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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旱灾(近代现代)——秦世溟

时间:2025-12-08 20:07:02  作者:秦世溟
  隔间的门被人敲响了,两人皆闭口不言,姜柳银若无其事地把火机放回了衣兜。门打开后,方才那位护士探今来半个身子,对姜柳银说:“先生,刚刚又来了几个人,他们说要见你。”
  “知道了,我马上就来。”姜柳银回头答应了一声,看着护士把门关上。
  “来探望你的人可真多。”余鸿随口说了一句,他撩开百叶窗俯瞰了一会儿医疗中心的大广场,看到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楼下,“所以你想好了吗?全凭你的判断。”
  “你想让我疏远陈希英?行不通的。况且我现在根本就联系不上他,除非他主动来找我。”
  余鸿放下手指,抬起眉毛压了下唇线,再开口时语气便略带遗憾:“知交虽难逢,但会给你带来麻烦的知交还是不要结识了。”
  鸽子落在广场上,还有些老老实实地站在房檐末端咕咕直叫。有个小孩朝鸽子群跑去,一大群灰灰白白的蓝背鸽扇起翅膀飞了起来,降落在几米外的水池旁。余鸿靠在窗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他平静地望着那些肥肥的鸽子和身穿麂皮短袄的小孩,姜柳银能察觉到他心有所想。过了会儿后余鸿定下心神,补充道:“陈希英当年给戴麟的组织带来很大的伤害,但他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打蛇没打七寸。后来戴麟逮到了陈希英的要害——他的家人,他娶过一个漂亮的妻子,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姜柳银想起了那张照片,他想起了照片中女孩的面容。姜柳银没见过陈希英的亡妻,但他现在忽然觉得见不见都没有意义了。余鸿停顿了一下,姜柳银抬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等着他把剩下的话说完。余鸿抬起手指蹭了下鼻尖,目光落在窗外广阔的天地里:“戴麟要给敌人最严正的警告,于是他设计在一个雪夜袭击了陈希英的车,杀了他太太,又斩断他女儿的四肢和头,投入硫酸池中。算他命大,当时附近正好有特工在盯梢戴麟,适时插手才救了他一命。那阵子陈希英应该从你公司里消失了很久吧?”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在留学,没管公司里的事。这件事你应该去问问我父亲才对。”
  余鸿笑了笑:“不用问我就知道。而且我与你父亲是好友。”
  姜柳银点点头,重又回到话题上去:“戴麟现在出狱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余鸿说,“如今战事已起,我给你的建议是赶快告别这座城市,随我前往中央区避难,在那里你将受到特殊保护。”
  “为什么把陈希英的这些事告诉我?”
  “难道你不应该真正地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过去吗?核爆炸你也见到了,能让他不顾后果、费尽心思保护的人理应知道这些真相,这对你有好处。”
  姜柳银放下凉掉的水杯,双臂搭在轮椅扶手上与余鸿面面相对着,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做出考量。少顷,他问了余鸿一个问题:“陈希英近况如何?”
  余鸿看着他的眼睛,就像在看着另外一个人,就是那一瞬间让他有点捉摸不定姜柳银这个人了。余鸿掂量了两下语句,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他正在涅多希普执行任务,那儿有我们的军队,一切都很好。”
  “你会去找陈希英说的那个新恋人吗?你们眼线众多、耳目发达,找这么个人恐怕易如反掌吧?”
  “我会继续寻找,并一直找下去。没准他的新恋人也是个中佼佼者,能避开我们的情报网也说不定。”余鸿意有所指地说,他和姜柳银都笑了起来,“那我就永远找不到这个人了。”
  “你贵姓?”
  “余。”
  “余先生。”姜柳银再与他握了手当作告别。
  随后余鸿戴上手套,打开门推着姜柳银步出房外。护士把他们带去这一层楼的休息厅里,说来客正在厅里等待。穿过一扇玻璃隔门后,姜柳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咖啡味,还有核桃油软糕甜丝丝的气息。皮质软椅背后坐着几个人,对姜柳银来说都是生面孔,坐在中间的人和余鸿一样有着考究的着装,白棕色的头发梳得相当整齐。
  隋文锦放下手里的报纸,示意姜柳银入座,当他看到余鸿后也没有起身,只是坐在原处笑道:“看来余鸿已经在我之前就捷足先登了,恐怕你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这位姜先生了吧?”
