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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旱灾(近代现代)——秦世溟

时间:2025-12-08 20:07:02  作者:秦世溟
  列车长将这个好消息通过广播站扩散出去,再请求铁道救援部马上封闭线路,让所有尚未进入风区的列车停止前进。T59摇晃得越来越厉害,好似扁舟在海浪中颠簸,即将侧翻。
  后半夜,气温越来越低,一浪一浪的大风已经吹透了车厢和人,把严寒渗透到事物的背面。风声穿破人的耳膜,把这个浩浩荡荡、漆黑恐怖的夜晚留在所有人的生命中。随后,电机室里的一个发电机组由于细沙灌入造成了短路,供暖系统中止工作,这对火车上所有人来无疑是晴天霹雳。乘务人员马上切断了操纵二室的电源,并动员全车乘客用布条将电器框绑紧。
  姜柳银冻得战栗不停,上下牙关紧着赶着要去和对方一较高下,喉管、下颚和锁骨绷得僵直,连扭动一下都困难。陈希英一直不离不弃地抱着他,尽管陈希英身上也没有多少可以御寒的衣物,但他还是毫不吝啬地抱着姜柳银,把身上仅有的温度传给他。两人互相汲取着彼此身上越来越单薄、越来越可怜的体温,恨不得将对方融入骨血里。
  “希英。”姜柳银在风的怒号声里轻轻叫了一声。
  没人应答他。姜柳银心里好似揪紧了一般疼痛起来,他扭着几乎冻僵的身子往后靠了靠,抵住陈希英的腰腹叫他:“希英。听得到吗?”
  陈希英的头这才动了动,蹭着姜柳银的发鬓摩擦了一下,贴在他冻得发硬的耳廓旁呼出一口温热的气来。陈希英带着鼻音应了一声,问:“听到了,我在这儿呢。怎么了?哪儿不好了?”
  姜柳银揪紧的心脏这才放松下来,又开始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着了。他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兴奋、激动或者恼怒,寒冷剥掉了他身上的温暖,也剥掉了他的情绪。姜柳银叹出一口白白的雾来,不自觉地往陈希英身上靠,拧起眉毛颤抖着嘴唇说:“太冷了,真的好冷。我好困,想闭上眼睛睡觉。”
  “别睡,柳银,千万不要闭上眼睛,别让寒冷打败了你。”陈希英说着忙去搂紧他,搓着他的手指,把呢绒外套在捂得紧实些,“听我的话好吗?不要睡,想想别的事情,想你种的花。”
  “不知道那花被照顾得好不好。我最喜欢你办公室窗台上的那盆,开得真好,像月亮一样美。”
  陈希英笑道:“花儿怎么能和月亮比。”
  姜柳银把脖子弓下去些,偎在陈希英颈窝里:“姑娘都能与花比模样,花怎么就比不上月亮?”
  风吹着隔水板和棉被前后突动,他们死死推住板子,手臂已经全然麻木了,甚至感觉不到它还在自己身上。陈希英侧身抵着沉重的隔水板,低头在姜柳银结起冰晶的发丝上蹭了蹭,埋在他的发顶嗅着冷冰冰的柑橘皮清香。姜柳银觉得身子恢复了一点温度,他转身搂住陈希英的腰,背过身去压在隔水板上,一边问:“希英,你说你刚离开故乡的时候,也在火车上经历了一个又黑又冷的夜晚。是跟今晚一样的黑夜吗?”
