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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松霖,松树的松,甘霖的霖。以后叫我霖哥,别加那个‘小’字。”
“霖哥。”许槐点头,让叫什么就叫什么,下巴抬起来一点,显得很乖,“我记住了。”
柏松霖听了又笑,这次笑得纯粹,不含其他意味,目光中也少了压迫感。许槐的心松下去一块,身体不再紧绷,抿出一个浅浅的笑弧回应。
带着那点笑,他的眼仁从柏松霖脸上移下去,落在身侧,嘴角不由敛平。
“霖哥,对不起,今天在杂物间我……”
柏松霖摆了摆手,打断许槐将要出口的解释,眼神经他嘴角掠过,手上的齿印轻快一晃。
“吹头发去吧。吹完进来收拾,今晚起你睡我屋。”
这消息宛如晴天炸雷,柏松霖宣布完就走了,徒留许槐晕晕乎乎里焦外嫩,直到吃晚饭时还心有旁骛——
今天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魔幻,糊里糊涂到了这条街道,糊里糊涂进了这座小院,记忆嘈杂着纠结成团,最清晰的停留在一处糟糕至极的节点,混乱动荡,几乎就是上一秒的事。
可此刻他又分明坐在餐桌边上,菜冒着热气,头顶是暖洋洋的灯光,脚边是蹭来蹭去的小狗,一切都陌生、和谐。
很像梦境。
许槐举着筷子愣神,猝不及防被敲了碗沿,脆响入耳,激得他猛然抬眼。
对面的柏松霖正瞧着他,没说话,把视线往下一投。
许槐跟着看下去,杂念顿时飞了,埋头扒饭,生怕吃慢了会挨训。
这个人……怎么老是这么凶?
许槐在心里念叨,不敢抬头,更不敢跟柏松霖说自己宁可住杂物间也不想跟他住一个屋。
只敢悄悄想想。
许槐有直觉,他还是不要得罪这尊凶神比较明智。
柏青山在一旁看着直笑,从碗沿和许槐脸的间隙夹菜进去,夹什么许槐吃什么,一点不挑。
吃过饭许槐主动洗碗,柏青山拦不住,给他把水温调热就出去了。许槐用左手洗完,又去卫生间搓洗偷偷捡回来的棉服,搓出一池子黑水。
右胳膊没法用。许槐试着打弯再伸直,刚使点劲就不行了,眼前不受控地发黑。
跟柏松霖抓住他扯开时一样,疼得钻心透骨。他发不出声儿也甩不开人,才会那样狼狈失态。
许槐放弃尝试,单手把活干完,抱棉服去卧室的阳台上搭。这么一小会功夫,他的右胳膊更疼了,连件湿衣服的重量都经受不住,只好把棉服换到左臂上,做贼似的快速摇动手摇轮。
晾衣架降下一半,身后突然传来柏松霖的声音:“干什么呢?”
许槐没听见他进屋,一惊之下右手肘撞墙,险些昏过去。柏松霖半天听不到回话,进来一看,一张白纸一样的脸赫然入目,许槐大睁着双眼,视线却像找不到焦距。
“搭、搭衣服。”
许槐用仅剩的意志力回话,这次结巴完全是因为疼的。柏松霖听了拿起棉服挂上去,问他道:“哪儿难受?”
“没有。”
许槐缓过点来,及时稳住了声音。柏松霖侧身近前一步打量他,身上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淡淡的,木质感很重,像风吹过树叶、水滴在根系上。
看了片刻,柏松霖退后说:“没有就早点睡。柜里还有被子,冷了自己加。”
许槐点头,点完追加一句:“好的霖哥。”
柏松霖阖门走了,门一关,许槐立时舒展下来,拉上窗帘这儿转转那儿站站,只看,不摸不碰。看完熄灯,留床头一盏,这间干净简约的房间里盖上一层轻薄的纱,和床上的被子一同把他包裹起来。
真软,是纯棉花做的,裹在身上不过分轻也不过分沉,吸一口还有点洗衣液残留的香。
许槐闭着眼把半边脸埋进去,呼吸,酝酿困意抵抗疼痛。疼得狠了他就多吸一口,慢慢的身体瘫软,如同种子扎进泥土里。
同一时间,二楼的房间灯还大亮,柏松霖对着月色灯影伏案细雕。
木屑铺满地面,他手里的崖柏已经被豁开了角。
这回他要雕的是一株苍柏,前几天去市里会友时在当地的山上所见,生有百年,两人方能合抱。
柏松霖眼定气沉,透过瘤疤料看见了枝干、叶冠、树皮纹路和枝头缠绕的红布带。
根雕七分靠天成,比起从无到有的重塑,那三分需要雕刻者观察并倚仗根系自有的生长形态、纹理及虬结,抑制自己过剩的创造欲,顺势而为,如此才可恰到好处。
爷爷在时说过,这是一门重在成就、而非改造的艺术。作为执刀人,你要放低自己的姿态,感受、感受、再感受。
柏松霖运刀轻推,每一刀下得又稳又准,连续几刀后会有停顿,但一旦动作就没有迟疑。
