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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旱灾(近代现代)——秦世溟

时间:2025-12-08 20:07:02  作者:秦世溟
  他第一个进入办公室,取下襟前的花枝凝视了一会儿,正要把它丢入垃圾桶的时候忽然顿住了手。陈希英到底还是没舍得把它就此掷弃,他花了点时间将窗台上那盆枯死的仙客来清理干净,换上新的泥土,再把花枝插在了盆里。蓝色的陶瓷花盆、蓝色的花瓣、蓝色的天空。陈希英爱惜地给它浇上水,放在阴凉处,破天荒地希望它能一直长下去。
  自打火灾发生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花园里的喷泉池陆续关闭,留在池子里的水像一面镜子,直待太阳把它们彻底烤干。大家都觉得这是加倍努力、重整旗鼓的时候了。加工车间分出了三间厂房用作理料车间,新的临时日夜轮班制将工人们放上了昼夜不停的机器。工人无不唯命是从、尽心尽力,希望从此改弦更张。
  陈希英从新一周开始就上起了夜班,白天睡觉,下午五点起床、七点到公司、八点进厂房。日历上,这一周已是五月的最后一星期。月亮夜夜升起,时间越来越晚,月面越来越宽,马上就要到十五月圆的时候了。
  姜柳银不上夜班,他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陈希英见到他的时间越来越少,还因此感到过不习惯,但持续一两天工夫后就恢复如常了。只不过陈希英白天时常常做很容易惊醒的梦,总是在梦里听见有人在耳边呼唤他。有好几次,每当陈希英想去看清那人的面貌时,他就会突然醒过来。但他不肯睁开眼睛,他觉得只要一直闭着眼,就能再次坠入梦乡。
 
 
第十一章 坦率和真诚
  六月初,周五。这是陈希英本周最后一天夜班,他照例七点来到公司。当他从公交车上下来时,还未走下站台,就看见“总统一号”从公司大门内开出来绕上了公路。陈希英顿住脚,他看着“总统一号”开到马路上停下来,等待前头红灯结束。这情景就像他在五月的某一天下班路上看到的一样。陈希英注意到了敞开的车窗,姜柳银靠在椅背上,正用手指仔细打理着头发。
  姜柳银扭过头,正好看见了车站,看到了站在站台上没来得及走开的人。他们隔着一道绿化带、两棵棕榈树、公交车专用车道对视了几秒,姜柳银停住了手,然后才抬起手指远远地对着陈希英招了招。他同样也想起了他们在之前某一天的相遇,要用目光一决高下。姜柳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已有数日没有再见到陈希英,莫名的忧郁时常闹得他心神不宁;今日得见了,他方才觉得平静了些。
  陈希英挎着包立在站台上,他身材高大、五官醒目,任谁都觉得他才貌俱佳,即使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也能让姜柳银一眼相中。陈希英见状对姜柳银报以微笑,抬起手摇了摇。绿灯亮了,“总统一号”随着车流往前驶去。陈希英看着一长串红彤彤的汽车尾灯,看着紧凑的车龙渐渐松散开,“总统一号”也越来越快地远离了视野。方才一瞬间的幸福随着“总统一号”的远去而消失,他重又感到了一阵无法忽视的失落。
  他发觉自己是真的在想念姜柳银,只不过一直自欺欺人地对这个念头视若不见。陈希英快步往公司走去,心里充满矛盾,时常萦绕着悲伤,但很快就恢复常态了。
  姜柳银斜着腿坐在后面,他脚踝上伤保养得宜,疼痛感已经减轻了不少,几乎能正常行走了。姜柳银支着手肘,斜撑住额头吹着日暮之后舒适的微风,忽然开口对司机说:“开去第十四大街的旋转餐厅,今天晚饭在那解决。吃过饭后送我回公司,不回家。”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问:“回公司去干什么?”