  “是的。”陈希英没有避开这个话题,他愿意在这时说点什么来鼓舞自己,“跟今晚一样的事故、一样的黑、一样的冷。而且我在那天晚上失去了哥哥,他因为要去救一个孩子,被风刮出了车门。在把孩子拉回车厢里后他自己却掉进了轨道里,而那时列车却还在向前狂奔。”
  说着,他紧闭起双眼,将头埋得更深了,灼烫的泪水夺眶而出。这忧伤姜柳银与他感同身受,于是不由得抬起双臂圈住陈希英的结实、可靠的后背,有意地避开了他受伤的部位。姜柳银按住陈希英的后脑,把手指插入他的头发里,用指腹摩挲着他冰凉沁骨的皮肤。陈希英久久地沉浸在悲痛中,他罕见地小声哽咽起来,说:“那年我17岁,哥哥19岁。那个夜晚让我记了很多年。”
  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死亡,第一次知道“死”就悬在自己头上。
  他抬起脖子,茫然地望着别处,然后摇摇头。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都没有说出口。风声呜咽着从缝隙吹入车厢,漫天卷地的沙尘遮住了他们的视线,其中的一条条人影好似幽灵。
  姜柳银的左手冻坏了,但他此时仍笨拙地抬起手来替陈希英擦去眼泪,拿手掌贴住他的线条朗硬的脸颊,试图化开他皮肤上、心田上冻硬了的冰块。夜与寒风唤起了陈希英青年时代的恐惧,这恐惧在他心底郁积得如此之深,以至于让他触景生情,不禁悲从中来。他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恶鬼之夜,回到了那列困兽般奔腾不休的列车上。
  但现实与过去有所不同,他已不再是青稚少年,而是完完全全长大成人、年近不惑、体格健壮的男子汉了。他身边还有姜柳银,自打与这个善良而庄重、与他相差整整13岁的小老板见了第一面起,他们的交际就日益加深,直至敞开心扉吐露衷情,仿佛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好友。而姜柳银此时饥寒交迫、恐惧万分,还面带微笑地为他拭去眼泪,他的手指都冻红了,肿得像红艳艳的水萝卜……
  陈希英一把抱住了姜柳银,把他按进自己怀里,紧紧贴住他的胸膛,感受着男人的胸肌相撞时触发的奇妙美意。陈希英的心因为对姜柳银的柔情和爱怜更加揪紧了,他感到痛,但这痛苦是甜蜜的。在这拥挤、绝望的火车上,只有他们两人是相互怜惜的。陈希英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他知道一直以来使自己迷惑的东西是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对姜柳银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姜柳银被他禁锢在怀抱里,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只是顺从地埋着头深深地、大口地呼吸着陈希英身上的味道。他的手指紧紧拽住陈希英的衣服和肌肉,那么绝望又如此热烈地渴望着得到些什么。
  次日清晨,狂风稍歇。陈希英睁开疲倦的眼皮,发现他与姜柳银还保持着相拥取暖的姿势,一夜里两人须臾不分。天色微微亮堂了些,但还是昏黑得厉害,阴森可怖,犹似鬼影。乘务员将车上仅有的几箱方便食品分发下去,士兵们则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口粮分出来给工人送去。姜柳银饿得肠胃抽搐,他于噩梦中惊醒后便去卫生间里大吐了一场,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陈希英问同一节车厢的工人借来毯子和棉衣把姜柳银裹住,将其送到卧舱里去休息。陈希英披着毛毯,守着他寸步不离,直到姜柳银体温回暖了他才放下心。
  整整一日,姜柳银粒米未进。
  沙尘暴在临近中午时才宣告结束,风级降至6级,不至于再给火车行驶造成影响。沙尘呼啸了一夜,铁轨被深深地埋在黄沙下,列车停在原野上寸步难行。此时红日高升,太阳以他的可怕的大圆脸高悬在天穹正中,沙漠上弥漫起干燥的暗蓝色雾霭。神秘莫测的丛山终于重现面目,在这阿鼻地狱般的荒原边陲,铺陈着淡紫色的天际,颜色分外娇美、裸露。
