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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这么觉得。”姜柳银低头顶了顶鞋尖,“这段长长的时间让我冷静了不少,也想清楚了很多事。我必须承认这个月我在躲着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顾虑的有点多。”
“有所顾虑是好事,至少我们得清醒点。不过我希望你以后不要躲我了,我们明明可以相处甚欢不是吗?心有灵犀、配合默契……”陈希英垂着睫毛摆弄着手里的纸头,“一切都很好。”
“那我可以比以前更深入点吗?”
陈希英折了一架纸飞机,飞到了姜柳银怀里去,说:“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说什么就尽管说。我非常渴望着热烈的情感,我喜欢热烈的人,也想变成你那个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姜柳银接住即将掉下去的飞机,垂着脑袋翻弄了它几下,再抬起眼皮觑了觑陈希英的脸色,然后笑了起来。姜柳银没说话,侧过头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发觉耳朵烫得厉害。两人面对着沉默了一小会儿,姜柳银爱不释手地捏着纸飞机点了点头:“谢谢你写的那些信,还有那些花。我把那些花都插起来了,有些种在了土里,就摆在阳台上,等会儿你可以去看看。”
“我想大概有能摆满一阳台了吧?”
“差不多吧,真的很多很多了。”姜柳银笑着说,他把纸飞机又飞了回去,陈希英再给他飞回来,“我都不知道该回赠些什么才好了。”
陈希英笑盈盈地坐在椅子上看他,两人互相飞着纸飞机,久违的幸福感又回来了。陈希英摇了摇头,说:“我不是为了要你的回礼才这么做的,我只是想送你东西,送多少都在所不惜。”
停顿了一下后他继续说了下去:“也谢谢你写在信纸上的那些唱词,太美了,我很喜欢。”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唱一段。”姜柳银抿着唇说,他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气,“我学艺不精,可能没你想象的那么好,见笑了。”
“别这么说,你的声音很好听,光是说说话就能让人听得入迷。就像现在,说实话,我已经入迷很久了。”
姜柳银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还从没听过这样的夸奖,陈希英的极口称赞更是让他既羞赧又激动,顿时双耳通红,眼睛也变得异常明亮起来。姜柳银侧过身去避开陈希英的视线,免得让他把自己的羞窘之态映入眼中。不过这么做根本无济于事,陈希英耳聪目明,只消一眼就能把姜柳银的内心一看到底。
数小时后,医生将两人叫进诊疗室里,说黄狗的创口已经清理完毕,骨折的地方也包扎好了。好心的医生还为小狗清理干净了毛发和身上的寄生虫,它现在干净整洁、旧貌尽改,完全与脏兮兮的流浪狗模样大相径庭了。姜柳银小心地把手按在黄狗的脑袋上,发现它并没有反抗,只是张着嘴喘气,看起来像在笑。姜柳银揉了揉它,再理顺它背上的浅黄色短毛。
医生说折断的两条后腿能够痊愈,但最好把狗留在医院里由专业的护工照看一段时间。姜柳银同意将狗留下,去签好了手续文件,再亲自看着小狗被送入康复室里。临走前,姜柳银叫了几声“银子”,然后和狗的前爪握了握。在他们离开康复室的时候,小狗忽然抬起头来盯着姜柳银,一直看他消失在了门边才重新趴下去。
回去时是姜柳银开的车,陈希英寻得了一家埃及餐厅,他们在此吃了顿不错的晚饭。然后姜柳银去了家理发店修面理发,像个孩子一样老实巴交地坐在椅子上,斜睨着丝一般的头发随着剪刀的咔擦声不断掉落在地。陈希英见他理完头发后神清气爽,好似刚喝了不少美酒似的面色红润、两眼放光,简直急不可待地想要去做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还不太想回家,你呢?”陈希英在升上夜幕的万颗星斗下问道,“你想与我一块去兜兜风吗?”
