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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起风了,吹得树叶千片万片地落,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落叶和清新的砖瓦气息。姜柳银去凉台上掩好窗户,将绣有石榴花的纱质窗帘拉向中间,遮去了外面一丛丛芭蕉。冬天的夜晚往往很像早春,即使空气沁凉而充满香味,但仍然令人心情沉重。姜柳银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厚软的地毯上,踝骨处挂着一条红艳艳的链子,铃铛在悉窣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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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英笑了笑,听他悉悉簌簌地披上一件风衣下床去,打开门把银子叫来,领着一个劲摇尾巴的黄狗去了另一间卧室安顿。姜柳银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他平静地走去浴室,平静地放水洗浴,平静地抹去唇上的口红。百叶帘外露出夜空的一角,几颗亮星彼此冷落地散落在天穹各方。姜柳银把东边的一颗星当作自己,把西边的一颗星当作陈希英。
床上,姜柳银翻了个身。他垂着手臂抚摸银子的皮毛,湿漉的发鬓水津津地贴在两颊旁:“我这边我自己能搞定,你尽管去做你该做的事。我和银子就在这儿等你回来,好吗?”
陈希英笑了笑,他眨了几下被眼泪润湿的的双目,不声不响地用手指抹掉眼尾的水珠。姜柳银抬起身子,伏在床沿低头看着趴在地毯上的漂亮黄狗,把手机递到它耳朵旁去:“银子,跟爸爸说再见。爸爸再见。”
银子汪汪叫了两声,欢快地甩起了尾巴。姜柳银轻轻地笑出声来,把手机抽回来挨在耳边说:“听见了吗?银子在跟你说再见。注意安全,你是专业人士,你能做得很好。我等你。”
“跟银子说叫它乖一点,别惹事。”陈希英说,他垂着睫毛谛视手里的一根红绳,绕着绳结上的珍珠打转,“我爱你。”
姜柳银笑道:“你当然爱我,你怎么敢不爱我。”
他们简单地三言两语说笑了一阵,陈希英看了眼表,说:“时间到了。”
“我非常想念你。”姜柳银最后说,他陷在枕头里,宽敞的床铺让他偏睡一边的身子有些孤寂,“尤其是在月上中天的时候。”
陈希英扭头看了眼窗外,百叶帘遮住了他的视线,不过他知道天上没有月亮。日月不在天际,日月在姜柳银的眼睛里。陈希英怀着脉脉温情与他告了别,房间里很黑,阴沉的天气使得日暮来得格外之早。陈希英按亮那盏定时灯,放在帘子后面的小风扇则一直徐徐地摇着头吹风,吹得百叶窗一起一落。
挂了电话后更显星夜寂寂,姜柳银觉得有些冷,他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光裸的身躯,拍了拍床单示意银子跳上来。银子轻轻一跃跳上床去在他怀里蜷缩着趴下,姜柳银伸手环住它,揉着它柔软的毛发和耳朵出神。此时正是锣边风起、烛花掩映的时候,他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美丽的月夜,芭蕉遮掩着荼薇架,俏郎君卧在红烛锦被中梦到了他。
下午四点,一辆送水车停在了旅馆门前,穿着蓝黄两色制服的送水工扛着水桶登上楼梯,来到陈希英门前。陈希英开了门将他请进去,关门之后陈希英一肘锁住送水工的脖子扭断了,再换上他的制服外套。接着他把组装好的机枪架在了窗边的小桌上,黑洞洞的枪口笔直地对准了唯一的一扇房门。
他从帘缝往下看了眼街道,小尾巴还恪尽职守地等在楼下。他最后戴上金属手套,射出一道激光在门两边的墙面上反复划动了几圈。做完这些后陈希英拎起一只空水桶放在肩上,戴好帽子打开门走了出去,将门虚掩着轻轻靠在门锁旁。他快步走下楼梯,用空水桶遮挡侧面来的视线,再状若无意地抬起另一只手按了下帽檐。
送水车就停在门口,陈希英拉开车门坐进去,开车驶离了这条街道。他留意了一眼后视镜,暂时没人跟上来。他在第一个路口转了弯,汇入通往修道院的一条干道上。满载枪弹的吉普车事先被他停在了废弃工业园的地下停车场里,陈希英把送水车开下去,在这里换了吉普。他脱掉送水工的制服,披上一件风衣遮住绑在身上的枪,坐在驾驶座里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
