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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柳银撑着桌板要站起身来,陈希英伸手去扶了他一把。姜柳银的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上,陈希英只得握住他光裸的小臂。因年深日久地在车床上劳作而磨出茧子的结实手掌一旦紧扣住姜柳银的皮肤,相接触的地方就热辣辣地发起烫来。不久前体育馆里的经历忽地蹿入姜柳银脑中,让他不禁想起了这只手托住他小腿肌肉时的实实在在的感觉。
扶稳了姜柳银,陈希英才从座位上站起来,背部的疼痛让他稍稍皱了下眉。姜柳银歪着脚往外走去,回头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儿吧?慢点走。”
“我很好,就是背上有点疼。这点疼不算什么,小事一桩。”陈希英摇摇头,他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顺手关上了房中的照明灯。
姜宜年正与秘书说着话,交代完事情后就把秘书遣走了。他没有马上进入隔壁的办公室,回头想找自己的儿子,却发现姜柳银正与陈希英单独在一处交谈。姜宜年走了过去,陈希英见他过来后忙与他打了招呼,姜宜年说:“以后半个月的理料车间生产就麻烦你多花点时间打理了,额外的工资会另外算进去。你可能要辛苦好长一段时间,如果吃不消,可以直接跟我说,或者告诉柳银。”
陈希英未作他言。看向姜柳银后他眨了眨眼睛避开视线,回答:“出了这样的事,谁心里都不好受,何况陆道清总管还为此身负重伤。我这么做是应该的,也很感谢老板这么看重我。”
“当然,你已经进来15年了,车间里论谁都得说陈希英是他的前辈。无论是经验还是技术你都是一流的,我再信你不过了。”姜宜年笑着揄扬他,显得平易近人,“柳银这回跟着任务组出行,他年纪尚轻,经验欠缺,有些方面还指望你能多教教他!可不要因为我的面子就不敢对他怎么样,年轻人要的就是成长和教训!”
“我信得过陈主管。”姜柳银说,他看着陈希英,两人的视线微妙地碰撞了一下,“我此行一去,少则一月,多则三月。但我想,待我登程而返的时候,必定已经脱胎换骨了。”
陈希英报以微笑,不再多言。姜柳银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他的微笑里似乎藏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忧虑?瞬息即逝的直觉让姜柳银越发琢磨不透这个人了,除此之外,他不禁惊讶起自己的多疑来。姜柳银努力打消自己的疑虑,但就算他不作多想,陈希英这个人也会时常勾起他心里的疑惑和探索欲。
三人闲聊了几句后陈希英就打算打道回府了。姜柳银辞别了陈希英,本想去送一程,姜宜年却将他留住。姜宜年指了指姜柳银的脚,说:“带着伤就不要到处走动。这是怎么回事?”
姜柳银将崴伤的来龙去脉简略地讲了一遍,提到了上周六的夜里是陈希英陪他去医院、再把他一路送回家的。姜宜年听完后没有多说,只是提醒他多注意身体。抬起腕表看了看,夜色已深,姜宜年让司机备好了车,准备离开公司回家。临走前,他问姜柳银:“你今晚怎么安排?回你自己家去,还是跟我一起回去?”
“天太晚了,我不打算回家,就住在公司。办公室后面有单独的套间,衣服、药品一应俱全。”姜柳银说,过道里忽地吹来一丝凉风,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把袖口放下去了。
见他执意这么做,姜宜年也不再强求,嘱咐他万万别再把脚弄伤之后就披上外套,往走廊尽头的电梯间走去。姜柳银去了自己的办公室里,打开套房的门窗通了通气,凉意飕飕的夜风从敞开的轩窗外轻柔地步入房间。弯钩似的眉月衔在屋檐上,散立四处的猎户星座和昴星宿已在天宇追逐了亿万年,在它们下方,灿烂的天狼星不停地颤抖着发出银辉。
陈希英去办公室收拾好了自己的挎包,他现在背不动挎包了,只得将包提在手里。当他正要出门去搭末班公交车时,司机适时拦下他,说:“小老板特意吩咐我一定要将你送到家门口才行。”
“又是他特意吩咐你的?”陈希英故意问。
司机扣着手温和地笑道:“当然。小老板自打做学生以来,直到现在,就从没有对谁这么周到过。”
陈希英听了暗暗想道:难不成我还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过后他扭头望了眼大楼,一眼就找到了姜柳银的办公室,那儿正亮着灯。他又问:“我把这车坐走了,小老板怎么回家呢?”
