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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巨大的库房、高高扬起的机械臂、挨挨挤挤的立柱、成排成列的渗着油污的车床。他心下失惊,站在这高旷、硕大无朋的屋顶下,人竟然小如侏儒,而这些冷冰冰的机械是那么的令人胆战心惊、激动无比!
陈希英正在铣床上加工法兰的沟槽,他转动阀门,将锋锐的刀具靠近高速旋转的凸缘法兰,尖利的摩擦声伴着一卷卷的铁花从车床一直堆到地上。
“陈主管。”有人来叫他,但机器的噪声太大,陈希英没听清。
“陈主管!”那人再叫了一声。
陈希英这才听见了。他把刀具收到后面去,转过身来问工人:“你有什么事?”
工人上前了一步凑近他大声说:“小总裁来了,正喊你去!”
“哪儿来的小总裁?”陈希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打心底里觉得奇怪。
“就是大老板的小儿子,来我们这儿巡查!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个人物,像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咱们这儿的油漆味都能把他熏晕!”
陈希英这下知道是谁来了,他忽然笑了起来,然后示意工人住嘴,让他回自己的钻床上去工作。工人前脚刚走开,姜柳银后脚就从一台镗床后边绕了过来,低着头专挑干净的地方落脚,停在了离陈希英不远不近的地方。
两人对视了一眼,姜柳银脑海里立马浮现出昨天的公交站,他与这个男人用视线一决高下。现在他们也在用视线一决高下了,不过陈希英率先走下来朝他伸出手:“幸会。”
姜柳银留意了一下他的手掌,见其干净、结实,才伸出手来与他握住了:“幸会。”
陈希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姜柳银,光是看上一眼就知道他是个非凡的人,虽然年轻,但天庭轩朗、目如流星,是个少有的美男子。况且据陈希英所知,这个小老板学有所成,仅凭这一点,就让陈希英知道他不容小觑。
“热火朝天,好不热闹。”姜柳银环视四周,不知是揄扬还是讽刺,但听起来令人快活,“你们最近在做些什么?”
陈希英把他带去了另一个地方,叫人来启动机器:“做口罩机,口罩生产流水线。”
流水线开始滑动了,这只是个缩小版的模型,还在测试阶段。姜柳银站在陈希英旁边,注视着铺在活动履带上的口罩,问道:“你们有一项紧迫的油田开发任务,为何此时却在生产口罩机呢?”
“如今已是五月中旬,旱风已经吹过了盐科拉山垭口进入第九区了。旱季已然来临,限水令也从昨日起开始施行。您知道,口罩是居民们旱季防风沙必不可少的用品,往往供不应求。”
陈希英从容不迫地回答了问题,姜柳银闻言特意扭过头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陈希英身上穿着普通的工作服,他刻意与姜柳银保持了距离,时刻注意着略显肮脏的工作服是否蹭陋了姜柳银身上整洁的衣着。
正当两人聊着车间里的轮班制度、上工人数的时候,手摇式钻机的持续轰鸣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他们身后传来一声惨叫。陈希英赶忙回过头去查看出了什么状况,尚未等他看清便有一长条黑影迎着面门劈打而来。他立即判断出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正处于危险关头的姜柳银却毫无察觉地仍站在原地。
“皮带断掉了,所有人趴下!趴下!”陈希英挥舞着手臂示意在场的人做出动作,回手把身边的小老板抱过来,按住他的头,行动敏捷地矮下身去。
他的动作稍晚了一步,而手摇式钻机上端的动力皮带在高速运动中绷断了,飞过来不过是一眨眼的事。一条不起眼的小小皮带这时仿佛有了千钧之力,一边旋转着一边笔直地朝着姜柳银劈去,然而陈希英先它一步护住了姜柳银。于是皮带只得狠狠抽打在陈希英面颊上,一下把他抽得皮开肉绽、头脑嗡响。
皮带一击之后减慢了速度,胡乱转变方向,在空中旋转了几下后飞入口罩机模型上,不客气地绞住轴承,发出可怕的哐哐声。离口罩机最近的机械管理主管随即反应过来,紧赶着关掉了模型电源,才让这出事故收了尾。
所有人惊魂未定地站起身来,忙向旁人打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厂房里的噪声并未减小,许多工人浑然不觉这边发生了如此惊心动魄的变故。陈希英松开按住姜柳银的手,先捂住自己脸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再探身去询问姜柳银的情况。
姜柳银现在才反应过来方才有多危险,若不是陈希英第一时间把自己按下去,恐怕遭受皮肉之苦的人就是他自己了。姜柳银后知后觉地看向这个身强力壮的工人,刚张开嘴想要表达感激之情,陈希英却抽身将他扶起来,掉头走向钻机所在地。
“有没有人受伤?”陈希英取下腰上的扩音话筒喊道,“受伤的人全都站出来,让我看到你们!所有手摇式钻机停止工作,各自检查钻机是否存在损坏或者安全隐患!”