半小时后,两个跟踪者发现陈希英的房间灯灭了、百叶帘也不再拨动了,但没见到人走出来。两个人一同走上楼梯,把枪抽出来握在手里,悄悄挨到虚掩的门前,推开一条缝往里探看。他们猛地踹开门闯进去,却发现里面除了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外空无一人。他们看到了天花板上的灯泡、窗边的风扇和一杆机枪。
陈希英正开着车驶出停车场,在河滨公路上疾驰。他扫了一眼旁边的平板,从监控里看到房间里的两个人。陈希英按下了确定键,机枪立即沿着激光经过的路线自动扫射起来,房间里顿时碎物横飞,监控中的两人被密集的子弹炸碎了躯干,白花花的墙壁上满是喷溅的血浆。
天完全黑了,宴会的喧闹声已从古老寂静的修道院中传出。陈希英将吉普停在事先规划好的地点,背上枪袋,借着夜色掩映悄无声息绕到修道院西边的钟楼下,迅疾地用匕首刺死了几个守卫。树林里吹着阴森森的寒风,陈希英将倒模制成的钥匙插入锁眼,打开了拴在门上的铁锁。
墓穴内的道路错综复杂,地面上镶有荧光灯,把这黑魆魆的迷宫似的通道照成幽暗的蓝色。里面很安静,没有守卫在此巡逻,陈希英拉上面罩,压着脚步行走,尽量不弄出声响。他打开第二扇栅栏门进入另一间墓室,这里比之前更暗了,灰尘味极其浓重。陈希英把帽盔上的夜视仪滑下来,环顾四周后他选定了一间墓室,从枪袋里抽出步枪填满子弹,然后放在了神龛上面。
他在逃跑路线上放好了枪支,并把威力巨大的C-4炸药安在了墓道的承重柱、拱门下边,雷管在黑暗中阴恶地亮着绿光。陈希英越往里走听见的喧声也越大,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宴会厅下方。他回头看了眼漆黑的墓道,确认一切都安放完毕后才扭头离开了这里。
墙外,陈希英蹲在一棵紫荆树下将形状小巧的蜂状无人机打开,让它升上高空,从古塔楼的小窗飞进去,开始监控整个宴会厅。他在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中看到戴麟正从入口走进来,宾客往两边站开,为他空出了一条小道。厅堂极高极阔,均用鲜花装饰,叫人叹为观止。穿着晚礼服、戴着珍珠和钻石的淑女数以百计;穿着西装、佩戴宝物的男士也数以百计。
管弦乐队恢弘的乐音从无人机传到陈希英耳机里,他看到戴麟身边跟着一位彬彬有礼的女士,她身披白貂绒,发髻高耸,银色的长裙万众瞩目。这是戴麟的小女儿,她今天将在宴会上与某位身世非凡的少爷订婚。陈希英在紫荆树下稍作停留,在风吹落叶的时候迅速起身往六角花园赶去。
六角花园里树木萧疏,乔木长得格外高大,干枯的枝桠随心所欲地舒展开来,一到夏天,丛丛绿荫披着炎晖,用浓浓的荫翳为人遮光。花园中央有一座喷泉,银白的圣像站在水池中心沉默地谛听潺潺的水流声。陈希英隐蔽在花园围墙外的角楼里,他拉开背包,取出零件组装好JF-7狙击枪,另外装上了消焰器。
他堆了几个箱子在窗户后面当底座,将沉重的狙击枪架上去,挪动枪口对准了花园。陈希英看了看表,马上就要到九点钟了。他瞥了眼趴在地上的两具尸体,复又把视线挪开去盯住了准镜。
宴会的喧声骤然升高、增大,然后谯鼓楼上响起了一阵报更的钟声。陈希英捏紧狙击枪的握把,伸了伸扣住扳机的食指,心脏跳得更加用力了。一种莫名的怔忡袭上心头,他盯着准镜中清晰、一览无余的花园忽然不安起来。陈希英眼前闪过一些画面,他绷紧下巴不动声色地深深呼吸着,想把古怪的恐怖感压住。
戴麟在保镖护送下从一扇拱门走出来,扶着栏杆踏下台阶,走入铺砌着淡黄色大理石的花园。陈希英在视野里看到了戴麟,熟悉的脸庞让他顿时怒火中烧,似乎连血管都要烧断了。心脏大力搏动着,热烫的新鲜血液让他喉间涌上了甜腥气——只有怀着极度恨意的人才会这样。陈希英一动不动地趴在枪后,缓慢地跟着戴麟挪动枪口,直到找准了一个适合开枪的时机。
就在他正要扣动扳机的时候,两边的楼梯上突然冒出了几个人影,紧接着激烈的枪声便朝着陈希英盖了过去。角楼的小窗里霎时金焰穿梭,手枪、步枪的声音响成一片,生生划破了静空。
第六十八章 抓住他
花园里,戴麟闻声停住脚步,站在喷泉旁惊慌地往角楼望了一眼。保镖们立即将他团团围住,催促他马上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戴麟快步跑向花园另一边的辉王宫,一边命令下属们尽快将刺客抓住。保镖把戴麟送入辉王宫中,低声问他:“要不要通知宴会厅现在疏散?”
