠狠一攥他的衣领,低吼道:“纪云台,你若还记得老李的恩情,此刻就应该冲进去杀了狗皇帝替他女儿报仇!”
纪云台只作不闻,在马肚子狠狠一拍,战马前蹄高悬,瞬间跑了出去。眼见着战马驮着白九跑进了浓重的夜色里,而身后的喧哗声也渐渐平静,纪云台合了合眼,这才转身往越镝风的帐篷走去。
他肩头伤得极深,血水把胸口的白衣大半染成了红色,时间一长,红色渐深渐暗,仿佛千斤巨石,沉甸甸地贴在胸膛上。
冲入营地的百余名刺客已全部落网,除了少数几名被五花大绑的活口外,大部分都死透了。
越镝风在侍卫的搀扶下从桌子下面爬了出来。一名侍卫走上前揭开了刺客蒙着的脸,全是北戎的长相,而被插在吕郎将长枪上的那个人,正是消失很久的乌吉力。
越镝风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笑出了声。他越笑声音越大,一边笑,一边捡起掉在地上的长刀,一步一步走到乌吉力的尸体前。
越镝风抬高手腕,正要一刀砍下,乌吉力忽然睁开了双眼。满是血丝的瞳孔睁得浑圆,乌吉力攥紧手中的刀,挥向越镝风。
无数回忆如噩梦一般涌入眼前,越镝风笑容凝固,吓得扔掉了长刀,大叫一声,后退三步。吕郎将将长枪用力一进,乌吉力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的手缓缓抬起,捂住了枪身,眼神似嘲笑似愤怒又似轻蔑,龇着牙低声说了一句:“粪蛆,我当不了帝王,你也不配……”
吕郎将把长枪再一杵,乌吉力嘴里的血立刻喷了越镝风一脸,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越镝风,跪在原地,再也不动了。
越镝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出一头冷汗,再不敢上前,缩在众人身后,指着乌吉力的尸体叫道:“砍下他的头!挖出他的脑浆!叫全军上下所有人用他的头骨当便器!”
侍卫们拖着乌吉力身首分离的尸体走出了营帐,一名侍卫看到了地上的木牌,俯身捡了起来。
红木牌上写着一行描金的字体,那侍卫看到了,发出了一声低呼,帐篷内所有人的目光不由得望了过去。
站得远的侍卫和臣子看不到灵牌上的字,但站在侍卫身旁的几名臣子却看得一清二楚,那座木牌上写着这样一行字:神武长生天灵位。
瞬间,近处的几人都面色微变,有一名年长的文官抡起手掌,猛扇了那名侍卫一嘴巴,怒道:“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不认识东皇太一的神牌吗?”
那握着木牌的侍卫这才如梦初醒,忍住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把灵牌有字的一面转向下方,恭恭敬敬捧给了越镝风:“臣斗胆,惊了东皇的神位,请陛下恕罪。”
越镝风心神初定,一把夺过灵牌揣进怀里,低声道:“东皇太一的灵位神圣尊贵,若是今日灵牌落地的事儿传了出去,朕定要诛你九族。”
那侍卫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急忙磕头:“谢陛下饶命。”
纪云台回来时,正好看到这名侍卫战战兢兢地往帐篷外走,侍卫面如死灰,纪云台与那侍卫四目相对,那侍卫急忙低下头快步退出了帐篷。
纪云台默不作声地走进了帐篷,越镝风抬头看到了他,猛地一砸龙椅的扶手,高声道:“跪下!”
纪云台掀开衣摆,恭敬地跪在营帐之内,越镝风问道:“方才那名刺客抓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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