  “我只说我应该说的事,换作谁都会这么干。姜先生已经了解了来龙去脉,他自有打算。”
  “话虽如此,先生们,但我不能就这样弃城而去。”姜柳银说,“现在兵荒马乱,谁知道你们是否另有所图,打算对我来一出瓮中捉鳖呢?”
  隋文锦看了余鸿一眼。
  *
  陈希英坐在安全营地里搭起来的棚子下面反复翻看文件,叶笠趴在他旁边呆定地瞪着一沓沓纸头。风吹得厉害,棚子的铁架下边垂挂着几张牛津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不厌其烦地发出呼啦声。天色明亮,黄醺醺的太阳沿着日渐倾斜的轨迹从东头运行到西头,铁丝网和信号发射塔的影子映照在棚架上,日光热辣辣地照射着陈希英挽起袖子的手臂。
  “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了,起码有三次我们在扑空,各个情报口传出来的都是不实信息。是谁在捣鬼?”陈希英捏着几张照片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笠抓了一下蒙着黄灰的头发,每当他绞尽脑汁却又想不出结果的时候就会这样。陈希英本就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翻阅着历史文件。叶笠趴在边上被冷落了一会儿,问:“岑斐农真的是恐怖分子吗?”
  这时安全基地的大门打开了,一队装甲车訇响着从外面开进来,坐在车上的兵抱着枪跳下地,小跑着去集合。陈希英停下笔,扭头看了叶笠一眼:“你干嘛问这个?”
  “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如果恐怖分子的目标的是总统,岑斐农又一再要求要与总统面谈,也许他是想借此机会刺杀总统。那他所说的‘关于总统的重要情报’是否只是个谎言?难道他从始自终都在耍我们?现在所有人都认定岑斐农是个恐怖分子,核爆就是他一手操纵的,责任全在恐怖组织。我总觉得事情太简单了,很微妙,但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陈希英把笔帽盖上,眯起眼睛看着遮阴棚外面金灿灿的阳光,摇了摇头:“我不这么想。岑斐农是不是恐怖分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究竟是谁指使他这么干的。我猜测,岑斐农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情报就是这次核爆。有人怕他泄密,所以将他从莱莎群岛劫走,再将其伪装成恐怖分子,嫁祸给恐怖组织。”
  “难道是那伙劫走岑斐农的雇佣兵干的?”
  “不会,他们也只是替人做事而已,有人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就会专门找人干脏活。你想过没有,维国的武器频频失窃、遭劫,那些导弹都到哪儿去了?咱们被派来找大规模杀伤武器,可杀伤武器都在哪儿呢?这里一无所有。”陈希英收拾好文件,把他们压进笨重的活页夹里,朝院子另一头的士兵招呼了一声,“我打算过几天到努尔特工业去,帮我把所有物件都准备好。”
  “收到,长官。”叶笠回答,他看着陈希英起身离开桌子,端起架在桌上的枪抱在胸前,提着帽盔走向院场东边的围墙,准备登车出发去下一个警戒区查看情况。
  傍晚,陈希英所在的车队停在背风的山包后面,扎起了营地稍作休息。巡逻兵站在铁刺网外面走来走去地瞭望,红彤彤的夕阳倾颓于更西的西方,霞光熠熠发亮,好似浊酒。陈希英领着几个下士从堆满碎屑的罅隙里走过去,然后坐下来休整。他们面对着的就是祖国的方向,旷野一望无垠,陈希英想念的人在比天涯还遥远的地方。