  缄默了一会儿后姜柳银才回答:“我想起来有件东西忘在了公司里,等会儿回去看看。”
  今夜陈希英没有马上就进到厂房里去,而是独自一人守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他打开自己私用的电脑,整理好近日搜集的文件发送给了余先生,再销毁痕迹。做完这些后他关闭电脑,将其塞回挎包里,琢磨了一会儿后拨通了余先生的电话。
  “是我。”陈希英等那边接通了后说道。
  “我知道。”
  陈希英站起身走到挂着百叶窗的窗台边上去,往蓝色的花盆里浇了点水。这么多时日过去,那枝花竟然没有萎蔫,反而越长越盛。陈希英心里高兴,他陪着这盆花站在一块儿,依靠着突出的墙柱,余光里瞥见一轮苍白的圆月斜悬在栾树灰绿色的树梢。明月抬起她硕大的脸庞,与陈希英彼此久久凝睇,默默无言地期待着什么。
  “资料已经发到了你那里。数量可能不尽人意,我目前能搞到的也就这么多。虽然政府的许可令已经下发了,但我尚且囿于这座边境城里,离盐科拉山垭口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陈希英说,他的声音不大,只不过刚好能被电话对面的人听清。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洁净空明的苍穹中稀稀朗朗地挂着几颗安谧的星星。
  “我明白你的意思,”余先生的声音很清晰,他的嗓音背后隐隐约约传来了热闹的喧声,“你是说你离那地方还有很远,还没法猎到大东西。”
  陈希英垂首凝视着那盆蓝色的小花,脑子里却想着姜柳银手上的那束花。他点点头,嗯了一声:“你要这么想也没错。所以这段时间不要因为资料里都是些小打小闹的东西就来催促。”
  余先生没说话,陈希英听到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的意思就是“又来了”。陈希英没去理余先生究竟怎么想,他翻过手撑住阳台,说:“如果派我去做这事就得按照我的方法来。”
  “尽早把涅国军事动向和他们的经济支持搞清楚,传送情报的时候别绕道,这是内政大臣的要求。”
  “别让他来烦我。”
  “他会对你这句话感到不爽的。”余先生说,“不光是情报局,军委同样迫切需要有用的信息。如果你干不好这事,你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陈希英扭过头,舌头轻轻动了动。月亮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好像朝着人们飞奔而来了。陈希英与月亮熟识良久,在他还没走出故乡的时候,月亮就已经与他成为总角之交了。夏夜的月光换到了宅第右边运行,不再照进厅内,黑黢黢的栾树枝繁叶茂,巨大的华盖似的树冠遮没了一半窗户。逢此静夜,他就会对这夜色的美丽感到惊愕、不可思议。
  “起码得要两星期后。另外,我需要出入境许可证、两国护照和特殊保护人员通行证以及各项权限。”陈希英看着地上朦胧的烟灰色月影说,“隔了三年,原先的那些早成一张废纸了。”
  余先生那边的喧声渐渐大了起来,陈希英猜到了他现在正在走近宴会厅。余先生停了一会儿后回答:“权限会给你逐一开放,前提是你能帮上忙。其他的不用担心,多留意信箱。”
  他们挂断了电话,陈希英把这部电话放进挎包里,另外拿起了自己常用的手机。桌上的办公电脑还亮着,他有一份报告得在今夜写完。陈希英去打了杯水,往里面加了许多冰。他喝了一口水,其实喝到的更多是冰块。他慢慢地咬碎那些冰,冻得他牙根生疼,似乎连着天灵盖都被冻上了。
  “总统一号”亮着炯炯有神的两盏车灯驶入公司大门,从花坛旁的柏油园路绕进去,驶至大楼前的台阶下才停住。姜柳银打开车门跨出腿,扶着门框稳稳地站在地面上,回头让司机把车开走。夜里气温骤降,风从喷泉池上吹过来,阵阵寒凉令他通体畅快。大口呼吸了一通花园里、林荫下洁净清爽的自然之气后,他方才披上轻柔的薄风衣,踩着台阶往上走去。
  生产部的办公室里透出一星灯光,窗户和玻璃墙上的百叶窗没有关严,一道道栅栏状的影子投射到亮洁的地板上。能在寂寞无人、更深夜静的时刻看到这样的灯光,姜柳银心下大悦,忍不住面露欣喜之色。他庆幸自己没有白回来,而他大费周章地半路折返并不是因为有东西落在了公司里。姜柳银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了,他强压下怦怦直跳的心脏,走向紧闭的门。
  陈希英坐在办公桌前摊开标准白纸绘制机械零件图纸,办公室里除了他空无一人,灯只开了他所在的那一块区域。除了窗外沙沙的树声、袅袅的蛩音,他听不见一丁点人为的声响,直到一串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了起来。陈希英看了眼时间,觉得这个点来找他的多半是车间里的工人,估计又有什么东西需要他去确认了。
  “进来。”陈希英朝门外应道,他放下了手里的铅笔,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手挨近了挎包。包里有把随身携带的枪。
  姜柳银闻声打开了门,当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两人俱是一愣。姜柳银冲他笑了笑,轻手掩上门,边走边说:“我把一样东西落在了公司里,所以特意回来看看,正好见你的办公室亮着灯。”
  靠近挎包的手挪开了,陈希英扶着桌板站起来,去给姜柳银打了一杯水来:“喝点吧,是温的。我本以为是车间里的工人,却没想到原来是你敲了门。天这么晚了,你拿好东西就回去吗?”
