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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英摇摇头,低头看了眼空掉的手肘,回答:“我不抽烟。”
“那你身上怎么随身携带着火机呢?”
“在车间里做活的时候经常需要烧一些绳子的毛刺和绳头,所以就常常把火机带在身上。”
姜柳银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话。他默不作声地跨过草坪中的几块石板往“总统一号”走去,那辆车就停在泊位里。姜柳银满怀心事,刚才那个男人的脸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仿佛他随时都会从哪个幽暗的角落里走出来,来到自己面前。陈希英察觉到了姜柳银的异样,但他没有开口询问,他打算等姜柳银自己说出口。
虽然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出声,但陈希英并非无所事事,他也在琢磨着刚才那个借火的人。那张脸他曾经见过,就在上个月,他从姜柳银居住的回家时,在路上跟踪他的人。那辆黑色的丰田车出现在了陈希英脑海里,他想起了那个在楼下倚着车门往上看的男子。当时隔得远,陈希英没有看清跟踪者的面容,但方才借火的年轻人显然与跟踪者有着外形相似之处。
“总统一号”的车门打开后,姜柳银脱掉外套坐上了驾驶座。陈希英顺手接过他脱下来的衣服拢在怀里,拉上安全带。车子很快开出泊位,穿过一条平坦的大路后驶上了华灯灿然的中央大道。
绿油油的银杏峙立在道路两旁,塔形树冠让它们看起来有着与天比高的气势,参差不齐的树冠直插云天。姜柳银大开车窗,阵阵熏风絮絮低语着送入车厢里,吹拂着两人柔软的头发。他们又经过了那条开满黄檀的公路,如果要想去陈希英家,这条就是必经之路。陈希英降下了车窗,让黄檀的气味飘进来,说:“闻到花香了吗?”
姜柳银扭头看了他一眼,终于露出了笑意,回答道:“闻到了,很淡的香味,我很喜欢。”
陈希英靠在车窗旁,任由暖风柔顺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在风声的绵绵絮语伴随下,他简直想阖眼入眠了。姜柳银没把车子开很快,尽管路上的车辆并不多。陈希英问他想不想停车去附近的那条林荫大道散散步,姜柳银欣然答应。“总统一号”在某个路口右转,再往前行驶了一公里后停在一座木板桥下,两人相携着下了车。
板桥架在一条小河上,在边境城里,任何一条河、一片湖都颇受重视。连日的干旱让河流的水位下降了不少,露出干涸的河床。开裂的泥缝里长出了成丛的蒿草,没人去管这些野生的植物,就让它们这样自由自在地呼吸着白天热烘烘、夜晚凉飕飕的空气尽情生长。桥那头连接着一条新筑的柏油公路,崭新的公路从成片的云杉林中穿过,在路灯下神秘地闪着光。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陈希英走上桥后问起了姜柳银,“自打从餐厅的花园出来后你一直闷闷不乐、心事重重,是因为我哪里没有做好吗?”
姜柳银连忙摇头,和陈希英踏着同样的步子过了桥,踩上了富有光泽的林荫公路:“不是,不是因为你。是其他的。”
陈希英侧过脸注视着姜柳银的表情,刚想继续询问,却极为克制地忍住了一探究竟的念头。他陪着姜柳银默默无言地走了一段路,伸手去摸了摸云杉健壮、粗糙的树干,说:“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走这条路吗?”
“为什么?”姜柳银问,他用小指勾着吹乱的发丝将其撩到脑后去。
“因为我看你不太高兴,想带你过来散散心。这里是一片静谧、优美的林子,尤其是在夜晚。偶尔会有几辆车子从这条路上经过,方不至于感到静得不真实。”陈希英说,“是沉思、散心的好去处,是苏格拉底、荷马最喜欢的那种森林。”
说完后,姜柳银与他相视而笑了。黄莺躲在枝桠间低吟浅唱,远远的不知何处飘来玫瑰的甜香,有点儿像餐桌上果酱的味道。这些声音、这些味道,都与他们二人紧密相连,好像是与他们融为一体的。姜柳银闷着头缓步在林下行走,树木的清香打消了他心中的万般愁情,他打算将那些忧伤用嘴巴倾吐出来:“刚才那个跟你借火的人其实是我前男友。”
他停下步子,陈希英也跟着停下了。陈希英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柳银,老实说,姜柳银的话确实让他大吃一惊,不过他很快掩去了自己吃惊的情绪。陈希英闻言柔声询问道:“是他让你想起了什么——”
“不愉快的回忆。”姜柳银赶在陈希英把话说完之前抢白道。他目视前方,因为蹙起了眉毛而使得他面色郁悒。姜柳银收拢双臂抱在胸前,将风衣的衣领越拉越紧,布料服帖地裹住他的肩背。
陈希英没有主动地去刨根究底,他默默地陪伴在姜柳银身边,沿着林荫幽径愈走愈深。陈希英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在这样的氛围下,就算是最内敛害羞的人也会忍不住敞开心扉一吐为快的。陈希英不禁思索着他俩之间有什么不愉快回忆,说不定能借此窥得蛛丝马迹,判断出那名男子究竟会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
柏油路踩在脚下仿佛是有弹性那般,晶亮瓷实,一丁点儿脚步声都听不见。姜柳银听着林中看不见影子的野寒鸦的鸣叫,想象着无数鸟巢安卧其间,而他们正从这些做着幻梦的鸟儿下方路过。他一声不吭地沉思许久,想摆脱那些突如其来的回忆,说:“他脚踪不定,是个神秘人。而且他给我的爱没有我给他的多,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是在单恋他,而他只是敷衍了事罢了。”
“他脚踪不定是因为什么呢?”陈希英问道,“是因为他的工作吗?”
