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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多少安慰人的话术,旧疤又顽固,不好铲除,干脆全都覆上新的。
全都熨平、烫软、填满。
全都暂且忘记。
第二天许槐睡到日上三竿,被窝没人,窗帘合着,屋里阴蒙蒙,只有帘子底下透着刺眼的亮。
他睁着眼睛醒神,稍一动,半截身子像被推土车碾过,又酸又沉。
回忆也随之卷土重来——
他,他他他,他昨晚竟然真的认了新爸,叫柏松霖叫了不止一次。许槐捂着脸在被子里扑腾,嘴里哀号,心想他也不想的,可柏松霖恶劣起来很难缠,力气大、手段又多,明明是调笑人也强势得让他只能屈从。
没错,就是屈从。
而这还不是最过分的,最过分的是柏松霖居然在他从了之后叫他“哥哥”。
哥、哥。什么过不去的烂梗,什么污七八糟的辈分,什么仇什么怨,什么下作花样——
柏松霖说的是:“哥哥真乖。”
啊啊啊啊啊,许槐现在想起来都七窍生烟。他在床上滚了几滚,快给自己扭成麻花了,鲁班和后福听见动静过来踹门,呜呜地哼唧。
“在起了,”许槐坐起来安抚,“等我一会儿。”
手机在床头震了两声,是柏松霖来了消息,许槐套好裤子把床铺好,伸手过去解锁。
柏松霖:柏青山跟着杨叔去进货了,我去趟阚璟珲家
柏松霖:锅里有饭,你起来自己去厨房吃
柏松霖:要来找我关好门,别放它俩出去
这已经是一个小时前的交代,最新的两条是:
柏松霖:还没起?
柏松霖:外面飘雪花了
许槐回起了起了,抓着手机膝行到窗边。窗帘拉开,玻璃上全是水气,水珠从上往下淌,把院里的白从中间划裂。
手机又响,这回震了好几声。
柏松霖:真够能睡的
柏松霖:起了吃饭去吧,别过来了,冷。
柏松霖:我修个头发就回去
柏松霖:面油在小柜上,擦了再出去
许槐回遵命霖哥,抿着点笑挪下床穿鞋,刚打开门把两只狗子放进来,手机又响了。
柏青山在群里@他俩:一会我们顺路去集上,你俩有啥要带的?
许槐被俩狗围着轮番要摸,等他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打字,柏松霖已经发了“栗子”。
柏松霖:买步行街最西头的那家
柏松霖:银行旁边
柏青山:行,我知道它家
柏青山:还有别的没?
柏青山:@小槐
许槐默默把打好的“如果有栗子的话”删掉,换成“没有了”。
许槐:小叔,你们路上慢点开
柏青山回了个笑脸,开始发副驾视角的雪景图,许槐退出群聊,点进柏松霖的对话框。
许槐:谢谢霖哥
柏松霖:谢个屁
柏松霖:赶紧去吃饭,别磨蹭
许槐:这就去这就去
许槐:【图片.gif】
一个亲亲的动图发过去,柏松霖直接不回复了,也不知道是去理发了还是单纯懒得回。这家伙每到这种时候就相当高冷,高冷得让许槐特别想抱着他的脑袋亲一大口。
可惜现在亲不着,只能先看看雪。
许槐把手机随手一搁,推门进院,迎面风来。不大的雪朵衔头续尾随风而落,仰头空濛幽黯,低头明亮耀眼,看过去有点微微的眩晕。
鼻腔里同时漫进一种清新的冷冽,很纯净。
许槐蹦进院里,地面的雪蓬松一层,柔滑轻盈似新撒的糖霜。鲁班和后福扑腾着在雪地上追逐,互相踹两下,再用鼻子拱着雪打个喷嚏,头顶、背上也落了白,活生生就是翻糖蛋糕上最生动的两只糖塑。
俩糖塑闹了一小会又进了正屋,亲亲热热的,嫌院里冷。
那片被踏乱的地方很快重新铺上新白,许槐踩着一路走到门口,抬脚时有一点“咯吱”的踩雪声。
他打开大门,山也是白的,整条街更长、更阔了,全都端然缄默。
这里只有雪的声音。
许槐把门掩得只剩条缝,站在街当中看山,一摸兜里没有手机,干脆就拿眼睛记录定格。
全立体的视角,还有嗅觉、听觉和触觉一块帮忙。人很沉浸,在细雪的浸润里不由自主地屏息。
站在这样密密斜织的白里,他有点快要溶化在天地间的恍惚,天空像用淡墨染就,看久了会忘了时间。
许槐屏息着,直到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霖哥。”
他脱口叫人,同时往另一侧肩膀的方向回头。柏松霖跟他待在一块时经常很幼稚,会动手动脚,搞些小孩子才做的恶作剧,包括但不限于拉扯头发、拽帽衫的带子,或者像这样不出声地站过来拍他肩膀。
许槐习以为常,笑容已经挂在了脸上,头转到一半却僵住。
“没想到我能找来吧?”
