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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细节里,许槐最喜欢的还是牌楼上的浅浮雕塑。檐下斗拱繁复,枋木、雀替、板件等部位均刻有寓意吉祥的造型纹饰,也有人物和花鸟鱼虫,几乎每一处都能夺人眼球。
再往上看,每层檐上又满布绿色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光泽闪烁,尽显风姿。
许槐手眼配合,单留了两只耳朵去听工作人员讲解。据记载,这座牌楼属于节孝牌楼,意在纪念母亲的养育之恩,还有很多更离奇的传说和故事,赋予它别样的神秘色彩。
如今漫长的时光流走,溯源隔纱、前因成谜,只有木牌楼留下来矗立如山,任凭打量评说。
拍够了、也看够了,三人跟着工作人员去不远处的县博物馆参观,从出土残片一路看到各式古建。工作人员说木牌楼是临曲县的标志性历史建筑,而这样的建筑在州山省还有很多,遍及乡村闹市、寺观街衢,是非常重要的一种文化遗产。
参观出来,天还亮着,夏天的太阳总是晒得不知疲倦。几人去文旅中心对外的招待大厅用餐。
彼此岁数差不了太多,相谈没那么多规矩,柏松霖挨着两个工作人员落座,许槐、赵屹坐在一块,和他之间留了个能上菜的缺口。
点菜聊天时柏松霖看了许槐几回,哪回许槐都没往他这看,头偏向赵屹不知在说什么。
到菜上齐这俩人还不消停,除了必要的交际外全程说小话,头都快碰一起了。柏松霖眼看着许槐压根没怎么动筷子,想发作又碍于有人在场,还得陪聊,到吃完散场压了一肚子火。
从大厅出来,工作人员送佛到西,带他们三个去酒店办了入住。酒店的位置离木牌楼不远,还紧挨县里的文化街和荷花塘,方便他们明天游玩。
柏松霖客客气气和两人告别,回过头,听见许槐叫了赵屹一声“学哥”。
三人都在顶层住,坐电梯上去先是赵屹的房间,往里再走一截是许槐和柏松霖的,全是标准间。走廊里灯有些暗,柏松霖沉默地踩着许槐的影子,待赵屹合上房门才把他拽住。
许槐没设防,一头撞上柏松霖的肩膀,背又向后靠上了墙。
“饭桌上我递眼色叫你挨着我坐,你看不见?”
柏松霖压着声音,但仍然很凶。许槐看了眼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抿了抿嘴。
“我没看见。”
“光瞎聊了能看见吗?”柏松霖手攥得很紧,“拿话当饭吃,一晚上我就没见你动几次筷子!”
许槐垂下点头,胳膊慢慢往外退,立马被握得更死。
“别在这儿说我。”
许槐去看柏松霖,眼睛圆鼓鼓的,在灯影里有一点委屈。柏松霖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委屈的,胸廓起伏几下,还是把手松了松。
“来我房间,你跟我说说你们聊什么能聊一顿饭。”
柏松霖这已经是让步了,然而许槐现在完全不想和他聊这个,甚至于不太想面对他。
许槐把胳膊抽了出来。
柏松霖手中空空,又走出两步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握了握。
“许槐?”
柏松霖叫他,声音也是疑问的。许槐及时错开目光。
没人说话、行走,走廊里的声控灯应时熄灭,只有一点光从两头的窗口透进,不足以照亮幽深狭长。
电梯上行的声音从昏暗中传来,显得遥远,也陈旧。机械带动钢丝绳收缩,摩擦拖拽被抽象成某种心的异动,一时清楚,一时模糊。
到顶的瞬间大约也是坠毁的瞬间。
柏松霖忽然觉得无法忍受。他把许槐的背包和房卡一股脑塞过去,刷卡关门,快得像逃。
只丢下一句:“晚上你别找我”。
许槐捏着那张被柏松霖握热的卡站了会,默默回屋。
一墙相隔,这一夜两个人都辗转反侧。许槐的思维极度活跃,在距下关县将近两百公里的地方化身夜枭,就着夜色加工柏松霖有过的三段恋情。
赵屹在餐桌上说得简单,但这丝毫不妨碍他展开想象,补充细节,增添曲折。
尤其是那个篮球队的初恋,许槐能完整脑补出他的形象——
就和柏松霖一样,高大、朗健,肩宽腿直。两人走在一块会很养眼。
如果同桌吃饭,柏松霖肯定也会给他拿他喜欢的饮料。
许槐想着这些心里就冒酸泡泡,难受得要命,想把被子枕头统统踢下去。
可这回踢了,没人能帮他捡……
许槐在床上窝窝囊囊坐了半宿,倒头强迫自己睡觉。
而墙那头,柏松霖的情绪更加复杂,一会想把许槐拎起来狠狠揍一顿,一会又忍不住犯贱,惦记这狗崽子会不会没吃饱饿得胃疼。
——疼也活该,不好好吃饭就知道聊没用的,疼了才知道长记性!