  石缝里长着一丛丛形似风滚草的多刺荆棘,宁静地开着红色的花。坐在陈希英身边的一位下士用枪托拨弄了一下荆棘,说:“这种蒿草我们把它叫做耶利哥玫瑰,它代表复活和永生。”
  陈希英笑了笑,他搭着膝盖,心中只觉得奇怪——如何能把这干硬的、蓬松松的野草称作玫瑰。不过他很快就被荒草里一朵朵玫瑰红的娇嫩的花攫住了魂灵,他弓起背捂住心口,那儿为了姜柳银又泛起了无边的爱、忧伤和柔情。日落不在天际,日落在姜柳银的眼睛里。
 
 
第五十五章 “黑天鹅”导弹
  小憩结束,昏黄的天色更加沉郁了,彤云却还亮着,镶着一圈颤抖的金边。陈希英放下望远镜,招呼士兵们站起来重新上路,他们该回营地里去了。走之前陈希英用匕首割了一丛开着花的荆棘草下来用透明的塑料袋扎住,放进背包里。翻过几座小山坡后他们回到悍马车旁边,士兵又累又渴,排着队轮流领水喝,分水的台子在一张土黄色卡其布搭起来的棚子底下。
  通讯兵坐在打开的车门背后留神着耳机里的动静,他转动了一下旋钮,按住耳机倾听里面传来的声音。通讯兵皱了皱眉,又旋了几下按钮,将通讯内容打印了出来。屏幕上亮起了“EAM”标志,通讯兵忙把打印出来的文件拉出来,摘掉耳机拍了拍旁边的同伴,让他马上去把核对器拿出来。
  队长蒋曳荣正和陈希英站在一块儿研究地图,通讯兵拿着纸头三脚两步穿过排队领水的人群冲到队长身边,抬手草草行了个礼,急急忙忙地将文件递上去:“我们收到了冈比赞布指挥部发来的紧急行动电报。”
  “我同意,长官。”另一名队员点点头,手忙脚乱地把头上弄歪的帽子正过来。
  “核对器拿来。”
  蒋曳荣掰开红色的核对器从里面抽出印有密码的纸条,与文件上的密码核对后确认其真实性。他浏览完内容后便紧蹙起眉毛,将纸头转交给陈希英,随后走上前一步挥舞手臂示意所有人集合。队长把地图完全摊开来铺在平整的地面上,扶着膝盖蹲下来用一支水笔点在上面:“我们刚收到指挥部的EAM文件,距离我们25公里的萨蒂斯要塞遭到了当地武装组织的攻击。有35人驻守在那个地方,他们损失惨重,需要我们支援。那里还有一座车站、一列火车遇袭,车上都是平民,我们必须得能够辨认这些平民,听见没有?”
  安排好任务后所有人各就各位,准备启程出发。抱着枪站在外面警戒的士兵收了路障和铁丝网,领水台上的卡其布也被一把扯下来叠好塞进车后座。陈希英拎着帽盔走向车队,路过领水台时他看见一个兵正蹲在水管下面仰着头喝管子里流出来的最后一点水。涓涓细流一会儿就流干了,士兵舔了舔嘴唇,把口中的水液吞下去,急急地喘了两口气。
  陈希英注意到他的嘴唇干裂了,黄沙扑在豁开的裂痕上,伤口里星星点点地往外渗着血。陈希英停住脚步,盯着士兵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把自己身上的一瓶水递给了他:“拿着,下士,再不喝点水你要干死在路上的。”
  “谢谢。”下士白着脸局促地笑了笑,双手紧紧握住水瓶,环顾了一圈四周的荒凉之景,“太干旱了。”
  “这地方连年旱灾。”陈希英简单地回了一句,翻了下手腕示意士兵赶紧去跟上队伍。太阳完全落到了地平线下方,有段时间日落得特别快,红果似的星星迫不及待地挤上天幕来。
  炮声越来越近,陈希英透过车窗能望见北方丘陵后面时不时升起的一团团灰云,这些云翳足足遮蔽了半壁天空。他们从一条洒满小石子的土路开进去,路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突然之间,枪弹密集而纷乱地倾泻到通往要塞的高地上。蒋曳荣在对讲机里大声命令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站在车顶的机枪手死死握住枪把往两边扫射,大口径子弹通通射到房屋的墙壁、窗户上,炸出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孔洞。