对面的人说着话近了两步。许槐往后退,五官急速下沉,肉眼可见的惊惶且警戒。
“挺能藏啊,”那人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以为藏这儿老子就找不着你?”
许槐不言语,继续后退,退到正对大门的位置猛地扑过去。那人抢先抓住门环把门带上,再去抓许槐,被许槐弓身躲开了。
两个人都挺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不是心里了解,完全是身体上碰撞出的直觉。
下一步,那人可能揪住他的头发,踹他肚子,或者掐着脖子把他半边脸按在门上。许槐的前胸后背一齐疼痛起来,这是一种让他憎恶又不耻的肌肉记忆。
许槐退了两步,咬着牙,突然一头撞了过去。
那人趔趄着跌出去,捂住肋骨,不可置信地看着许槐。
“霖哥!霖……”
许槐抓住机会跑到阚璟珲家门前拍门,门上镂的彩色玻璃应声震晃,上面的纹路像是被他震碎的。
小院里,鲁班和后福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爪子扑得大门“砰砰”响,带着远处郁美妞院子里的狗也叫起来。
犬吠声中,许槐被捂着嘴掼到地上。他往一侧翻身,没让那人踩住他,接着屈肘去顶,抬脚去踢,用他能想到的所有动作反抗,扑腾得脖领子里都进了雪。
他不会打架,即使在对面这个暴力狂手底下辗转讨生活、被当成沙袋长大,他也没有继承到暴虐天分,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拳头变作石头,不知道砸哪里能让人喘不过气。
可显然许建平知道。他在又一次踹空后终于骑到了许槐身上,揪着头发,把他的脸朝下狠狠一摔。
“妈的,你敢跟老子动手?”许建平摔完又揪着头发把许槐拽起来一点,“老子以前打你打得轻!”
“砰”的一声,盖了雪的柏油路依然坚硬瓷实,人是肉体凡胎,撞上去骨头都疼。许槐的鼻梁犹如针扎,连带着半边脸都是冰凉的,鼻腔里却瘙痒温热,打不出喷嚏,憋得眼眶子酸涩。
“瞪,过年那会儿我没给你打服是不是!还敢跑,还敢跟老子动手,老子当初就不该放你去念大学,念他妈一堆没用的,念得你忘了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许建平说一句往许槐的头上、脸上掴两下,挺使劲的,没几下许槐听到的声音就带了嗡嗡杂音。死烟味的唾沫星子狂乱地喷过来,滚油一样,一溅一个坑,许槐努力瞪着眼睛维持清醒,视野里许建平的那只斜眼狠得像头野兽。
“狗崽子,你就是老子养的一条狗,老子不蹬腿咽气你就得供着。”许建平声色俱厉,手在他脸颊上噼噼地拍,“听清楚了吗?以后少跟你老子龇牙!”
许建平手起手落,上面沾红,星星点点。许槐盯着看了两秒,挺身猛咬上去。
第57章 我就要在这儿
“我操!”
许建平没想到许槐能咬上来,过去任他打骂磋磨,现在一张嘴竟像要咬下他的一块肉,牙齿嵌得实在。
他使劲扯了两把,没扯开,直接攥拳往下砸。
许槐还是不松口。他不会打架,但此刻却无师自通到一个打架中的真理——
咬死一处发力。
许槐咬得齿列酸痛,颞关节僵硬到已经感觉不出来是在咬东西,也没有疼的感觉,只觉得从肩膀往上到处都胀,头木木的很晕。许建平一句话几个脏字地骂他,他其实听不太清,更没听清大门打开和来人的声音。
脸上又挨了一下,那块肉骤然脱口,许槐失去支点,整个人不受控地往下软去。
有人把他扶起来了,不止一个,许槐瞪着眼看,眼前黑晕晕的半天聚不成形。这会儿他陷在迟来的疼痛里,知觉和五感只能一点点恢复。
许建平还在叫骂,不过声调奇怪,像磁带变音,很尖锐。
许槐慢慢听出那是一种在狼狈中装狠的吃痛,色厉内荏。
随后触觉恢复。许槐动了动肩膀,扶着他的是一只瘦手,手上有两根手指头一边长。
“拉他去啊,”薛老头说,“再打该出事了。”
“没事,”阚璟珲淡定,“松霖现在留着手呢。”
许槐听后努力去找阚璟珲,张嘴叫了声“珲哥”,吃了一嘴的锈味。
阚璟珲给他擦了一把脸,好像蹙着眉。许槐的视线追着他甩手的动作看去,几滴血珠旁是一小滩血。
他胸前的外套早就染成了暗褐色。
“我是他爹!我管儿子、我们自家的事你插他妈什么手!”许建平喊,“许槐,你个狗崽子,你他妈的就在那儿看你老子挨打!”