姜柳银正是喜上眉梢的时候,闻言更是欣然作答。他们坐上车,当姜柳银开着车驶上公路时,陈希英降下了车窗。带着蜂蜜的香甜气味的晚风灌入车内,吹得陈希英发丝缭乱、衣襟洞敞。姜柳银握着方向盘,扭头看了眼陈希英,说:“现在你也喜欢打开车窗了?”
陈希英靠着椅背笑了起来,回答:“当我心情好的时候我就开车窗,还有什么能比吹着风行驶在平坦的大路上更让人兴致高涨吗?”
“当然,如果是两个人一起就好了。”姜柳银说,沃尔沃驶出房屋林立的城镇,转入一条紧挨着盐科拉河的路,“就像现在,你和我。”
他们吹着山谷间的清风,红柳林犹如一团团棉花堆砌在山脊上。新月初升,猎户星座和人马星座在天穹中争辉。星光和月华仿佛用轻柔的大马士革轻纱覆盖住柳林和盐科拉河高耸的河岸,黑暗远远地退到松林深处,路旁的火棘此时挂满了火焰似的红艳艳的浆果。约摸一刻钟后,车子停在了公路边上,紧挨着一座蓄水站的雷达塔。
“在这儿坐坐吧。这地方没什么人,很安静,光线也很足。”姜柳银说,他披上薄风衣,穿过空旷的公路走到河床上去,找了块石头面朝河水坐了下来。
陈希英挨着他坐在一旁,两人搭着膝盖静静地注视着盐科拉河的水,河水在月辉照耀下好似金色云母般灼灼闪光,泛起层层涟漪,犹如狼毛。就连空气本身无不焕发出青春活力,无不坚实牢靠,令人满心喜悦。默默无言地坐了一会儿,陈希英望着远方的山脉讲起了他童年时代的故事,那些故事都与盐科拉山有关,令姜柳银心醉神迷。
两人说了会儿话,姜柳银忽然说:“你不是想听我唱段戏吗?那我现在就唱一个吧。唱个简单点的,《挡马》怎么样?你知道《挡马》吗?”
“不知道。不过现在知道了。”陈希英温和地望着他的眼睛。
姜柳银笑了一下,抬起手腕打几个拍子,然后比划着表演者的手势,按着节拍唱诵起来。
陈希英听到他唱到中间,有段词这么写道:“虎狼之威真可怕,我是假献殷勤伺候他。都只为,身在番邦心在家,无有腰牌把南朝下。眼前虽有千坛酒,心中仇恨难浇下,难浇下!”
一段唱完,姜柳银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冲陈希英笑了笑。陈希英递给他水瓶,弯着眼睛笑将起来:“我就说你唱得不会差的,这下真的被我言中了。”
“你太看得起我了。”姜柳银喝完水后低着头说,时而抬起眼睛看陈希英一眼,他的心又为陈希英怦怦直跳起来。
两人只是笑着,没有再说些什么。陈希英坐在姜柳银身边,望向宽宽的河面和对岸成排成片的红柳林,嫩黄色的幼树在月夜里显得相当柔美。他脑子还回想着姜柳银方才的唱词,他在这些唱词中找到了一些能引起共鸣的地方。姜柳银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富有魔力的东西深深印入他的脑海,让他为之着迷、陷入遐思,时发眷恋的幽情。
月光下的姜柳银与青天白日下的姜柳银一模一样,却又判若两人。姜柳银撑着双手,身心舒畅地沐浴着月色,展望着他那模糊又光明的未来。而陈希英无暇去看月色,也无暇去顾及那旱生树木堪称奇观的春荣,他久久地凝望着姜柳银的脸,凝望着他说笑时盎然的眉眼。不光是落日,连新月都不在天际,新月在姜柳银的眼睛里。
回到家中,姜柳银邀请陈希英到自己房里去。露台经过一番精心改造,已经摆满了花草和藤萝架,这些花都是陈希英买来送去的。好生根的植物都被种在土里,其余的则插入瓶中,摆放在房中各处。他们在露台上站了会儿,从这里很容易就能看见月亮,房檐一晚上都是亮亮的。
陈希英在房中转了转,他看到姜柳银的书桌上摊着一本《花草的家庭养护手册》,问:“你在学种花?”
