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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自己的作品,许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心惊,有痛苦难言的熟悉感在不断进犯。
许槐紧紧盯着它,紧紧盯着眼珠都不错一瞬,头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天崩地陷般,仿若有一万只蝉在同时嘶鸣。
阳光转弱,又过了一个小时,许槐从杂物间出来,端着小壶去厨房接水。鲁班睡够了,跟着他跑到正院,四爪扑腾荡起灰尘,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许槐被逗笑了,笑着,眼瞟向正屋。鲁班扑起来踩在他肚子上哼唧了两声。
“嘘,嘘!”许槐拍了拍鲁班的脑袋顶,“你悄悄的,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鲁班跳下地,跟在许槐后面进了正屋。两只先去卧室,没看到人,又一前一后上二楼。
门未关严,许槐站过去往里瞄,柏松霖端着手臂仰靠椅背,头偏了一点,眼阖着,脸一半耀金一半隐在暗影里。
很俊气的一张脸,从耳骨到下颌线条流畅,棱角鲜明又不过分突兀。
就是人没睡稳,皱着眉,看起来很不好惹。
许槐转头示意鲁班坐下等,自己放轻手脚进去添水。为了不吵醒这尊大佛,许槐把壶口压得很低,水流都是细细一线,添满又捡起柏松霖掉落在地的外套给他搭上。
很轻、很小心。
站得近了,许槐能看清柏松霖挺拔的山根,旁边窝着枚针尖大点的小痣。
再往上,是两排不算长、但很密实的睫毛,眼皮上一边一道浅浅的褶印。
这人居然还是内双……
许槐就这么端着壶看,鬼使神差,看到手腕都酸。他换了只手拿壶,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样既不礼貌又莫名其妙。
也不知受什么驱使,许槐小声对着空气念叨起来:“我不是随便进来的,我是因为有事。”
念叨近于气音,还没有添水的动静大,念完许槐就要撤退。
刚迈出一步,脚下横过来一条腿。
“回来。”椅上的人缩着眼看他,“说清楚你有什么事。”
第6章 就看看你
什么、什么事?
许槐转过去面冲柏松霖,大脑宕机,一句有用的都组织不出来。
难不成说这小院柏青山一半柏松霖一半,所以他总惦记着做点什么叫柏松霖高兴?
还是交代他今天就是单纯大脑抽筋,被柏松霖素描画一样的侧脸吸引,所以想进来看看?
好像,哪种理由都听着有点奇怪……
许槐眼神放空,一看就是在现想辙。柏松霖没给他太多时间,抬脚勾着,鞋面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肚。
“许槐,说话。”
被点名的人霎时回神,抿着嘴假笑一个,放下水壶,煞有介事地掏起了兜。
柏松霖冷眼看他在兜里东摸西摸,不知道他耍什么花样,干脆把另一条腿也伸过去,围了个圈把他拦在中间。
“你到底……”
柏松霖耐心有限,压下嗓音刚说了三个字,许槐就跟被打通任督二脉般摸到了真迹,双手捧着,上供一样朝他送过来。
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上面躺了只四脚朝天的木头小猫。
“什么东西?”柏松霖皱眉。
许槐低头看了眼,抓起小猫塞进衣兜,把剩的那张折过N次的纸捋平:“欠条。”
这个他从医院回来就写好了,早想给出去再说点什么,却因为柏松霖的臭脸迟迟拖延。
“薛爷爷的五十和医院检查开药的钱我都算上了,一共是这个数。”
这会儿既然拿出来了就得把话说清。许槐强迫自己直视柏松霖,不打磕巴。
“我会还的。你把它收着,等我挣了工资就还你。”
许槐自觉表达得不错,谁想柏松霖听后举起欠条哂道:“九百五十八块六毛三,有零有整的——”
“许槐,你是不是有毛病?”
又挨凶了。许槐的眼珠溜了溜,忽略柏松霖的态度,自以为抓住重点地强调:“就是这个数,我用计算器算了三遍。”
“嗯,还知道用计算器呢。”柏松霖嗤他,“你算这么细怎么不把每天的饭钱也算上?”