  下午三时许,清理线路沙土的机车终于赶到了,陈希英带着工人下车去帮助清扫队将盖没轨道的沙土铲除干净。一车人满面灰尘地奋战了将近两小时,铁轨终于露出地面。列车重又鸣响汽笛,启程上路,在此地滞留了整整16小时的T59次列车满载着官兵、工人、武器弹药和工程器械再度出发,蛮横地訇响着破开黄沙漠土,朝着极远之处的崇山峻岭飞驰而去。
  “我们应该在这地方种上树、铺满草、筑上拦沙屏障。”陈希英看着窗外说,“也许这样就会好过点。”
  姜柳银双眼无神地斜靠着窗框,抿了下嘴唇说:“太干了,边境地带的干旱连上帝都一筹莫展,只能自顾自搓着双手暗暗心惊。”
  夜里十点,悲怆的汽笛远远地从天边翻滚而来,盐科拉山垭口边境车站迎来了一列满目疮痍的火车。眨眼间,T59瞪着四盏炯炯有神的探照灯,缓缓驶入了宽阔、通敞的站台。它的左侧车窗已经全部碎裂了,棉絮、布条像旗招一般飘向窗外,车身被石块打出了一个个孔洞,像刚在战火纷飞的前线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
  车站出动了所有工作人员进行抢险,人员安置所以及医疗救助站马上有所动作,T59也被吊机拆分,送入厂房维修。伤员都被救护人员送去了军区医院,官兵在下火车之后就奔往停在车站外的运输车队和直升机组,他们将要在两小时内完成最后转移。一群群黑色的大蜻蜓倾斜着身子升上黑空,绕过巨大而明亮的探照灯,从一排排房屋上方飞过,消失于寒彻骨髓的空气里。
  人员安置完毕已是在凌晨一点钟了,陈希英几乎一夜未眠。他和姜柳银离开医院后,坐着勤务兵的车来到统一分配的工程任务组宿舍区,所有的工人、管理人员都居住在这里。
  宿舍区紧挨着兵营,两者仅一街之隔。一道围墙将兵营严密地保护起来,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哨楼,两名哨兵抱着枪在楼上来回巡逻。缠满铁刺、电网的栏杆横亘天宇,甚至能看见黑森森的高射炮、重机枪安放在特定的堡垒里。探照灯彻夜不休地在兵营西边围墙外一大片埋有通讯网、诡雷的空地上照来照去,巡夜飞机从夜空中洒下令人心惊的轰鸣。
  “看着这些东西让我觉得很紧张,”姜柳银披着羊皮短袄站在房间外的露台上,他扫视着军营,“好像我们正身处战区,随时都会有火箭炮飞来把我击中。”
  陈希英穿上驼绒大衣,揽好衣襟穿过移门走出去,按亮了露台上的灯。他和姜柳银站在一起,在死里逃生后共同呼吸着静谧、洁净的空气,说:“这儿很安全,不必担心。”
  姜柳银单手拉住衣领,陈希英见状上前去帮他穿好了短袄,再为他别好牛角扣,立起羊羔皮衣领来护住他的脖子。姜柳银咧着嘴笑了笑,耸起肩膀抬了下眉毛:“你也知道的吧?涅国与咱们的关系不可谓不紧张。”
  陈希英看着他重又焕发出神采的眼睛笑了起来,但没有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床已经铺好了,屋里暖气很足,温暖如春,我们进去说吧。”
  “你住在哪里呢?”姜柳银脱了外衣,只着单衫,坐在软绵绵的床上问道。
  “就在隔壁。”陈希英指了一下,冲他笑了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叫我。天晚了,你先休息,明天见。”
  姜柳银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正指向凌晨两点,便笑道:“已经是‘明天’了,要不是太累,我都想一直醒着等日出了。早上我可以邀请你一起去吃早餐吗?七点钟。”
  说话间,陈希英已行至门口,姜柳银踩着拖鞋来送他。陈希英挽着自己的衣服和几只口袋,转过身面对着姜柳银,应许地点点头:“当然可以,荣幸之至。”
  “我早上可能醒不过来,要是我一直没动静,能麻烦你来叫我起床吗?打个电话就行,或者来敲门。”姜柳银说着不好意思地抹了一下后脖颈,有些语无伦次,“随便怎么都可以。”
  “好,我叫你。不过我想新一天的太阳一定会准时把你从被窝里捉起来的。”陈希英说,他忽然有点恋恋不舍了。
  姜柳银送他出了门,当陈希英站在走道上正要离开时,姜柳银忽然叫住了他。陈希英回过头来望着他,等着他说话。姜柳银喉头发哽,犹豫半晌后他倚靠在门边对陈希英说:“明天一定要一起,我有话想说给你听。”