——可万一,他是想起了什么要和赵屹打听呢?毕竟赵屹也算他大学时的“学哥”。
——“学哥”,狗屁“学哥”。差那么多届又不是一个专业,能打听出什么?
——就算要打听也不用躲我啊。以前想起什么,都是先告诉我才往那破本儿上记……
柏松霖这辈子头一回有这么多心里戏,完全控制不住。如果说许槐是瓶藏了一肚子酸气儿的饮料,那他就是宾馆里开关失灵的老电梯,一上一下、很跳跃,忙个不停。
第二天柏松霖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不是没睡好,是几乎没睡,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带股很明显的低气压。许槐和赵屹已经在楼下的荷花塘等着了,见了他都愣了愣。
“昨晚没睡好?”
赵屹问他。柏松霖随便应付一声,说房间里有蚊子闹人。
其实哪来的蚊子,就是他现在得了癔症,没许槐那狗崽子在旁边就睡不着。一句“晚上你别找我”,成了他扔给自己的回旋镖。
简直造孽……
柏松霖没精打采地看荷花,没看出哪好,这朵和那朵长得都一个样。荷花塘的水来自曲河径流,往下还连通其他几县的河道、湖泊,是片活水,风一吹有很透净的藕香。
不过此刻在柏松霖眼里,它和潭死水也差不多。他跟赵屹说你们先看,独自走到凉亭里坐下。
没过一会,有小狗轻手轻脚地来了。
柏松霖当然是闭上眼装没看见,虽然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能感受——
小狗凑近了看他。小狗挨着他坐下。小狗把他脑袋按偏在自己肩上,手爪子去找他头顶的穴位。
吸一口,周围都是无法忽略的小狗味儿。
也是在那一秒,柏松霖跟闻着催眠药似的睡了过去。许槐的肩头随之一沉。
他抿着嘴,把手张开当小扇子一样给柏松霖扇风,肩膀保持稳定,稍稍提起一点,能让人靠得舒服。这会他已经后悔了,后悔自己昨晚不该不去找柏松霖,明明知道这人容易睡不好的……
是很挺拔的一棵参天树,但也有非常需要保护的细小根系。
许槐摸了摸柏松霖眼下的淡青,手法像摸一片新叶上最嫩的脉络。
摸完仰头看,天是阴的,能遮挡日光,色调有种灰蒙蒙的温柔。偶尔有风送进凉亭,穿后背过前心,耳边匀长的呼吸里会多一重荷叶翻涌的涛声。
还会吹来蚊子。许槐就等它们飞到眼前再抓。尽量降低活动幅度,确保不吵醒柏松霖。
好在是他更招蚊子,有时候逮不到也没大所谓。
许槐静静坐着,如同坐在小院里。风从木牌楼的方向吹过荷花塘,百年千年好像也这么吹了过去。
他和柏松霖只是遗落在凉亭里的两株植物,彼此依偎。
“嚯。这么枕着,你肩膀酸不酸?”
这时进来了人。
第32章 完全是只小狐狸
“没事。”
许槐特别小声地回话,手还虚扣在柏松霖耳朵上。赵屹没忍住笑了一声。
柏松霖听着声儿头动了动,眉头紧皱,睡梦中嘴型也像在骂人。
“这狗脾气。”赵屹吐槽。
许槐看看柏松霖,确认他没醒,转过脸说:“霖哥没睡好,睡一会儿就不这样了。”
赵屹没说话。面前的许槐安安稳稳给柏松霖当枕头,脸都晒红了,神情却还温静,手一会扇风一会抓蚊子,没有半点不耐烦。
“行,”赵屹感慨,“我算知道你俩为什么能处上了。”
许槐猛一听这话无动于衷,他正跟一只蚊子战斗呢,都咬了他了还不走,嗡嗡嗡的没完没了。
手又抓了几把,许槐僵住。
“我俩没有……”
“松霖别的都好,就是脾气太臭,前面处的那俩没谈一个月就分了,都受不了他。后来那个好不容易是处了仨月,俩人一块去外地玩,他又跟人家吃不到一起、住不到一起,毛病多的,没等回来就拉倒了。”
赵屹现在说起来都五官打结,恨铁不成钢,老父亲似的。他没好意思和许槐把话说全,人家最后那个其实是想借出去玩之机和柏松霖住一间房,柏松霖不愿意,勉强同意后又做不到和人家亲近,连抱一下也抗拒,这才掰的。
“我和柯子之前真替他愁得慌,觉得他压根没开情窍,不会处亲密关系,事儿又多,都不知道是不是得单一辈子。结果他命也是好,遇着你了,能包容他的个性,还能让他在外面说睡就睡。搁以前这想都不用想,绝不可能,他不是挑剔热了就是嫌吵……”
赵屹滔滔不绝,突然卡壳了,问许槐:“你刚说啥,你俩没处?”