“饭钱,饭钱不用吧……”许槐思考了一下,小声说,“你说的包我吃住。”
好家伙,柏松霖听到这句都无语笑了,笑一下又收住,变脸道:“欠条留下。你没别的事就出去,把门带上。”
柏松霖阖上眼皮,留了条窄窄的缝。缝里的许槐没动窝,踌躇一会,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还有点事,我有几句话,说完就走。”许槐手攥拳深吸口气,“我想说,谢谢你带我去检查……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柏松霖睁开眼看他。
“我瞒你了。”许槐努力不逃开目光,睫毛扑扑抖抖,“不过我不知道胳膊疼是什么脱位。”
柏松霖一怔,没想到许槐能说出这么句话。在他这儿这事早过去了,他是气了一阵,可许槐只身在外又多少带点寄人篱下的意思,有事不说也好理解。
但现在……既然当事人主动提了旧茬,他也能顺坡就下绕回去。
“不知道是半脱位还不知道疼?”柏松霖板起脸,“装没事人一样洗碗、洗衣服,你说一声胳膊疼谁能逼你干活?这给你能耐的,能耐完了都,下回接着瞒,把胳膊嚯嚯废了你就老实了!”
“不瞒了。”许槐灰溜溜的,确认柏松霖不训了才继续说,“小叔说你不喜欢这样,我记住了。”
“他还说什么了?”柏松霖猛地往前倾身。
“没什么,就说你不喜欢身边的人瞒你。”许槐被柏松霖的动作吓退一步,磕巴道,“反正我以后有事都、都告诉你和小叔,你别不高兴。”
“柏青山说的话你也信。”柏松霖心一松,懒懒散散原样靠回去,“再说,你是我身边的人吗?”
许槐没听出柏松霖在讥诮他,老老实实想了一会,说:“算是吧,咱俩都在一个院里。”
“算是吧。”柏松霖学许槐说话,被他傻啦吧唧的样儿弄得更想逗他,“也对,咱俩还一桌吃、一房睡,天天朝夕可见。你现在也混出来了,都能随便进出我工作间了。”
“啊……”许槐尴尬,想辩解都无从辩起,最后只能选择坦白,“我就进了两……三次!今天是第三次。我什么也没碰,真的没碰,我就进来看看你。”
柏松霖沉默,用研究不明生物的眼神盯住许槐。看了一会,柏松霖问他:“看我什么?”
看你是不是还不高兴。许槐这么想,嘴上却没说,只轻声道:“就看看你。”
柏松霖又不说话了。他面前的许槐还穿着他的旧毛衣,很紧张,肉眼可见,但正努力站得笔直,眼睛黑溜溜一双和他对视,隔几秒会微微瑟缩一下。
该带这狗崽子去买身衣服,老穿我的算怎么回事,柏松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想这个。他有好几天没睡好了,昨晚甚至一夜未眠,脑子混沌,如同刀没开刃、机器生锈。
这两年每逢元宵节临近他就这样,做不了自己身体的主,太多情绪在心里纠缠发酵,叫他只能在黑暗中煎熬数秒。
人始终紧绷,像个吹到极限的气球,行将爆炸,却被许槐的一句话轻而易举戳漏了气。
所有情绪一下子空了,都流走了。
他竟然有点莫名地想笑。
“看我还站那么远?”柏松霖把两腿围就的包围圈缩小,“站近点,好好看看。”
柏松霖说完自己先笑了,发自内心的那种,笑得过分明朗。许槐被这个笑晃着了,也说不出是害怕还是怎么,后颈肉痒痒的,小汗毛都立了起来。
“挺近了。”许槐被柏松霖带的往前趔趄,赶紧刹住,语言功能坍塌了一半,“能看、看着。”
再近就该贴上了。许槐抬脚想迈出去,没有成功,柏松霖的腿比他灵活,能上能下、能屈能伸,逗他就像猫逗耗子。
“真能看着?我可看你都没看我。”
柏松霖还笑。他仰着脖子看许槐,想再逗,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你饿、是不是饿了?”许槐的耳朵尖动了动,抓住机会转移话题,“中午给你留了饭,火腿炒面,丝瓜汤。”
“又是丝瓜?”柏松霖本来稍有点窘,听了这菜谱就全抛开了,吐槽道,“柏青山准是丝瓜托生的,离开这玩意儿他就做不了饭。”
许槐不太好和柏松霖讨论柏青山上辈子的物种属性,想了想说:“你不想吃还有元宵。”
“杨叔那儿拿的吧?”柏松霖问,见许槐点头就笑了一下,“我不爱吃山楂馅儿,酸。”
“有一半黑芝麻,”许槐轻叹一口气,觉得这人真能挑,“两个味儿分着装的。”
“难得,那我得尝尝。你跟我一块下去。”
柏松霖这才松口,也松了腿。许槐和他下楼出屋,鲁班在院子里转圈咬尾巴玩,看他俩掀帘儿进厨房也跟着挤进去。
元宵在冰箱冷冻的最上层,柏松霖拎出来一掷,摆明了是想只动嘴不动手。许槐倒没觉得吃亏,自觉在小锅里接水,接够刚要下元宵,柏松霖伸手拦住他。
“水热了再下,要不容易煮破。”
拦完柏松霖接管灶台,掂着锅在火上转了几圈。许槐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看他热水、下元宵、拿勺在锅里搅,手背上的牙齿印还在,比之前浅了一点。
“上桌吧。”
添过两次水,柏松霖叫许槐去里间坐,手上提锅把元宵倒进碗里。白团子圆滚滚浮在水面上,黑芝麻里掺了几个山楂的,皮薄馅大,一起煮也不会分不开。
元宵端上桌,许槐和柏松霖谁都没急着吃。两个人围桌坐着,热气一缕一缕在中间飘升,对面人的眉目、神情全遮在雾里。
过了会,柏松霖隔雾开口:“你喜欢吃哪种?”