“先生别担心,小老板说他脚伤未愈,不便走动,今晚就睡在公司里了。”司机回答,“陈先生背上的伤经不起磕碰,公交车又太颠簸。更残漏尽,事不宜迟,我们快些上车吧。”
司机率先去打开了“总统一号”的车门。实在是盛情难却,陈希英便谢过了司机之后再侧身坐进车里。他还是把车窗关得死死的,柑橘皮和草药的香气又一次勾起了他对乌齐纳尔水库的回忆,也使他想起了姜柳银的家,想起了他家里挂着的那幅《夜游人》。
黑亮、平坦的公路上车流不断,陈希英一路沉默着望向窗外狗牙参差的树影,这些银白杨都是有着笔直树干、银绿色树冠的上乘嘉木。他心不在焉地想着些七颠八倒的事情,觉得自己像画里那个孤独的男人,是个“夜游人”。
当车子驶上开发区的新公路时,路旁的黄檀开满了花,绿化带里落满了雪片似的花瓣。陈希英想去闻闻黄檀的清香,强烈的想法驱使着他降下了一半车窗。幽凉的夜风一下子吹乱了他的头发,为他送来黄檀的缕缕清香,而随着香气一起来拂来的还有一片片白色的薄瓣。他忽然觉得开着车窗挺好,吹着带香味的风也挺好。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余先生给他发来了一条新消息。陈希英好一会儿之后才点开它,果不其然——政府许可令已签署下发,可以行动。
他一声不响地按灭手机,再稍吹一阵风之后,他将车窗升了上去。
姜柳银在小套间里洗过了澡,坐在椭圆形的软椅里抬着脚给自己上药。他将每一扇窗户都洞敞大开,自外至内地拂来生机勃勃的暑气,欢乐、温暖,与长昼形成不可思议的对比。当他把气雾剂喷在脚踝处后,房间里立即弥漫起新鲜草药的香气,少顷,这气味便随着夜风飘向穹窿。穹窿好似一只洞察秋毫的慧眼,严厉而神秘地俯瞰下界。
挂钟在墙上像一个不起眼的阴影。姜柳银正坐在伸出楼层的半月形阳台上纳凉,漫不经心地望着城市里鳞次栉比的楼房。他扫了眼时间,估摸着“总统一号”应该已经把陈希英送到家了。姜柳银转着手机,想说点什么、随便问候点什么,但他犹豫着要不要这么做。他在公司的群里找到陈希英,点开之后查看了他的社交帐号资料,看到他的最后一条动态发在三年前的某一天。
这也是他唯一的一条动态。姜柳银点开那张照片,照片里日落的余晖像是有魔力般攫住了他的视线。这片水草丰美的胜地不在姜柳银见识过的范围内,而陈希英并未标明这是哪里。
姜柳银思虑良久,发出了第一条消息,这还是他与陈希英第一次私下里交流:到家了吗?