拳头砸下来的声音停滞了,不过几秒,携风而下一记狠的,闷响比刚才的所有加起来都要沉重。
阚璟珲撒开许槐冲过去拦。柏松霖没打在要害上,但力度很大,有点快失控的苗头。
“霖哥,”许槐朝声源的方向瞪眼去看,“你别跟他……”
“打”字没说出来,许槐的嗓子眼叫血糊住了。他低头呸了几口,很着急,半天呸不干净。
薛老头叫他仰起脸,捏着下巴往他鼻子里塞了个纸团。
“你就是他祖宗也不能在这儿撒野。”许槐听见柏松霖说,“这是我家,你儿子签了合同,现在在我家上班、归我管理。有什么事你直接和我说。”
柏松霖的声调和柏远山来那次差不多,细听之下,似乎比那次还要平稳。
他回头对许槐道:“你先进去。”
许槐被薛老头带着往小院的大门去。他不想走,要说话先咽了口甜腥,嗓子都齁得发腻。
两只狗在里面急疯了,身体“梆梆”往门上撞。
“薛爷爷,”许槐加速狂咽,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我没带钥匙。”
其实不是没带,是他真不能走。柏松霖这时候越平稳就是越怒,跟大自然里所有能一口咬断猎物脖子的肉食动物一样,伏击之前都得敛着爪子走。
而许建平又是个不定时炸弹。
“那就去我家。”
薛老头拄着拐调转方向,自从出院回来他走路基本都靠它借力。许槐被他拽着走了两步,腿根本不听使唤,踩棉花似的,愣是别不过一个干巴老头。
“我和你说的着吗?”许建平在身后发难,“一个破工作,现在就辞,他得跟我回去,回他自己的家!”
许槐扶着墙吐了两口血沫,站住脚,不走了。
许建平被柏松霖挡着过不来,往前几步又自己退后,被打毛了,身体本能地认怂发虚。
他脸上没有伤,腰杆子却是佝的,直不起来。
“回不回不是由你说的,要看许槐本人的意愿。”柏松霖紧盯着许建平,“就算要辞,也得按流程、办手续,他今天铁定是走不了。”
“我不回。”许槐接腔,挪着步往柏松霖的方向走,“我就要在这儿。”
薛老头立马扽着许槐的胳膊往后撤。这孩子倔劲上来成了头小牛犊,特别有蛮力。
“你翅膀硬了,”许建平冲着许槐要过来,“你他妈说了算么!”
许槐下意识想退,但许建平还没近前就被柏松霖搡开了,看着特别轻的一个动作,跟拂尘差不多,一拂却把许建平拂得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嘴巴放干净点!他不想跟你走你听不见?赶紧滚,再闹我报警了。”
柏松霖的语调里是压抑到极点的怒气和非常明显的不耐烦,他边掏兜边回头看了眼,看见许槐居然还在。
薛老头立马示意自己弄不走这犟种。
犟种惨兮兮地睁大眼看他,一张脸半张血,剩的地方沾着湿泥和化开的雪,破一块肿一块。
柏松霖看一眼就强行移开了。他怕再看自己能给对面这个直接锤死。
许槐以为他是见不得血,伸手在鼻子底下用力搓了搓,抓住柏松霖的袖子往自己这边拽。
“霖哥,咱们走吧。”
许槐真怕柏松霖再跟许建平打,倒不是怕打不过,是怕万一打重了叫柏松霖平白惹一身腥。许建平这人遇弱则强、遇强则弱,会讹人,还会使阴招,以前出入派出所如同家常便饭,关也关不了几天。
阚璟珲也拉柏松霖。他俩理发理到一半匆匆出来,谁都没拿手机,真要报警也得回院。
柏松霖没说话,手腕上抓着的几根指头冰凉,黏糊糊还有血,他瞥一眼就转身要往回走。
可许建平哪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他原本是坐在地上,看柏松霖转身立马跳起来,指着许槐输出。
“你走?你走哪去?亲妈不要的玩意儿,你忘了是谁把你带大的!你忘了你想上大学是怎么抱着腿求的我!当初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你得养着我,得按月给我打钱,现在你跑出来小一年了还不肯回去,这钱怎么算,我白养你这些年吗?”
许建平越说越激动,越激动离许槐越近,目眦尽裂,把许槐像剥//光了一样陈于人前,什么面子、尊严,全都踩在脚下。许槐有一瞬间像穿越回了高中的操场,当时他又怕又气又尴尬,手脚冰凉,根本动不了,感觉自己小成了一只蚂蚁,许建平就是个庞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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