噪声小了点,银光闪闪的钻头停了下来。陈希英站在醒目的位置,左手捂着出血的脸颊,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几个人站了出来,他们或多或少带了点伤口,但不严重。有两个工人扶着一个受伤较重的年轻人过来,他就是操作那台故障机器的钻机手。
陈希英认出了这个人,这张年轻的面孔表示他是个新来的工人,昨天正跟在陈希英后面听过车间里的规矩。这个粗心大意的小伙子现在吃到了苦头,他的整张侧脸和鼻梁上都被抽出了一条宽阔的血痕,皮肤不翼而飞了,露出红腥腥的肉来。所幸有安全帽帮他挡去了一半冲击,否则他将会被抽得头颈歪斜,正都正不过来!
“主管。”受伤的工人喊道。
“你一定是在开启机器前没有检查过它究竟有没有问题!我昨天就特意强调过当你把手指按在电源按钮上之前,一定要细细查看器械是否存在裂痕和松动!”陈希英厉声训斥道,一边快步朝他走去,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李普林和尤卫平,快点把他送到医院去!开公司的车,动起来!”
“主管,您也有伤。”
陈希英看了尤卫平一眼,摇摇头:“我不碍事。这里还有没有要去缝针、清理的?一起带去。”
尤卫平带着四个人一块儿走了出去,留下的人中还有几个仅有轻微的皮外伤,陈希英让人去找来了应急药给他们上好。陈希英还忧心着那个宝躯贵体的小老板,立即回头去找到他,上下搜寻着姜柳银身上是否有哪儿磕碰:“你怎么样,方才有没有伤到你?”
姜柳银有些不习惯,避开了一步路,摇头回答:“我没事,多亏了你反应迅速、动作敏捷,要不然吃亏的可是我!你流了很多血,要不要紧?我这就喊人送你去医院。”
他抬起眼睛看着陈希英的脸色,凑近了些要去查看他的伤口,但陈希英一直将其挡得严严实实。等到钻机都检查完毕后陈希英再次命令他们开工,在轰隆隆的噪声里和姜柳银一起走出了车间。
正值晌午,骄阳似火,种在门前的柳树被晒焦了叶子,露出旱热之态。姜柳银心里一直别别扭扭地过不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在意什么。厂房外的水泥路被晒得反射出刺眼的银光,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大地外部的灼烫是那么狠心地炙烤着他们。
陈希英有条不紊地安排了车间的管理任务,然后在姜柳银专派的司机陪同下坐进了车里。他坐在车上时才觉得疼痛在撕扯着他的神经,而脑袋和耳朵都在嗡嗡作响。他揉了揉耳朵,忧心忡忡地想着大老板若是知道这次事故必定会大发雷霆。不过陈希英心里渺茫地希望着姜柳银能自觉点,如果小老板能在大老板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就再好不过了。
医院里,司机将陈希英送进诊疗室,告诉他:“中午了,小老板特意让我去给你买点吃食,不知道陈主管口味怎么样?”
“小老板特意让你去买的?”
“啊,是的。小老板非常感谢你出手相救,想以此表达谢意。陈主管想吃什么就尽管说,我一定办到。”
陈希英笑了笑,随手把装水的瓶子放到桌上去:“一个尺寸中等的三文鱼比萨饼。”
第三章 午餐
司机又确认了一遍才点头答应,随后医生来把陈希英带进单独的诊疗室,关上了房门。司机正要坐上车开出去,姜柳银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午餐照例。
两小时后,陈希英做完了诊疗,伤口上缝了三针。他在镜子前照了照,付过钱后跟随司机一同离开了医院。此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走出房屋的阴影来到阳光下时不得不眯起眼睛,亮晃晃的公路在无形地往外冒着滚滚热气,而一切种有植物的花坛都覆上了一层草帘。菩提树长得很高,广散的枝叶都在高处,低处除了被晒得焦黄的叶子,其余没有可以遮阳的地方。
陈希英拿手挡了挡太阳,快步走到车门前将其拉开了。他坐上车时不禁暗暗地想着:才五月中旬,这烈日便誓要把人蒸干,往后的日子有的熬了!
“这天气毒辣得厉害,气象局发布了预警,未来的三个月内都不再会下雨了。”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把安全带系好,将一盒比萨饼递给陈希英,“给你买的,现在还热着。”
“谢谢。”陈希英打开了包装,他此时又热又饿,倒更希望比萨饼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加冰块的水,冻得嗓子发疼,回头瞥见旁边另有一个比萨盒子,还有饮料杯,这几样东西全都包在一块儿,看来是另外一个人的午餐。
看了眼时间,陈希英靠在座位上几下就解决了比萨饼,烤三文鱼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陈希英向司机询问了他究竟是在哪买到这样美味的比萨饼的,司机告诉了他店面的地址,就在第三街区,距离陈希英居住的地方不远不近,他上班时多半会路过那里。
午休时间刚过,车间里重又被机器的轰鸣声淹没,这经久不息的噪音所散发出的热气恐怕能与太阳比肩,光是听上一听就让人汗流浃背了。陈希英赶回车间里找到机械管理员,向他询问了皮带的情况。管理员把那根肇事的皮带装在透明塑料袋里递给陈希英看,告诉他:“是皮带老化造成的,上面已经有不少裂痕了,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相当薄。”
“简直难以置信!我昨天才好好地跟他们讲过一定要提前检查这些细节,结果他们做的都是什么事?”皮带被陈希英捏在手里端详了好一会儿,他火冒三丈,“机械维修组的人在干什么?老化的皮带难道不换吗?谁知道还会有多少根这样的皮带正在钻床上工作!刚才这根东西差点把小老板抽了一鞭子你们知道吗?”