第十章 明天的好运
消息发过去时陈希英正好到家,他在玄关换鞋时看到了姜柳银的问候。陈希英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这样的问候他从未做过奢想,而姜柳银的行动屡次出乎他的意料。陈希英把挎包放在柜台上,扶着硬邦邦的餐椅坐下来,斟酌片刻后回复了消息:到家了,谢谢你帮忙。
—没什么,应该的。你帮了我这么多次,我感激还来不及。
—车间里有些地方比较危险,你要去的话必须得按规定穿戴好防护。少靠近那些液氮罐、二氧化碳罐,还有砂轮机。烘箱周围更不要久留,尤其是正在工作的烘箱。
姜柳银从凉台上下去,轻轻关了窗,只留最外边一扇开着,没有拉窗帘。他拖着一条腿去床上躺下,掀起毛毯盖住身体,举着手回复消息:知道了,下回我会注意的。你平时也注意安全,多留心。
陈希英僵着隐隐作痛的背坐在椅子里,低头默不作声地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对话框,之后他不露声色地微微笑了笑。陈希英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笑了,还是打心底里感到高兴的那种笑。这种别样的情绪变化让他感到甜蜜的幸福和恐惧的战栗,消失已久的情绪在多年后又回来了,姜柳银让他早已静息的心灵有所波动。陈希英此时的心情处于激烈的矛盾之中。
聊天界面静止了,姜柳银盯着手机,思绪堵塞,一时间竟把原本准备好的千言万语都通通忘得精光。陈希英见他久久地不发消息过来,只得自己继续说道:理料车间要加夜班,我自己也打算调出时间来上夜班。
—你要上夜班?夜班很辛苦的,你能对付得过来吗?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这周白班上完,下周就开始值夜班。不用担心我,我了解自个儿的身体。最初进公司的时候我也是上过好几年夜班的,升为分部主管之后我才干起了长白班。
—生活方便吗?我的意思是夜班颠倒了作息,方便家庭生活吗?
陈希英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凝然不动。片刻后陈希英抬起头望向宽敞的阳台,黑糊糊的夜空里闪烁着许多星星,半人马座的几颗亮星正喜气洋洋地放射出湛蓝的光辉。
他过了半分钟才下定决心回复道:你有所不知,我一个人生活,无所谓这些作息。
姜柳银怔愣了半晌。他想起了上个周六时陈希英说的话,说他一个人生活,当姜柳银问起他的家人的时候,陈希英则选择了闭口缄默。姜柳银知道他估计有什么难言之隐,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姜柳银侧着身子躺在床上打字,不一会儿就手臂酸痛。他翻了个身调整姿势,回复了陈希英的话:那好,随你的想法安排,只要能保证生产线正常就万事大吉。辛苦了。
—没事。现在很晚了,你早点儿休息,小心崴伤的地方不要受压。我也要收拾着准备睡下了,明天还得早起。
墙上的挂钟指向夜里十一点,姜柳银却出乎意料地毫无倦意,陈希英把他的瞌睡虫吹走了。姜柳银趴在枕头上,双手捧着手机在键盘上敲打:陈主管每天都那个时候上班吗?
陈希英知道他想问什么,回答:是的,已经养成习惯了。
姜柳银看到对话框里的字后就笑了起来,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觉得不妥又删掉了,反复多次后才按下了发送键:希望我们明天也能像今天一样早早地见面。
—不止明天,我希望以后天天都有。
陈希英故意将这条消息发出去,等了一会儿再从容不迫地撤回了。姜柳银却以为他是无意之中发出来的,此刻正在手忙脚乱地撤回消息。姜柳银并不气恼,相反,他看到这条消息时莫名感到高兴,似乎对明日的模模糊糊的憧憬也变多了。上一次产生这种期盼感的时候他还尚在上一段恋情中,而此时他已与对方分道扬镳、各走各路,重又回到幸福的自由身了。
姜柳银说:撤回也没用,我都看到了。我也很希望天天都能早早地见面,前提是我能天天准时早起。
—21天养成一个好习惯。如果明天早晨我能如期见到你的话,那我想明天的好运一定随之降临了。
—我可不会带来什么好运。好了,我先睡了,你也早点就寝。
—晚安。
—晚安。
陈希英回复完后就将手机按灭,放在了沙发垫上。他不紧不慢地进浴室去洗了澡,洗漱完毕后像往常一样拉好窗帘、关紧门窗,穿着白色的打底背心躺在床上,于昏暗的灯光中凝视着女孩与马驹的照片。这张照片激起了他的回忆,也唤起了他心底的柔情,但这柔情只存在了一瞬,就无可捉摸了。
昏热的下午做的那个梦再次袭向他的身躯,那个来到他身边的人是谁,那个喊他“希英”的人又是谁。陈希英重新点开刚才与姜柳银的聊天界面,从头到尾姜柳银都没有叫过他“希英”,唯一一次让他印象深刻是在从体育馆开车去医院的路上,姜柳银第一次用“希英”来称呼他。
但仅仅那唯一的一次就让他记了这么久,就让他印象深刻了吗?陈希英平躺在床榻上,手放在腹部,即使睡觉时他也像是个被框住的人。他想着午后的白日梦进入黑甜乡里,他到底在期盼着什么,他又到底想得到什么呢?