“啊,是的,我想提升自己的手艺。”姜柳银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瓶牛奶来喝了一口,“我也想变成一个好园丁。”
“这下你要变成一个全能人了,360行都被你干完了。”
“会的东西多有什么用,别人看得上的也就那么一两件,说不定一件都入不了人家的眼。”姜柳银盯着陈希英说,他一连喝了好几口牛奶才放下瓶子。
陈希英知道他话中有话,正想细问时,姜柳银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纸袋,撑开袋口后指给陈希英看:“这是你写给我的信,我看完后就保存在这个袋子里。你闻闻,还有花香。”
袋子里果真留有鲜花的香味,不过已经很淡了。陈希英翻看着那些信纸和信封,两人对着那些信指点了一番,陈希英最后看着姜柳银说:“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这个人了。”
姜柳银盯着满桌的信封怔愣,然后耳根和脖子显而易见地红了起来。他埋下头装模作样地整理那些纸张,深深地呼吸了好几次才抬头对陈希英笑起来:“我对你也是这样。”
第二十九章 盐科拉山垭口
自打救起了银子后,姜柳银就像有了牵挂,再也不熬夜加班了。陈希英同样杜绝晚归,恢复了以前准点下班的好习惯。他们经常一起回家,一起看边境线上的又红又大的落日在视野里下沉。
银子在医院里住了两周才被姜柳银接回去。接银子回家的那天是周末,陈希英和姜柳银一块儿去了兽医院里把后腿绑着绷带和石膏的银子抱了出来。银子是条本土黄狗,耳朵尖往下折着,眼睛又黑又亮,浅黄色的皮毛在阳光下呈现淡金色,脖子上生有一圈宽宽的白毛,耀得好似白银。它在护工的精心照顾下显得精神焕发,双目炯炯有神,见到救命恩人就不停地摇晃尾巴。
而姜柳银早就为银子准备好了窝和食物,在银子住院这段时间里,他补习了不少养狗的知识和窍门。陈希英同样在工作之余偷偷地学习如何养狗。有好几次,陈希英正在上网浏览“宠物狗养护秘笈”的时候,姜柳银突然走入他的办公室,吓得他手忙脚乱地把网页关掉,装出忙于工作的样子镇定地与姜柳银握了个手。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银子趴在软垫里,陈希英坐在旁边护着它。小狗有些胆怯和怕生,一路上不吵也不叫,只是用机灵的双眼注视着周围的动静。陈希英摸着它的头,再去揉了揉它的耳朵。
“银子。”陈希英叫了一声。
“嗳。”
狗没有答应,但姜柳银先答应了。那时他们正低速驶过一处闹市,车窗外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奇装异服耀得人难以睁目;金角码头旁的连桥上传来辚辚车声,一个满脸雀斑的少年吆喝着跑向店面后的仓库,那里面装满了香蒲和香子兰。尘埃飞扬的街道、灰不溜丢的金角码头、小山坡上的庙堂无不散发着一种难以言传的古老和衰微之感。
姜柳银看了眼后视镜,扭过头去看后面的陈希英,这才意识到自己答应错了:“原来你是在喊小狗,我以为你是在叫我。银子是我的小名。”
陈希英点点头,姜柳银笑了一下,再去看了眼小狗后就扭过头继续开起车来。陈希英揉着小狗的脖子,他思索着姜柳银的话,思索着“银子”这个名字。他把这个小名默默地含在心里念了几十遍,那么亲昵的称呼,只有亲密之人才能使用。陈希英忽然意识到了姜柳银给小狗取这个名字的意义——当他呼唤小狗的时候,就一并也在亲切地呼唤着姜柳银。