姜柳银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肯说。那时候我还是个学生,他则是个有工作的人。后来我们分开了一段时间,接着我就发现他出轨了,于是我马上跟他一刀两断。”
陈希英赞许地点点头:“我认为你做得对。”
“我也这么觉得,再正确不过了。”姜柳银昂起头来,“就是在今年一月跟他分的,说实话,我心里还挺高兴,真把我给高兴坏了。但是他接下来的行为无疑让我感到厌烦。”
“他做了什么?难道他自己有错在先,反而还倒打一耙?”
姜柳银笑了笑,他忽然觉得心里痛快了点,像是某种郁结在心的愁绪得到了发泄:“这倒不是。当我提出分手时,他二话不说就删掉了我的所有联系方式,我乐得轻松。但接下来他可就不老实了,三番五次来骚扰我,到我的各个社交帐号上去巡视,希望引起我的注意。殊不知我对他可不存有半点留恋之心,他这么做只是徒劳,除了让我对他越来越厌恶和反感之外毫无用处,还白白浪费了时间。”
陈希英抬了抬眉毛,听完之后直摇头,说:“他私下里来找过你吗?”
这个问题让姜柳银沉默了一会儿,他拉着唇角,眉梢眼尾无不显露出鄙夷之态。两人走下一道斜坡,转过了一个小小的弯,来到一片宽阔的林中空地,几幢白色的房子与茵茵草场融为一体。姜柳银在转弯处停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方凹凸不平、洒满枯叶的台阶上,与月亮遥相对视。融融暖风徐徐拂来,一道道田埂在浅薄的银光闪闪的雾潞中时隐时现,紧挨着一池静水。
熏风吹送,姜柳银松开了双臂,敞开衣襟让洁净、饱含苔草和菖蒲清香的空气压入胸腔。他侧过脸看着与他并肩站在一处的陈希英,忽然觉得他们这样似乎也不错。
“他私下找过我,就在上个月。他居然找到了中央图书馆去,而我那天恰好在那里,不可谓不巧。他见到我就先道歉,但我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然后他又解释了那个出轨对象,说他们已经各走各路了,但这话我可不会信。接着他步入正题,想与我重修旧好,此话一出就让我忍不住想讥讽笑话他。于是我怒火中烧,痛骂了他一顿,随后坐上车离开图书馆,直奔公司来了。”
他说着就笑了起来,并不是强颜欢笑,陈希英能清晰地捕捉到他释放压力后的痛快和愉悦。姜柳银离开了石阶,重又挨着路肩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了,边说道:“就是你在公交车站,我坐在车里,我们对视了一会儿的那一天。你一定很疑惑我当时为什么看起来满面怒容,现在你该知道了吧?”
陈希英淡淡一笑,他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自嘲般说:“我确实疑惑了很久,但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你总是让我感到意外。”
两人并肩往回走,慢慢地上了一条坡度缓和的小坡,随着夜色加深,笔直油亮的公路好像也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引人入胜了。陈希英见姜柳银的心情有所缓和,自己也不禁高兴起来。他们经过了一座路灯,陈希英在灯下问他:“你对他没有半点留恋,而他对你似乎还紧追不放。你打算拿他怎么办呢?”
姜柳银大口呼吸着香喷喷的玫瑰味,耸了耸肩:“在他面前证明我现在活得很好就行了,就像刚才我们与他路遇的时候,我当着他的面挽着你的手有说有笑地走开了。”
“原来你是急中生智,把我当作临时男友了吗?”陈希英语气和煦地问道,并未有任何抵触情绪。
“你所言极是。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倒还让我不好意思了。”
“能帮到你就是我荣幸之至,何况这下正好能解你燃眉之急。”
姜柳银对陈希英弯着眼睛笑起来,月光时断时续、细细碎碎地穿过高大笔挺的杉树,在黑咕隆咚、灌木丛生的林间投下星星点点的银斑。今夜月光很亮,比平时都要亮上一些,不用开灯就能清晰地看见路面。走在这样清清静静、消消停停的夜里,尤其是身旁还有这样一位他喜欢的身材健壮、精力充沛的人听他讲故事,无不令姜柳银感到发自肺腑的幸福和甜蜜。
而这些幸福和甜蜜是他在前任男友哪里很少体会到的,即使是在他们几年前刚结鸳鸯之好的时候,姜柳银也没有像今夜这般舒服过。
陈希英带来了新的感觉,新形式、新热情。
他们过了桥,走到停在桥头的车旁,拉开门坐了上去。姜柳银来时闷闷不乐,返时已心旷神怡。陈希英等着车子开上黄檀遍布的公路,忽然说:“那人对你来说是个麻烦对吧?”