戴麟的下巴微微颤抖,当他要做一些生死攸关的重大决定时就会这样发抖。他思虑片刻,搭着扶手登上楼梯,说:“宴会厅里的大人物太多了,不能露出破绽。这是我女儿的订婚仪式,一定要顺利完成。暂时不要声张,多派点人手去围捕刺客,千万要把他的头斩下来!”
陈希英的那一枪终究没有打出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不得不首先自保,就在他与杀手们交火的时候,戴麟不紧不慢地走过了树影横斜的门廊,消失在了宫门里边。陈希英隐蔽在堆起来的箱子后面,他抱着狙击枪放在胸前,抬着后脑抵住木箱,急急地喘了两口气。枪声越来越近,子弹擦着帽盔飞驰而过,乒乒乓乓地击打墙壁上,飞落的白垩灰让走廊里好似起了浓雾。
他从腰后抽出两把枪握在手里,伸开双臂往两边射击,击毙了几条黑影。随后他猛地抱着狙击枪回身架在箱盖上,十道刺目的激光从手套上射出来,一张光网在逼仄的廊道里转动了一圈,JF-7跟随激光划过的路径转动枪口在狭小的空间里挨个扫射了一通,发出厚重的出膛声,浑似在发射火炮。连续射击的巨大后座力震得陈希英双肩发麻,最后竟直接被震开了去。
机枪里装填的都是反器材子弹,被击中的杀手无一不四分五裂。扫射完毕后,数道光束从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眼中穿进来,照着消消停停的满地狼藉。陈希英收了枪,最后再往六角花园的方向眺望了一眼,那里早已人去楼空,保镖们正从四面八方赶来。他狠狠咬住了后齿,但未在此地过多停留,转身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残肢断快,背着枪攀住栏杆飞身跃下楼梯。
楼下闯入了另一队保镖,陈希英一肘打断第一个保镖的手臂,再往他头上补了一枪,捡走了他身上的武器。陈希英背过身靠在隔板后面,握住两把格洛克对准追上来的众人快速射击。陶瓷合成金属的防弹衣紧贴着他的身体,让他免于性命之忧,却屡屡被子弹的冲击力重击躯干。陈希英靠近那些杀手,他在近身枪战上颇有造诣,鲜有人能与他一决高下。
他扳住一人的肩膀让其为自己挡掉了几枚子弹,紧接着翻倒在地躲避步枪扫射。他护着头部快速翻滚了几圈,藏在放有烛台和神龛的祭坛后面,从腰上取下了一只圆盘炸弹。陈希英启动炸弹,抬头便看到伫立在神龛里的金身圣像正低垂着眉目温柔地望着他。陈希英的心弦扣动了一下,但他仍旧推开炸弹让其滑入厅中,随后一声惊天巨响结束了战斗。
祭坛被炸得粉碎,圣像倒在废墟中。陈希英提上枪撞破门板逃了出去,钻进树林里再次潜入了地下墓穴。墓穴中的静谧向他侵袭过来,黑黝黝、四通八达的洞穴里吹刮着阵阵阴风。陈希英贴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喘气,确认无人追击后才用力扽了几下前胸把嵌在防弹衣里的子弹打落。他把枪握在手里对准前方,按准备好的逃跑路线朝着墓道深处飞奔而去。
阴冷的灰尘味让他喉中发呛,寂静的墓穴里空无一人,跑动时悉悉簌簌的声响好似回音。他穿过铁栅门跑上楼梯,蓝色的荧光灯又出现了,微弱的光线让视野好歹开阔了一些。蓦地,陈希英在中途停了下来,警惕地扫视四周,凝神细听远处传来的细微的动静。他听到有不少人跟他一样进到了墓穴里,很可能就正好堵在他要经过的路线上。
陈希英料想到了这个结果,他知道有人泄露了自己的计划。在角楼的时候他就有这种被出卖的感觉了,而他只跟师兆印一个人说过他会躲在六角花园周围的制高点上。
微弱的蓝光朦朦胧胧地照着四壁,陈希英无声无息地慢慢朝前走了几步,夜视镜中忽然出现了几个人影。陈希英停住脚,对方也停在了不远处,对峙一会儿后领头的一人说:“陈希英?”
