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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一晃十天过去了,而这段时间对这两个陷于爱情的困扰和幸福的甜蜜中的人来说无疑已经很久了。他们保持着距离,以此来平静地思考,免得被冲昏了头!偶尔的陪伴和触碰都会令他们彼此都心动不已,何况陈希英为了弄明白姜柳银究竟在为何烦恼,会想方设法制造偶遇的假象,处处都为姜柳银着想。
陈希英赠送给了姜柳银不少时鲜花卉,每束花里夹着一张信纸,上面写了些心里话和亲切的问候语,尽管他们仅有一墙之隔。姜柳银会在第二天把回信折入信封里,插在陈希英的宿舍房门把手上。他们在信中交换着每日的心情,到了后来,陈希英会在纸上抄写诗句,姜柳银同样将许多戏曲中的唱词誊写下来给他送过去。
一日,姜柳银深夜回到宿舍,洗完澡后正想倒头就睡,却看见陈希英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是否深谙百家戏曲?
姜柳银笑了起来,他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捧着手机打字:没什么造诣。我姐姐是学习戏曲的,现在已经是大有所成的戏剧表演家了。小时候父母曾鼓励我学戏,但我志不在此。
—那你一定通读各类戏作对吧?
—倒也没有,不过是粗略读了几折唱本、学过几句唱段而已。
之后他们再聊了一刻钟就互作告别。姜柳银关掉手机和灯,趴在枕头上没有动,将两条手臂收拢起来,塞进软枕下面垫着。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卧室的明窗,忽然发觉自己还没把窗帘拉上,不过他觉得这样也挺好。他望着黑漆漆的天空,但见天幕上映着老屋的剪影,那剪影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给人慰藉的美。对面楼房的窗户像晒图纸一样蓝,无处不柔美、舒适。
望着望着,他忍不住轻轻地哼唱起一段戏来,曾经学过的唱腔还没被遗忘。姜柳银唱完一段便兀自笑了起来,闭上眼睛将脸埋入枕头里,在床上翻身打了个滚。
当姜柳银遥望夜色的时候,陈希英也望着同一片天空。他们被一堵墙分隔在两个不同屋子里,但笼罩在他们头顶的却是一样的寰宇。陈希英在入睡前思考了很多事,这十几天来他一直在思考。他发觉自己对姜柳银的爱不减反增,也许是从火车上开始,他就迅速地、身不由己地爱上了姜柳银,以至于把整个身心都投入了进去。
陈希英知道那就是爱,因为他曾经也对前妻产生过这样的感情。在心灰意冷地平静了三年后,灵与肉的精力重又丰沛起来,真心还没被烧成灰烬,而这次他难以自抑地爱上了一个男人……
*
几日后,陈希英发现了一些其他的、更深入的东西。
起因是他们从路肩下的河床上救起了一只不慎摔落的小狗。
那是一个晴朗而酷热的黄昏,下工得异常之早。陈希英走入公司临时分部的门厅,闻到一股浓烈的卷烟味,然后听见有人旁若无人地在隔墙另一边高谈阔论。只见几位边境区的官员站在一处,手里的烟抽得满屋子烟雾腾腾,正滔滔不绝地大声谈笑,兴致高涨。举凡人到了一定年龄,生活安定又体面,心宽体胖,说起话来就会这个样子。
陈希英不得不上前与他们见面,尽管他们早上才在一张会议桌上交谈过。这些官员前来视察油田开发项目,领头的一位是中央区国防部的长官。时已日暮,官员们打算登程回返,陈希英边走边谈着将他们送上车,直到车辆驶出了大门才转身离去。一轮硕大无朋的红日光芒四射,映出一脉雪山富有魔力的俏丽的倩影,晶莹的雪顶金光灿灿,时而覆上粉红的轻纱。
工人们提早下班了,正陆续从大门出去,几辆客车等候在外面。陈希英回办公室去整理了一番文件,决定今天也早早地下班回家。他披上外衣,走到外间去寻找姜柳银的身影,未果,他拦住了姜柳银的秘书:“小老板在哪里?”