*
翌日,陈希英来到公司时,他照例绕过那片种满了棕榈和木麻黄的大花园,往大楼门前的台阶走去。他与他的影子踏着披满露珠的芳草小径走入日影斑驳的林荫道,棕榈的掌状叶不时将朝阳的金光打得七零八落,又不时被照得通明。陈希英想着心事的时候,忽地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他不用回头就辨认出这是姜柳银的声音,而姜柳银是那样急切地呼唤着:“希英!”
“小老板。”陈希英停下脚步,转身与迎面走来的姜柳银热情地握了个手,“我今天的好运气果然随着你一块儿降临了。”
姜柳银被陈希英说的话逗笑了,但他也感到了某种安慰。姜柳银衣着整齐,没有穿外套,深蓝色的条纹领带用别针固定在胸下一寸的位置,上等的白银被朝光照得熠熠生辉,宛如蜡烛。
陈希英留心着姜柳银的脚,一边放慢了脚步往台阶走去:“你腿脚不便,为什么还这么早起来到花园里去散步?”
“一天之计在于晨,我可不能白白浪费这好时光。梭罗说得好:白昼只是一个长长的早晨。”姜柳银说道,接着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抽了出来,陈希英看到他手上握着一束带露珠的蓝色小花。
陈希英其实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姜柳银手里究竟藏着什么物事了,尽管他神秘兮兮地自以为自己藏得很隐蔽,不过陈希英并未拆穿他。在看到那一大束花的时候陈希英心头还是一跳,但并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眼前一亮。他装作吃惊的样子往后避了避,引得姜柳银连连发笑。陈希英说:“原来你一大早起来是要摘来鲜花做卖花人了?”
花束被紧紧地握在姜柳银手中,莹洁的露珠让花瓣看起来益发鲜活,仿佛它们就是从姜柳银身上长起来的,是呼吸着又干又热又香的空气开花的。姜柳银信手拨弄花杆,笑道:“想采一些回去插在办公室的空花瓶里。那些花瓶光是装饰,一无用处,这下该轮到它们为房间增点光了。”
说完后他从中拔出一枝花来递给陈希英:“你不是说我要做卖花人吗?这朵花卖给你。”
陈希英并未拒绝,接过去后正要去口袋里摸零钱,姜柳银按住了他的手:“买花钱已经付过了。”
“什么时候付过的?”
“夜来香。难道你忘了吗?现在那花还开得正艳呢!”
陈希英这才明白过来姜柳银说的买花钱是什么,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笑着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将花枝别在了衣襟上。陈希英觉得自己想得没错,一整天的好运气就这样随着姜柳银的出现而降临了。他搀扶着姜柳银上了台阶,两人在大厅里分别。尽管他们分开了,陈希英看着衣襟上的花、闻着花上的香味,却觉得姜柳银没有离开,他就在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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