许槐敛着睫毛没说话,不否认,也不想承认。这会他心里像有小虫子爬,又像有荷花花瓣接连掉落,蜿蜿蜒蜒地痒,丛生陶然。
赵屹看不懂许槐的沉默,脑子里倒是倒车一样开回昨天的饭桌。他暗道一声坏了,试探地问:“你俩……吵架了?”
“没有。”
这回许槐回答得很快,脸红红的,有种美滋滋的羞涩。赵屹更糊涂了,明明是没有歧义的答案,他却分不清许槐说的是没有吵架,还是没有“没处”。
“昨天我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
赵屹说了半句自己踩刹车。因为柏松霖醒了,用带有标准起床气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很躁、很不耐烦,但也就持续了几秒,柏松霖倏地坐直。
他扭头看许槐,飞快转开脸,又立刻偏回去。
“怎么让咬成这样?你喂蚊子玩呢?”
柏松霖开口就凶。赵屹听不下去,给许槐主持公道:“小槐那是让你靠上了,动得了么?”
柏松霖摸摸鼻子,难得没呛他,手伸进小包里去掏。
许槐说了句“没事”。
“没事是柏松霖没事,一个包没被咬,还有人力扇风的。”
赵屹继续维护许槐,怪声怪气的,柏松霖一听火就起来了,“啧”一声要冲他过去。
许槐赶紧拉住柏松霖的手腕。
“我先去前面的桥那儿。”赵屹见好就收,随手指了指说,“你俩慢慢过来。”
柏松霖用余光瞟着赵屹撤退,挣出手反握住许槐的手腕,把人拽近一点。
“傻吧你就,我眯着了你不会叫醒我?就坐在这儿挨咬,你说你是不是傻!”
“咬两下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早知道还不如让你待在小院里。这咬的,跟只红蛤蟆似的。”
柏松霖更气,简直想拿面镜子让许槐照照自己。许槐默默瞅着柏松霖,看他嘴又要动,率先开口道:“别说我了。”
柏松霖闭嘴,单指推开驱蚊液的盖子,动作里透出股气不顺。他这气从昨天一直延续到现在,都快不知道自己是在气什么了。
反正不想听许槐说“没事”。他宁可许槐跟他赖唧,跟他犟,哪怕像昨天那样赌气不让他碰都行。
就是不能没事。太生分了。
好像刚跟他认识两天,还是那个关节脱位了也得忍疼的流浪小狗。
柏松霖缄默不语,然而落在许槐眼里,这人完全是一副随时会把他扔进荷花塘的横样儿,眉毛都快拧上天了,涂抹的动作却又很轻。
涂完还吹灰一样吹一吹。
“不呛吧?”柏松霖问他,“呛了说话。”
许槐摇头,给自己嘴角一边抿出一个小坑。因为他闻不了风油精的味儿,一闻就打喷嚏,柏松霖专门买了这个驱蚊液备着,说是不刺激,小朋友也可以用。
很小的一个,唇膏形状,捏在柏松霖的大手里点点、按按,有种奇异的反差。
许槐搓了搓自己的手指,觉得有蚊子在他心上降落。咬了他还嗡嗡叫,他很痒,挠不到。
“霖哥……”
许槐小声叫柏松霖,脸蛋红红的,蚊子包也红红的,看上去跟颗成了精的草莓似的。柏松霖手没停,应一声接着涂,比给木头修边还认真。
许槐不知不觉在他手底下转了360o。脸、颈、手、脚踝,全被碰了个遍。
柏松霖合上盖子,眼前的许槐已经熟透了,熟得冒烟。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柏松霖挺担心,拿手背去贴许槐的额头。许槐匆忙退了一步,又被柏松霖揪回身前。
“没、没有。”许槐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许槐有点语无伦次,红通通像发烧,摸着却不烫手。柏松霖上下看了看他,把驱蚊液塞进他兜里。
“我不对,昨天……不该在走廊上说你。”柏松霖慢吞吞垂下眼,“我脾气就这样,有时候上来了冲你几句,你就当我是犯病,听过就算了,别傻了吧唧的……让干吗干吗。”
柏松霖垮着肩膀,胳膊支在腿面上,像个没有太多道歉经验的大孩子,服软求和的话说得拗口,关键意思要拐好几个弯。
许槐理解了一会,伸手摸摸柏松霖的眼皮,说他记住了,又问柏松霖道:“以前你发完脾气,也会这样跟别人解释吗?”
“我跟谁?”柏松霖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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