“都一样。”许槐回答。
“哪一样?”柏松霖拿勺搅动元宵,“一个甜的一个酸的,差出一百里地了。”
“我吃不出来那么大区别。”许槐稍稍低下点头,“能吃饱不饿,对我就都差不多。”
柏松霖的手一滞,一个用力,勺子边把元宵杵破了,漏出片黑沙混了一碗汤。他没想到许槐会说出这么一句话,语气自自然然,自然到好像理所应当、本该如此,让他心里一下子跟窝了块什么东西一样硌得慌。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叫他摸不到底,觉得软弱。
这种感觉在他听杨树讲许槐尖叫时曾经闪过一次,但这回显然更猛烈,甚至让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话说。
“哪个更喜欢都不知道,你说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柏松霖最后扯了扯嘴角,屈指去敲许槐手里的勺子把,“吃,一样吃一个,今天必须分出来。”
“我脑子没毛病,医院都检查过。”
许槐耸耸鼻子不太乐意地嘟囔,人倒听话,舀了元宵送进嘴里,两个之间还喝了口汤。柏松霖等着他磨牙一样尝滋味,等勺子里的破元宵漏完了馅儿,终于等到一句“我觉得芝麻的更好吃”。
“嗯。”柏松霖吞了元宵皮,伸勺子把许槐碗里的山楂元宵全捞自己碗里,又替换了几个黑芝麻的进去,“好就吃吧。”
柏松霖埋头吃元宵,没再看许槐,一口一个,吃到山楂的会被酸得皱一下眉。许槐看着柏松霖眉心的褶印,握紧勺子舀了个元宵吃,软糯圆球一入口就扁了,馅儿稀稀拉拉流下去,把他的内里粘得黏黏糊糊。
“霖哥。”许槐叫了声人,没头没脑地说,“今天雕东西的时候我想起点事。”
柏松霖“嗯”一声,没拿勺子的那只手冲许槐摊开勾了勾。许槐反应了一下,从兜里摸出木头小猫放上去。
很精巧的小件,形神兼具,磨得光滑漂亮。前两天柏青山在他面前称赞许槐,说自己捡了个宝,手稳心细,绝对不是头回握刀。
他当时心情不好,听了只当柏青山夸大其词,理都没理,此刻瞧着手里的玩意儿才算信了。
是他小看了这狗崽子。
“雕得不错,”柏松霖说,声带也像被元宵粘住了,黏糊糊透点温和,“比柏青山雕的年轻。”
其实他是想说这木头猫比柏青山雕的可爱,话到嘴边觉得腻歪,又咽回去换了个词。
许槐不知听出几分,抿嘴笑了笑。
“看刀工是熟手。”柏松霖扔石子一样把小猫抛起来再接住,塞回许槐的口袋,“想起来的事和它有关?”
“对,”许槐点头,“一握上刀我就觉得熟悉,好像这个动作做过很多次。雕完看着它,我隐约记得自己雕过一箱子木头小件,但雕的什么完全空白,我想得脑袋疼都想不起来。”
“想得脑袋疼还想,”柏松霖看他皱眉头就给他打岔,“想起来能发财还是怎么着?”
“应该不能。”许槐低头搅动元宵,里面有柏松霖带进来的混汤,搅几下整碗都泛层浅灰,“而且我使劲去想的时候感觉不太好,心里发毛,不舒服。”
“那就别逼自己想。”柏松霖弹了许槐一个脑崩,“嘣”的一声,脆生生的,“有时候遗忘未见得是坏事,可能只是命运对你的一种保护,别非跟它拧着来。”
许槐的嘴唇动了动,抬眼看柏松霖。柏松霖说笑没笑地看着他,眼珠像隔了雾气的黑芝麻混汤,虚蒙蒙的,让他似有所得、若有所失,搞不明白是安慰还是难过。
“不过……要是真想起来也没什么,你就像今天这样找个人说一说。只要说出来了,不管啥事都能过去。”
第7章 榫卯庙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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