  陈希英眨了下眼,他显然也因姜柳银的话吃了一惊,没有马上回答,但也没有询问。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陈希英反复拎着手里的口袋,把臂肘上挂着的衣服换到另一边去。他最后笑着点了点头,眼尾打了几道明显的褶子,高挺的身材魁乎其伟,显得他更加具有成熟的风韵了。姜柳银着迷似的望着他,半晌后才听见陈希英说:“我也会去给你买石榴来的。”
 
 
第二十四章 陈主管是否已有家室
  房间的移门开着,屋里有点冷。陈希英按亮了灯,换下鞋子后穿过装饰简洁的小厅走到半开放状的露台上去,扎好大衣的腰带,撑着露台上的栏杆观察外面的景象。他住在第五层,当低头俯瞰楼下的街道时,这宽阔敞亮的大街与他记忆中的陋巷截然不同。街边种满了两排参天白杨,在这饱受干旱、风沙侵袭的土地上,树木能长到这么大、这么健壮着实令人称奇。
  大凡一个人第一天到某个地方住,一定感触良多,有耳目一新之感。陈希英眺望着柔和的夜色、黑咕隆咚的远山,不禁触景生情,一种对故乡的甜蜜思念油然而生,尽管他现在就踩在故乡的土地上。这地方给他留下的印象是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此时对他来说就像跨入了一个新世界般令人鼓舞。
  他特意往隔壁看了看,看到了姜柳银房间外的阳台,此时正有暖黄色的、昏昏欲睡的光线从阳台的玻璃内照出来。陈希英凝望着那一小块光斑,少顷,那团光晕熄灭了,四周静悄悄的。
  查看完周边的街景,陈希英才关上露台的窗户,拢好窗帘,经过移门退入房中。他打开了暖气供应系统,然后脱下衣服去洗了个热水澡。等他出来时,屋里四处都暖和和的,像春天一样。
  他把脏衣服丢入洗衣机,待它工作起来后就不再多加理会了。陈希英实在太累了,他打算等明天早晨再去把洗好的衣服拿出来晾晒。少顷,陈希英闭着眼睛侧躺在床上,他第一次觉得床铺竟然是个这么美妙的温柔之乡,尤其是在经历了数十个小时的饥寒和疲劳之后。他闭上眼睛假寐片刻,然后把放在床头柜上的照片拿起来举到眼前专注地细细端详。
  照片里那匹雪青色的马驹皮毛光亮,被太阳照得烁烁生辉,短短的马鬃覆盖在它弧度优美的脖颈上,乌黑、油亮,看起来神气十足。女孩牵着缰绳,由于刚策马奔跑过一段时间,脸蛋红彤彤的,冒着细细的汗水,但她目光轻盈,毫无疲惫之态。她身着一件水红色丝质竖领衬衫、一条薄薄的黑色灯笼裤,靴子嵌有银条,周身上下无处不精神焕发。
  陈希英看了会儿后就把照片放回去,挨在电话机旁边。他伸手按掉床头灯,掀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埋头于软枕间沉沉地睡熟过去。他做了个梦,梦见了姜柳银。
  *
  晨间,陈希英像往常一样早早地就睁开了眼睛,尽管睡眠不足让他眼睛又干又疼,但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一想到等会儿还要与姜柳银一同去吃早饭,他立即翻身坐起,掀开被褥下了床。
  他关掉了房间里的暖气,去拉开移门和窗帘通风。日影初升,缕缕金光照射着云层,这会是个好兆头。陈希英搭着栏杆呼吸了一会儿冰凉、洁净的空气,凉风吹得他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一下就把他的瞌睡虫赶跑了。陈希英打起精神来去洗漱,修理鬓角和眉毛,剃干净胡须。镜子里,他的整张脸庞光洁、俊朗,皱纹为他增添了韵味,下巴上暗青色的胡须阴影愈发夺人眼球。
  六点半的时候,姜柳银仍旧悄无声息,手机上的信息也没回复。陈希英将长袖衫的下摆扎进腰带里,抬头看了眼时钟,思虑再三后决定给姜柳银打个电话。他歪过头夹住手机,一边整理着袖口,把纽扣别好。
  手机响起来的那一刻姜柳银还在熟睡,他在睡梦中也紧抓着被子的边,生怕它被梦里的狂风吹走了。振铃响了好一阵后姜柳银才扭过身子把手机拿过来,闭着眼睛直接按了接通键,贴在耳边困倦地、瓮声瓮气地答应了一声。随后,陈希英的声音就通过手机的话筒传到了他耳朵里去:“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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