“他早上结束会议后就跟着工程队出发前往盐科拉河谷了,现在还没有回来。你有什么需要他亲自过目的吗?我可以帮你转达。”
“不用了,谢谢。”
陈希英谢过秘书后便走出了门厅,他走下台阶,站在干燥的沙石地上举目远眺。房屋、钻井机、塔吊的影子在日落时显得分外之黑,大片平坦、荒芜的土地变幻着橙黄色、橘红色、黛紫色,看起来像在燃烧。一幢较高的水泥灯塔上镶着一座巨大的钟表,钟楼格外高大,光滑的水泥柱身被日光耀得发红,好似一柄顶天立地的火炬。
几辆车从大门外开了进来,去盐科拉河谷勘探的工程队回来了。陈希英顶着风沙走过去,拉起衣襟遮住口鼻,站在稍远点的地方等待着。
然而等到车上的人走完了、车子开过去停在仓库里了,陈希英也没见着姜柳银出现。他着急地皱起眉来,平日里深夜下班谁也见不着谁时也没见他这样。陈希英衣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姜柳银给他打来的。陈希英忙背过身去环顾四周,他以为姜柳银就在这附近,然而并没有见到他的人影。陈希英接起了电话,姜柳银说:“你在忙吗?”
“不忙,已经下班了,中午不是就说过今天要早点下班吗?”
“那再好不过了。你能来给我搭把手吗?”
“要我做些什么?你现在在哪里?”陈希英扶着腰站在粗糙的砾石场上。
“我在盐科拉河旁边,等会儿我把定位发给你。你带上一条绳梯、一杆网漏和一套工作服来,就开公司的车。别忘了带点清水和食物,最好是肉罐头。”
陈希英拉着外套往附近的超市走去,夕阳晒得他有点睁不开眼睛:“你要干什么?难不成你要在河谷里露营?”
“当然不,我要把一条狗救上来。那条狗掉到河床下面爬上不来了,好像受了伤,应该摔断骨头了吧?河水水位低,它掉得挺深的,一直在叫。”
“好了,这就来,你等会儿。”
“快点,等你,顺便给我也买点吃的。”姜柳银说,“马上就该由我来进行一场大营救了。”
姜柳银趴在公路边的栏杆旁往下看去,干裂的河床上长满了蓬松而稀疏的蒿草,因为干旱而下降了不少的河水正缓慢地、不急不徐地往东边流去。这条河发源于古尔帕戈地区的大湖泊,最终注入南边第六区外的大海里。河道旁耸立着锥状和方块状的山峦,山脚东一片西一片种满了红柳,越往上越荒凉,顶端光秃秃的,只有些零星杂草。
断断续续的狗叫声从下方传上来,在一丛被压断的蒿草间能看见一条个头稍小的黄狗趴卧其间,有气无力地吠叫着。它的后腿拖在身后,看样子骨头已经断裂了,以至于无法行走。黄狗发出哀鸣,耷拉着粉红的舌头一个劲喘气,苍蝇和蚊虫绕着它飞舞,这些恼人的小虫不时被扫起来的尾巴打散,但很快就重又聚拢过来。
等待了十几分钟后,红日下坠到两山之间,灼灼光焰投射到河面上,粼粼波纹将倒映其中的丝绒似的蓝天揉皱了。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四处鸟鸣啁啾,红柳的枝条柔美、纤细,弯在波平似镜、光莹如银的水面上。姜柳银正要给陈希英打电话去,忽地听见汽车的响声从弯道那边传了过来,一辆吉普车开到跟前,减速后停在了姜柳银旁边。
“救援行动要开始了。没想到我们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见上面。”陈希英降下车窗,首先把吃食递出去,“给你买的东西,快吃吧。”
姜柳银喜气洋洋地打开三明治的盒子吃了一口,然后盖上盖子塞回了口袋里。陈希英下车去打开后盖,从里面拿出了工具,一只手提包里则装着专门为狗准备的肉罐头和清水。
“狗在哪里?”陈希英问,他解开绳梯的绑索,站在路肩上往下看去,“我看到它了,这掉下去可不得了。你一定要下去吗?太危险了,我也可以去救它。”