“你们是谁?”
“国际刑警。”领头人说,他试探着走了两步,露出他们胸上的徽章,“别开枪,自己人。”
陈希英沉默着思量半晌,假意放下了枪口,站在不远处的一伙人却马上朝着他开了火。陈希英翻身往侧面的走道飞扑,一枚子弹还是打穿了他的手臂。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陈希英扫了眼早已放好的机枪和炸药,侧身躲入石墙后面。几个人影出现在了蓝莹莹的弱光里,陈希英拉开一只烟雾弹丢了出去。
烟雾弹掉在地上发出碰撞声,浓厚的烟雾霎时遮蔽了通道,枪声随之密密地在空旷的墓室里四处回荡。陈希英扭头往另一边走去,从怀中扯出一张纸来把手榴弹包住,挥手扔到了走道对面。
被纸包住的手榴弹落在地上不会发出声音。陈希英丢完炸药后快步穿过走道,侧身靠住墙壁。下一秒一声闷响震的地面摇晃了一阵,灰烟和火舌扑入走道,就从陈希英手臂旁燎过。
枪声停止了,陈希英抬着枪走出去,往倒在地上的几个人脑袋上各打了一下。他低头扫视了一遍这些人,发现他们都戴着面罩和头盔,一副国际刑警的标准打扮。陈希英看到每个人胸前都有徽章,他皱了皱眉,跨过那些尸体往前继续走去。但还没等他走出几米,就有另一个人出现在墓道尽头轻纱似的蓝光里,立在那儿定定地望着他。
师兆印的眼睛被映成了醒目的蓝色,他提着步枪站在尽头处,两支小队隐藏在左右两旁的石墙后面。陈希英分开腿站在原地没动,他在夜视镜里看到了师兆印戴着面罩的脸:“原来是你。”
“你袭击了国际刑警。”师兆印说,“明天的联盟新闻台就会播报一堆国际刑警被维国特工枪杀的画面,所有人都会看到你娴熟的枪法、矫健的身影。所以我现在有权逮捕你。”
“花园角楼上那些人是听了你的情报后才跑去的吧?戴麟早就知道有人会在今晚杀他,正是你告的密。要不然一堆警察不去捣毁毒枭老巢却堵在墓道里干什么?”
“戴麟可不知道今晚有人要杀他,我不过是来执行警察的任务罢了。我杀你的机会有很多,唯独缺一个正当理由,但现在我有了。”
“你错了,是那些警察先袭击我的,我别无选择。明天你的脸、你说的话就会出现在军情局局长隋文锦的电脑里,你猜会怎么样?”
师兆印像是笑了一下,无所谓地偏了一下脖子:“随你便。抓住他!”
藏在墙后的两支小队应声出动,排成阵列在墓道里连续开枪。陈希英在他们冲出来时便端着枪横扫了一阵,跨步进入另一条通道,师兆印旋即朝着他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地下墓穴的道路错综复杂,陈希英根据记忆中的地图在甬道中灵活地穿行。枪声在他耳畔久久地回响着,因密不透风的四壁回弹而显得格外之大,震得人头昏眼花,好像身处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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