“柳银,我以后可以用‘银子’来叫你吗?”陈希英问道。
他们开上了连桥,桥下的河水在金灿灿、暖洋洋的阳光下跃然生辉,笼罩着停泊场的云霭因为烤制食物散发的烟气而变成了紫色的。姜柳银闻言不禁紧紧握住了方向盘,转过眼睛看向后视镜,他和陈希英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姜柳银紧张地绷起脖子咽了下喉咙,呼吸因为怦然心动而急促起来。他抿了下嘴唇,整理好情绪后点点头说:“可以。不过千万别在公开场合这么叫。”
陈希英如愿以偿般笑了起来,他喜不自胜地看向趴在软垫上的小黄狗,捧着它的脸揉了揉。陈希英低下头去吻了吻小狗的前额,轻声喊道:“银子银子银子……”
银子的窝就在姜柳银宿舍的客厅里,挨着阳台,专门垫有手工编织的地毯,这块地毯便是从金角码头的集市上买来的。陈希英把银子放在窝里,再为它系上了一条崭新、耐用的皮项圈。姜柳银去拌了些狗食和药物来喂着银子吃了下去,摸着它的背说:“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去贴认领启事了。”
“已经两周过去了,我还没看见有关于银子的寻狗启事。”陈希英说,“等银子伤好了再去贴认领启事吧。我也很喜欢这个小家伙,如果他能跟你一块儿生活就好了。”
“不是跟我,是跟我们。”姜柳银睁着双眼热切地望向陈希英,“如果这条狗以后归我了,那我就宣布你也是它的主人,别忘了银子可是由我们两个人一起救上来的。”
陈希英蹲在窝边上,爱惜地摸着银子的耳朵,高兴了好一阵后才对姜柳银道谢。姜柳银笑了几声,晃了晃狗食盆,说:“况且我们的宿舍区这么大个地方,住这儿的人都会见到银子的。”
喂完了银子后陈希英拿狗食盆去洗干净了,姜柳银收拾好狗窝便到了清洗台上去,问:“希英,这两周很少在公司里见到你,是在外面忙吗?”
“是的,我有几天到盐科拉山垭口去了,也就是边境口岸所在的地方,然后还去了拉吉尔峰和安东丹布峰。主要是做一些测绘,因为我们的输油管道会经过那里。”陈希英把狗食盆擦干,再用帕子擦了擦手,“对了,我还拍了不少好照片,我很乐意与你分享。”
姜柳银点点头,陈希英便去自己的宿舍里将相机和电脑抱了过来,他们坐在沙发上翻看起了相机里的照片。陈希英一边翻一边指给姜柳银看,说这是拉吉尔峰,这是安东丹布峰。座座雪山的轮廓一如刀砍斧劈,巨人般伫立在红黄两色的大地上,它们披挂着的一条条雪被在烈日照射下好似光焰,炫目得如同茶炊上热气腾腾的白烟。
一张照片是在高处拍摄的,从隐隐的一脉青山看过去,在极远处云烟氤氲的地界显露出一方亮堂堂的水面。姜柳银在这张照片上停留许久,陈希英指着水面告诉他:“这就是古尔帕戈大湖泊。出了这道关口在往西行10公里就到了古尔帕戈地区,这里有条公路一直延伸出去,绕过湖泊,通往维国设在该地区的几个哨兵站。铁路则直通涅国,在边境处换轨。”
“你了解得很透彻。”姜柳银说,他喝了口水。
陈希英看着照片,兀自琢磨着什么事情,说:“我打小就在那儿生活,而且我们家经常到那片湖泊旁去放牧,所以对那块无主之地颇为熟悉。”
姜柳银未作多言,倾身靠近了电脑一点:“我们看看其他的。你拍照技术真好,每张照片都跟画一样,很清晰,也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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