玩儿这个不能犹豫,犹豫容易自乱,乱了就破了那口气。这要求雕刻者对起刀落刀有足够把握。
柏松霖有这份自信。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爷爷是个老木匠,只要给他合适的木头,大件小件他都能打。柏松霖会走路了就给爷爷递工具,能拿刀了就用边角料练手,一朝一夕、耳濡目染,刀和木头早长成一线,全听他手的指挥。
正因如此,柏松霖对自己的手艺毫不怀疑,兜兜转转这些年,他也清楚自己就该吃这碗饭。大学时学了工业设计,读研、出国,前后几次跳槽,手机、汽车、机械设备等行业品类他都有接触,外观、结构、界面设计他在工作中都有涉及,到头来,最喜欢的还是木制品。
逃不过、骗不了心。
看到好木头他就发自内心地兴奋,握着刻刀他就能不眠不休忘记时间,不为钱、不为名、就为喜欢,柏松霖用了不到两年时间打造出个人IP,缩小主攻圈子,从泛化转定制,到现在随便一件作品出手价格至少五位数起步,喜欢真正做成了事业。
应了爷爷临终前的那句话:“小霖这双手就是为玩儿木头生的。”
深夜两点,雕刻暂时告一段落,柏松霖收拾东西关灯下楼。停下不是因为他累了,雕木头他不会累,停下仅仅是因为他有了睡意。
稍纵即逝,早在回小院以前睡意于他便是难得之物,有了必得珍惜。
柏松霖开门进卧室,脚步放轻,许槐却还是惊醒了,弹起来睁开眼睛去找声源,似乎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觉状态。
小夜灯的黄光昏昏地照在他的脸上。
“是我,睡吧。”
柏松霖要去熄灯,走近两步抬手,许槐立刻从喉咙里滚过一声迷迷糊糊的呜鸣,手抱着头,好一会才拿下来。
拿开以后,许槐的眼睛闪了闪,看着是醒了七八分。
“咬被子干什么?不舒服?”
柏松霖平淡地问话,仿佛没有看到许槐的应激和应激过后的窘然。许槐摇头,刚想说话便被柏松霖的手吸引了注意力。
很宽大的一只手,近在咫尺。手指头不算细,但很长,食指和中指上有干活磨出来的硬块,手背上还印着一圈齿印。
倒比白天时看得更清。
“看吧,好好看。”柏松霖说,“被个狗崽子咬的,牙口还挺齐。”
“我不是狗崽子。”
许槐把嘴里用来止疼的被子头吐出来,完全清醒的眼睛黑亮,瞅着柏松霖。柏松霖没理他这句,把被子边一窝塞许槐下巴底下,手盖上去,摸猫摸狗般顺着他的脑门往下捋。
“不是就睡觉,眼闭上。”
说完柏松霖关灯上床,脱换衣服、盖被子的声音如同潮水,窸窸窣窣隔着半间房漫来。许槐的右胳膊这会儿又疼起来,他忍着不动、不出声,把那截被角叼回来,心里默数,不断积攒困意。
柏松霖的床铺方向时不时有翻身的动静,不明显,像某种白噪音。
许槐听着,脑袋越来越沉,到他睡去,那轻微的噪音仍然响在黑暗里。
第4章 三个数,自己选
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柏松霖扯开窗帘,阳光顷刻间淌了半面地板。
他靠起来醒了会神,一看,许槐的床铺已经叠得整整齐齐。
柏松霖下床叠被,冲了个澡去院里坐着。鲁班四爪扒地跑过来躺他跟前,碰瓷一样,翻起身子示意他摸自己肚皮。
“少爷醒了?”
柏青山从偏院出来。柏松霖睨他一眼,懒懒地说了个“早”。
“十一点半,不早了。”
柏松霖挨了挤兑,不恼,边嘬嘬嘬逗鲁班边笑。因为夜里睡不着,他从回了小院都是快中午才起,有时候再晚点柏青山都去午休了,两人愣能像隔半个地球那样过出时差来。
“这不正好省一顿饭。”柏松霖垮着肩背站起来,拍了拍手问,“中午吃什么?我做。”
叔侄俩说着话进了厨房。小院的厨房是单独垒的,靠东墙,小两间,翻新院子时重刷了漆,外面看是漂漂亮亮的红房子,里边配套一应俱全,做好饭直接端进里间的餐桌去吃,夏天敞着门窗,能吃一肚子的花草香。
柏青山开冰箱找食材,柏松霖接过去洗、摘、切,不用再问,一看拿出来的菜就知道他小叔想吃什么。两人不在吃上凑合,煮个面条都得拌个菜配着,但又能挑,爱吃的就那几样,吃来吃去也吃不腻。
以前他俩没少挨念叨,奶奶说侄子随叔,大小两个全是臭讲究。
菜备一半,门开了,鲁班钻进来围着两人的腿绕。柏松霖没抬头,从眼角瞥见灶台边上多出个生抽瓶子。
一声轻磕,随后是许槐清亮的嗓音,像睡饱了,还沾点冷空气浸过的透。
“小叔,我买回来了。”
说完他又叫了声“霖哥”。柏松霖撩起眼皮看他一眼,直起身问:“你这什么打扮?”