  车队在第一个路口处兵分两路,一路直奔要塞而去,一路则从东面抄到萨蒂斯车站后门,准备进入车站扫除敌人。悍马在车站外停下,陈希英带着人从车上跳下来,猫下身子紧挨着车辆冲进敞开的车站大门。高处的房顶上藏有涅国武装分子,车顶机机枪手仰着身子把枪管抬高,不间断地持续往上扫射,把高高的墙垛打塌了一截。
  他们在候车大厅外面遭到了武装分子的猛烈炮火轰击,不得不横过来停在了一面墙后面。陈希英背靠着满是弹孔的墙根坐下来,爆炸激起的浓厚沙尘朝他迎面逼来,顷刻工夫便把他的防护目镜完全遮蔽,眼前只余黄浊浊的沙色。陈希英抹了一下目镜,猛地抬起枪对准墙外,朝武装分子腿上打了两枪,最后再照着他的头打了一枪。
  单兵导弹被人从车厢里拖出来扛在肩上,三个特战连的兵在稍后些的地方蹲下来,抬起炮管瞄准候车大厅。紧接着一枚长长的梭形炮弹被反冲着奔向建筑,杀气腾腾地响起浊重而喑哑的轰炸声,震得连土地都抖动了。陈希英背过身去护住头部,导弹击中目标后炸出来的石块和烟尘差点把他淹没其中。
  地上尸体枕藉,候车大厅被炸塌了一半,成了一片废墟。随后他们就发起了冲锋,以悍马车为掩护一举闯入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大厅里。到处都是乒乒乓乓的子弹撞击声,陈希英一边往前奔跑一边灵活地环视四周,随时准备给敌人以致命一击。漫天灰沙里,子弹来来往往穿梭个不停,仿佛它们就是空气本身。一枚子弹打在陈希英的帽盔上,然后弹开了,留下一道深深的擦痕。
  一名武装分子躲在墙缝里,他握紧机枪,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当车队经过时他马上跨出一步,对准其中一名士兵的脖子打出了了一颗子弹,很快,更多的子弹吞没了他。
  “吴丞密下士中弹!他被打中了脖子!老天,快点!快点!到这边来!”许铭中士架着中弹倒地的下士抵着墙根行走,一手打死了几个涅国人,撞开一扇小门翻了进去。
  “有人受伤吗?是不是有人受伤?听得到吗?快给我回话!”蒋曳荣在对讲机里喊道,轰隆的炮声震得他不得不这样声嘶力竭地大吼。
  陈希英留了几个人守在外面,马上提着枪跑进乱糟糟的茶水间里,里面正有三个兵抬着受伤的下士放到一张脏兮兮的长桌上。陈希英取下对讲机放在嘴边:“有人中弹,正在抢救!”
  下士倒在方桌上,脖子侧方血流如注,他的大动脉被打断了。待到陈希英走近了些看清他的脸后,下士瞪大的双眼也紧紧盯住了他,干裂、发白的嘴唇细细地颤抖着,不一会儿就断了气。陈希英认出了这个人,他就是方才蹲在水管下面喝水的那个兵,陈希英送他的那瓶水还插在他腰间的带子里。死去的士兵开裂的嘴皮往外渗着血,眼睛又深又浊,撇下两道黑黑的泪沟。
  蒋曳荣依靠悍马车门做屏障继续前进,中途停下来躲在车窗后面换弹匣,对着话筒大声问:“上校,你们的情况怎么样?”
  “吴丞密下士阵亡了!我们马上就要冲进月台,那辆火车还停在轨道上,这里有很多平民!”陈希英靠在门边让两个人将阵亡士兵抬出去放进捍马车里,回头瞥了一眼躲在倒塌的柜板下面的几个吓得魂不守舍的平民,“武装分子恐怕拿火车上的乘客当人质了,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正在观察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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