“不瞒你说,这点高度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有高空作业证的,还有滑翔伞驾驶证。”姜柳银兴致勃勃地说,看起来相当高兴,迫不及待地想要跃跃欲试了。
陈希英看了他一会儿,想起了他那天在姜柳银家里看到的一叠各种各样的证书,遂没有拂他的意:“你简直是个全能人了,总能让我大吃一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我不会的东西可多着呢,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两人都笑了起来。半个多月过去了,他们虽然不常见面,但凭借书信往来而日益加深的感情却好似他们夜夜都在促膝长谈。
“等会儿把绳梯固定在栏杆上,你拉住它,免得等会儿栏杆也被拉弯了。我带着东西下去把狗弄上来,这个不幸的小家伙不用在那儿等死了。”姜柳银说,他套上工作服,低头看见胸口缝着的姓名布上写着陈希英的名字,“这衣服是你的?”
陈希英拎起绳梯正准备绑在栏杆上,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嗯,是我的。昨天刚洗过,挺干净的。”
姜柳银把腰带扣紧,抬起袖子闻了闻,笑道:“都还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
换上安全鞋后,姜柳银见陈希英已经固定好了梯子。陈希英帮他将长柄漏网插在背后,再把挎包挂在他肩上,常用来装机械工具的尼龙大斜挎包里此时装着罐头和水。姜柳银扣好安全帽的固定带,再把护目镜和口罩拉上,戴好手套后便攀着绳梯往下行去。陈希英在上面帮他拉住绳梯的两端,提醒姜柳银注意安全。
河水一退千里,显得河床尤其宽阔,简直如同一道深渊,如今长满蒿草的地方每逢雨季便会被水淹没。在干旱得厉害些的年份,这一段河道干涸断流是屡见不鲜的事。姜柳银紧紧拽住绳梯一步步往下移动,分开那些蒿草和长满棘刺的灌木,踩在了一块白色的石头上,受伤的黄狗就在石头下面几米的地方。
姜柳银拽住梯子晃了晃,抬起头对着上边的陈希英比划手势,示意他安全着陆。陈希英回应了他一声,姜柳银这才转身去蹲下来,攀附着石头伸出一条腿踩在下方的一块小石板上。
底部的土壤比别处都要湿润些,植物长得尤其茂密,正是这些植物托住了黄狗,不然它会掉入河水中被冲走。姜柳银小心翼翼地踩在覆满草丛的泥滩里慢慢靠近黄狗,发现它身形尚小,不过六个月大光景,身上脏兮兮的毛表明它多半是只流浪狗。黄狗察觉到了姜柳银,抬起头来望着他,警惕地动了动耳朵。
姜柳银在离它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蹲在草丛里拉开挎包,从里面取出罐头来扯掉了盖子,将里面的肉块倒在阔口小盆里。他谨慎地伸出手臂将小盆放在狗的前爪处,然后抬起手退后了几步,再去拧开瓶盖将清水倒入小碗里送了过去。黄狗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姜柳银又退后了些,扭头去看蹲在路边上的陈希英,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几分钟后,黄狗往前爬了一小步,低头开始喝碗里的水,再吃起了罐头里的肉。姜柳银悄悄地靠近它,发现它的后腿上都是污血,苍蝇一群群地叮在上面。姜柳银挥手打开那些蚊虫,绕过一小段路后走到黄狗身边,等它吃喝完毕。黄狗很快解决了食物,姜柳银挥开臭烘烘的绿头苍蝇,提着狗的后颈把它抱了起来。
黄狗惊叫了几声,扳着身体挣扎,姜柳银忙按着它让它冷静下来。回到草丛里后,姜柳银把黄狗装入尼龙口袋,攀着石头沿原路返回。来到绳梯下方时,姜柳银抱出小狗放进陈希英用麻绳吊下来的空工具箱里,挥手示意陈希英将绳子收上去。待到工具箱被陈希英提走了,姜柳银才踩着绳梯爬到了路肩上。