“头发长了。”许槐有点不自在,低下眼解释,“扎起来方便。”
“那你倒扎好点啊,扎个冲天揪,眼梢都吊起来了。你刚就这么出的门?”
柏松霖很无语,不想管他,又实在看不过眼,最后甩甩湿手把人拽了过来。
许槐不敢动,下意识屏气站得溜直。对面玻璃上映出他俩的影儿,重叠着,一前一后。
柏青山笑眯眯地接手案板备菜,听柏松霖继续埋汰许槐,说他是脑袋上插葱,有他在下雨天都不用躲,往房顶一站现成的避雷针。
“先这么着,吃完饭我带你去理发。”
损够了人柏松霖也造型完毕,没再说别的,退到灶边起锅烧油。柏青山在一边给他递菜、递佐料,烟气饭香很快溢散开来。
许槐走远几步,觑着窗玻璃偏脸看,他脑后的揪小小一个,摸上去圆润饱满。
不多时,四菜一汤上桌,一顿饭吃罢许槐抢着洗碗。柏松霖去正屋二楼的架子上挑了个黄杨木茶宠,不大点儿,是只活灵活现的貔貅,歪头撅着屁股。
坐了会下楼,许槐刚好收拾完,柏松霖倚着门出了个声儿,叫小狗似的叫他跟自己走。
午后天气晴好,太阳把道上的残白晒得稀软。两人一路跨过雪水,没走多久到了一座院外,弧形大门,上面镂着星星点点彩色的碎玻璃。
柏松霖伸手按门铃,响了两回都没人开,正要再按,不远处飘来一声口哨。
“影帝出门了,跟你前后脚走的,还得两天才能回来。”
说话的是个老头,坐在旁边一户的门前晒太阳,神态安详,皱纹里都夹着光。许槐跟在柏松霖身后走过去,贴墙而立,一只耳朵听老头和柏松霖说话,两只眼睛数老头的眼角有几条皱纹。
如此一阵,皱纹没数清,他们要找的这人许槐倒拼凑出七八分。
阚璟珲,艺名同音,去玉之易碎,取日之灿烂,还叫阚暻晖。不知是不是沾了名字里的好寓意,阚璟珲少年出道,拍一部红一部,从业十年合作过的大腕、顶流无数,二十五岁就拿下奖项全满贯,如日中天、风头无两。
第二年,阚璟珲宣布息影,国内国外天南海北游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蛰居在下关县的小院里闭门不出。
如今九年过去,退出公众视野的阚璟珲逐渐淡成了一个时代符号,除了偶尔飞北城拍个话剧,剩下的时间逍遥自在,每天喝喝茶、养养花,最大爱好是给街上的近邻理发。
免费理,不收钱,要求只有一条——
不要当面叫他“影帝”。
老头会聊天,许槐听入了神,不知不觉离墙越来越远,眼看就快站到路中间。
柏松霖抓着手肘把他往回一拉。
这一拉,许槐“嗷”地低叫一声。柏松霖丢开手和他对上眼,好半天才问:“怎么了你?”
继而又警告道:“别咬人啊,再咬我真给你牙掰了。”
许槐没搭腔,从眼皮底下掀他一眼,胳膊太疼,疼得他直犯恶心。
老头在边上看着,抬手叫许槐站近点,人还一腿弓一腿伸,姿态懈怠,手却龙爪一样攀上了他的胳膊肘,轻轻一钳。
“疼吗?”老头问他。
许槐倒抽口气,想说不疼,嘴里没忍住“哎唷”一声。
“这儿呢?”老头改钳为拍,手背看似随意地落在许槐肘侧,“还有这儿?”
许槐差点跳起来。身体反应骗不了人,他想了一下回答:“有一点疼。”
老头笑了,撑着膝盖站起来开门,手向里做了个“请进”的动作。许槐去看柏松霖,顶着一脑门细密的汗不自知。
柏松霖眉心微攒,下颌一昂示意他进去。
“你头一回来,看看我这院儿怎么样?现在瞧着可能一般,等夏天一到美着呢,茄果蔬菜,想吃什么都有。”
老头没回头,说着话背手一径往里走。许槐的眼睛掠过小院,院子两侧的菜圃四四方方,干净规整。
走到屋前的石桌边,老头让他俩稍等,没一会就拎着个塑料罐子出来,罐口向许槐斜倾。
里面装了大半罐圆圆的褐色糖豆。
许槐抬眼看老头,接着又看柏松霖,两指夹出一颗放嘴里,点头说“谢谢”。
“不谢,”老头眯着眼笑问,“好不好吃?”
许槐回了个笑脸,一点点嗦着糖豆,嗦出了巧克力香精的甜。这种甜味略显粗糙,但包裹性强,很容易让人感到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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