  “没准。说不定我还想多留一会儿。不过先容我说一句——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了,不用叫小老板,叫我名字就好。”姜柳银率先提醒道,他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年轻的面容在夜里焕发出勃勃生机。
  陈希英闻言却笑了,说:“你忘了吗,小老板?现在我值夜班,所以此刻对我来说是工作时间。上班的时候该怎么叫还是得怎么叫。”
  姜柳银眨了眨眼睛,好似才反应过来原来此刻是深夜,是夜班时间。他抱歉地抿抿唇,捏着水杯站在陈希英的办公桌前,两人相隔不过十几厘米:“随你心情,你怎么称呼我都可以。”
  他们望着对方的眼睛笑了起来,陈希英深知自己公务缠身,但他此时却觉得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逍遥自在了。月色如华,栾树硕大的影子出现在白剌剌的墙壁上,窗外如洗的月光正召唤着人们走入神秘的夜的静谧王国。与姜柳银相处的时候令他感到轻松和愉快,不过他并没有因姜柳银所表现出来的坦率和真诚就放下戒心。
  蓝色的陶瓷花盆映入姜柳银的眼帘,只见盆中的泥土里有株俏生生的蓝花,这花儿让他不禁失惊。姜柳银认出了这是他当日清晨假意“卖”给陈希英的那朵花,他原以为陈希英早将其扔进垃圾桶了,却不料对方非但没扔,反而还精心伺候得如此之好。再鲜艳的花被折下来之后就是濒死的,这会儿它却又活了,还能长长久久地开下去。
  姜柳银的心脏再次怦跳起来,他说:“你把花养得真好。”
  “看着花开心里也高兴。”陈希英同样面露喜色,与姜柳银对视着,他知道他们两人所匮缺的是什么,“何况花这么美。”
  “你在做些什么?”姜柳银费了好大力气才忍痛将视线避开,低下头审视着摊在大办公桌上的几份图纸,那些纸张大大小小地铺满了整张桌子,“是在画零件图纸吗?”
  “是的。有些零件我认为还需要对结构进行改进,所以正在动脑筋怎么把我的想法转变为现实。”陈希英从从容容地收拾起那些乱糟糟的草稿本、硫酸纸、尺寸板,姜柳银则注视着他写在备忘录上的字。
  几秒钟后,陈希英将备忘录合上,一齐取走了。姜柳银活动了一下视线,抬起眼睛对他笑道:“你的字写得真不赖,很有特点,让人过目不忘。”
  “哪有你说得这么好,不过是很普通的字体而已。”陈希英并不因姜柳银的夸赞而自鸣得意,但他说话时还是挺高兴的,“你有什么东西忘在了公司里呢?快去拿好了回家吧。月色透罗帷,已是更深时候了,可贵的夜晚可不能在我这儿白白耽误了。”
  姜柳银正倚在窗边看升入中天的圆月,他的脸庞也像月亮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不知是月亮为他增添了魅力,还是他为月亮增添了光辉。姜柳银踮了踮脚,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陈主管,我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是火灾和粉尘爆炸吗?”陈希英下意识地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姜柳银侧过脸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一边喝掉了杯子里最后一口水,“我们的调查委员会早已发布声明,认为没有人为纵火的痕迹。”
  陈希英没回答,姜柳银放下杯子,笑着摇了摇头:“别担心,现在一切都很好。你也看到了,厂房重建工作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你很快就能摆脱夜班的折磨了。”
  他说着脱下风衣挽在手臂上,比划了一个手势:“我说的这件事与你有关。不如请陈主管移步去我的办公室里谈。很快的,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我们何不路上细说呢?”
 
 
第十二章 姜柳银的月亮和夜晚
  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陈希英按灭了屋里的灯。姜柳银按了一下走廊顶灯的开关,明亮的光线猛地倾泻下来,照得他眼花了一瞬。他没有开太多的灯,稍微有点光亮便足以安全行走。越往远处越昏暗,走廊尽头只余昏昏的光晕。姜柳银心平气和地环着手腕,将风衣扣住,挨着陈希英往电梯间走去:“现在显然有更加紧迫的事,那就是和‘金刚’的谈判。”
  “这是什么人?”陈希英追问道,他按亮了电梯的按钮,门立即就开了。
  “‘金刚’只是别名,别担心。”姜柳银见他伸手为自己准确地按下了楼层键,“它是指丹森石油公司,也就是我们公司和维国的西格玛石油公司最强劲的对手。”
  陈希英默不作声地听他说话,一边将他的每句话都铭记在心,一边盯着表盘上逐渐上升的数字。姜柳银似乎很满意这种沉默,继续讲了下去:“父亲接到了信函,丹森公司打算与我们公司展开一场谈判,谈判的主要内容就是边境大油田的各自分区归属问题。每个分区公司都得派代表参加,我们作为总部,自然也不例外。”
  楼层到了,姜柳银待到电梯门打开后便径直走了出去,熟练地点亮了几盏顶灯。他打秘书室前经过,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同样的,房门刚一推开,跟在后面的陈希英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味从门内飘向自己。仿佛这香味哪儿也不去,只顾着往自己这儿跑了。柑橘皮混着草药的清香让他再一次想起了乌齐纳尔湖的夜,想起了夜来香。
  姜柳银进门后才补充说:“现在谈判代表团名单上还缺了一人,爸爸决定让我自己拿主意选一个人来补全空位。”
  “所以你打算与我商量这个最佳人选吗?”陈希英问道。
  “是的,我正有此意。不光如此,我直言自己打算选的那个人就是你。原本名单公布和通知下发是在下周一,但我思来想去决定不如就在今天提前告诉你。”
  “谈判地点在哪里?”陈希英问,他自进入办公室后就立刻留意起整间屋子的结构来。他依着姜柳银的指示在缝有刺绣埃及棉的软椅里坐下,看起来像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柳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实则是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室内摆设。他敏锐地找出了挂在东北角的摄像头,确认了可开合窗户的位置,估测出了屏风的灵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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