陈希英把住姜柳银的手臂将其拉上来,忙去询问他是否有哪里伤到。姜柳银笑着摘掉护目镜和口罩,指着脸上的一个包说:“不过被蚊子咬了一下而已。”
说完,他脱掉工作服,伸手抱住了陈希英。这一抱蜻蜓点水般很快就结束了,姜柳银松开手臂朝陈希英笑了笑,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脱起套在外面的工作裤来。陈希英未作他言,去车子里找来了一盒清凉油,抹了点在姜柳银被蚊子叮过的地方。
他们收拾完器物就带着装有小狗的工具箱上路了。姜柳银拍了拍驾驶座,说:“先回公司去,等会儿你就坐我的车回家。”
陈希英应允了。姜柳银倒了些水出来,又拆了几个罐头,黄狗一路吃了个尽兴。陈希英开着车往夕阳西落的地方驶去,回头看了眼小狗,问:“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先送到医院看看去,把它的后腿治好。再给它洗个澡,弄得干干净净的,然后贴一张认领启事。不过我猜多半无人认领,它应该是条流浪狗。”
“如果没人认领的话,你打算自己收养它吗?你看起来很喜欢它。”
姜柳银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笑着摸了摸黄狗的头,说:“我很喜欢狗,一直都想养条狗。这条狗年纪小、长得俊,不消说得,看到它第一眼我就已经给它想好名字了。”
陈希英看了眼后视镜,迎着红亮的斜阳露出微笑,问:“你想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银子。”姜柳银回答,他分了一块熏肉肠给黄狗吃,“就叫银子,这是我的小名。”
第二十八章 我喜欢热烈的人
沃尔沃开到了军区医院门口,经过几条减速带后停在横杆前。士兵牵着一条威风凛凛的牧羊犬上前来问话,姜柳银坐在后座出示了证件,再将卧在箱子里的黄狗搬去给士兵过目。待到牧羊犬绕着车子走完一圈,士兵才退到一边去冲着岗亭里的人挥手示意,紧接着横杆马上抬了上去。
陈希英把车子开到兽医院外面的环形停车区,驶进一个空泊位里停稳,率先下车去帮姜柳银把箱子抱了出来。两人快步走入医院的门厅,在外面等待了一会儿才等到一个医生空出手来。
黄狗两条后腿都骨折了,还有一条较大的撕裂创口。在进行清创和包扎的时候,医生将两人请出了诊疗室,姜柳银只得抱着手臂在门外等待。这儿是军区的兽医院,到这里来的多半都是军犬。姜柳银在等待的空当里沿着走廊逛了一圈,看到训导员和他们的狗在一起进行镇静测试,医生抄着衣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将那些不听话的狗一个一个记下来。
“要是银子也能变成军犬就好了。”姜柳银在诊疗室门口来来回回地走着,“但它受了伤,估计干不了这行。”
“你可以自己训练它,它看起来相当聪明,只要悉心教导,不会比别的狗差的。”陈希英说,他坐在长椅上随手翻阅一份关于体育赛事的宣传册,看了几眼就将其塞了回去。
姜柳银像是受到了鼓励,抱着手臂踮了踮脚,喜滋滋地望着玻璃墙内播放的一段军宣视频。过了会儿姜柳银看了眼时间,问:“等会儿可以一起吃晚饭吗?”
陈希英抬起头来看着姜柳银的眼睛,顿了一会儿才露出笑意:“求之不得。距离上次一块儿吃饭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真是难以想象,这么长的时间竟然一晃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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