管理员吓得直冒汗,忙不迭点头保证道:“我这就去安排维修组的人彻查车间内所有机器,有了结果再给您打报告。”
陈希英把他撵走了,将皮带塞回塑料袋里。他让副主管帮忙管理车间,自己先回了办公室里去,整理好医院开具的发票准备去报销。
电脑上有一份新留言,是谢秘书给他发来的,提醒他回公司后立刻去老板那儿报告情况。陈希英捻着手指在办公室转了转,低下头摁压着自己的鼻根,原本就高挺的鼻梁要被他摁得更加引人注目了。过了会儿后他才打定主意,整理好衣襟,去了大老板的办公室。
姜柳银也在办公室里,正和父亲姜宜年说着话。陈希英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老板,小老板做学生的时候不仅在学术上大有建树,同样对身材管理得当,毫无孱弱之感。他的骨骼已经长足,身材高大、深色眼睛,与眼睛一个颜色的头发有点儿故作成熟地往后梳得整整齐齐。一望而知,他是个初出茅庐的青年才俊,而他的父亲对他寄予厚望。
两父子正在严肃、略带火药味儿地在说些什么,姜柳银脸上的表情与他昨日的怒容如出一辙,当陈希英进门的时候他的面色才有所改观。
“总经理。”陈希英走到姜宜年的办公桌前站定,面前有一把椅子,但他没坐下。他和姜柳银并排站着,扭过头去客客气气地与小老板打了声招呼,便不再去看他了。
姜宜年向前探过身子,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摊开来,抬起眼皮盯着陈希英:“脸上的伤口好点了没有?看起来挺严重的。”
陈希英的余光里看见姜柳银马上将头扭了过来,审视着他脸上缝了针的地方。陈希英抿抿唇,摇了摇头:“不碍事,只是皮外伤,医生已经处理过了,过几天就能痊愈。”
“我听说加工车间里出了事故?你是车间主管,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柳银抢白道:“当时我在那里……”
姜宜年抬起手掌压住他的话头,示意他住嘴:“我在问陈主管的话,等会儿有的是你说话的时候!”
“中午11:17,我正与小老板在讨论车间里的各项规章制度,突然有一架手摇式钻机出了故障,顶上的动力皮带绷断了。皮带飞出来的时候抽到几个人,操作工的伤最重,已经送往医院急救了。其余身上带伤的人都已经安排完毕,做过了紧急处理,暂无大碍。”陈希英说完后看了姜柳银一眼,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很快挪开了视线。
坐在宽敞明亮的樱木办公桌后面的姜宜年拿起咖啡壶把自己的杯子加满,压着唇角低头看文件,他嘴角两边的皱纹更往下耷拉了。过了会儿后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咖啡,扣起手指盯着陈希英说:“好好的皮带为什么会绷断呢?究竟是工人操作失误,还是事先没有检查过机器的性能?”
陈希英停顿了一秒,随后诚实地回答:“是因为工人在启动机器前没有检查过。不过他是新来的操作工,经验不足,对操作流程还不太熟悉。”
“你是想说就因为他是新来的,所以出了这样的事故也是情有可原的对吗?陈主管,不要忘了是谁要在这些工人上工之前给他们讲规矩?操作工怎么样我不管,我只知道你没把人教好。”
“我明白,经理,我应该为这件事负责,我也会接受应有的惩罚。”陈希英把视线下移,摆出逆来顺受的样子。
姜柳银忍不住开了口:“我当时就在事故现场,那真是千钧一发的时刻。那皮带直奔我而来,若不是陈主管眼疾手快保护了我,恐怕现在躺在医院里的人就是我了。”
大老板铁面无私地看着他,姜柳银面对自己的父亲还有点儿忐忑,但他继续说了下去:“陈主管在第一时间命令车间里所有钻床停止工作,让工人再次检查。事后,他从未拖延,熟练、麻利地将受伤的人送去了医院,等把车间里所有事都安排完了才最后一个坐上车去医院里缝针。我目睹了全过程,陈主管无疑是个办事可靠、心细如发的人。”
在他说话的时候,陈希英看着他着急地为自己辩解,觉得这个人有点儿奇怪。惩罚对陈希英来说无所谓,一人做事一人担。不过见小老板有如此举动,他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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