姜柳银未作多想,顺从地点了点头:“要是他还是这么不识好歹地追着我死缠烂打,确实有点棘手。”
“嗯,大麻烦。”陈希英总结了一句,扭过头去盯着窗外流水般的路景,不再说话了。姜柳银本想问问他这是什么意思,见他闭口缄默,便不再多言。
将陈希英送到小区大门,姜柳银在陈希英下车后矮下身子探出车窗轻声叫住他,说:“月色真美。”
陈希英扶着窗框,同样俯下身来透过降下的车窗看入姜柳银的双目里:“但今夜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守着它了。与你共处让我感到很愉快,晚安。”
“晚安。”
他们互道了祝福,姜柳银眷恋非常地目送着陈希英进入大门,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才发动车子驶离此地。陈希英进了家门,照例先检查了一遍家中是否有异样,然后才脱下茧绸大衣,将藏在衣服里的枪拔出来放在餐桌上。这把枪自打他出门就一直都带着,包括在与姜柳银处在一块儿时。
陈希英将上衣换下来,闻到上面残留有极淡的玫瑰花香和勃艮第红酒醇厚的馨香。他抖开衬衫,举起来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将其小心地放入洗衣篮中。洗澡事毕,他打来温水一边喝着一边在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查看新邮件。余先生在半小时前给他发来了一份加密文档,陈希英解密后将文件调取出来打印成册,然后将文档从电脑上销掉了。
他用订书机把纸头钉牢,一页页翻看起来。余先生果真去调查了开丰田车的跟踪者,今天给他发来的是目前搜集到的资料。陈希英翻过几页后看到了身份档案,最上面有两张彩色的人像照片,分别是正脸和侧脸。陈希英看见照片的那一瞬就停下了想要继续翻页的手指,因为照片上的人显然就是姜柳银的前男友、路上向他借火的年轻男人。
陈希英锁起了眉毛,他用两根手指夹住照片页掀了上去,看到档案表打头就写着此人的姓名:祝泊侬。
第十六章 种花
周一,陈希英从财务部的办公室里出来,刚要下楼时碰见了姜柳银的秘书。秘书告诉他小老板要找,让他等会儿去办公室一趟。陈希英点头谢过了秘书,拎着文件夹快步走下楼梯,先去卫生间洗了手脸、整理了一番头发和衣领后才穿过一条半开放式的走廊来到姜柳银的办公室门前。
小老板的门前没有镶任何铭牌,光秃秃、色泽内敛的棕红色门板显得有些冷清。两盆海芋摆在门框旁,油亮翠绿的叶子与生长在外界骄阳下的植物大有不同,嫩得一掐就能掐出盈盈汁水来。
陈希英礼貌地敲了门,在听见姜柳银的声音后他才推门而入。办公室南边一整面墙都用玻璃代替,一排及腰高的栏杆护住了玻璃下部,长长斜斜的栅栏影子投射在雪白光洁的墙面和暗蓝色轧花地毯上。一半的窗户被帘子遮住了,屋里影影绰绰、凉爽干燥。一扇屏风遮在厅堂中间,看起来稳当、扎实,松软的地毯因屏风年深日久的重压,留下了一道宽阔的辙痕。
屋内寂静无声,但见姜柳银穿着掐腰马甲站在垃圾桶前面挑拣手里的花,他每拿一枝花就要将花枝抖上一抖,似乎这样就能判断出花的好坏。陈希英认出了那是姜柳银上星期摘来的蓝色小花,日子这么久了,花儿没有土肥供养,每日光喝清水是活不了多长久的。姜柳银掂着枝子,手腕稍一抖动,萎蔫、脆弱的花瓣和叶子就悉悉簌簌地往下掉,有些洒到了他鞋尖上。
“小老板。”陈希英见他沉浸在挑花的世界里陶然欲醉,上前去喊了他一声。
姜柳银回过神来,仿佛这才发现有人进了房间。他回头看了陈希英一眼,笑着回了他的话:“原来是陈主管。刚才你去哪儿了?”
“去了财务部,把核对好的账目和发票单拿来,准备给采购部送去。”
“噢。”姜柳银点点头,自言自语似的说,手上加快了动作,“这花都蔫了,我挑些好的出来,还能开一段时间。”
陈希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姜柳银非但没赶他,还侧身给他留出了位置。陈希英把文件夹放在一边的椅子上,从花堆里握了一束来帮着姜柳银挑选,这样一来,洒落的花瓣更多了。陈希英一边挑着花一边说:“你要是喜欢花,可以去买些鲜切花来插瓶,在清水里兑些营养液,这样花儿能开得久一些。”
“等这花全部开谢了再说吧。”姜柳银拢了一下花茎,拿起帕子来揩干净手上的枝叶残渣和水珠,“倒是每天早上都有一束鲜花送到家门口来,家里都快放不下了,到处都是香味。”
他说着看向陈希英,这话是故意说给陈希英听的,但对方似乎不为所动,仿佛是听着无关紧要的事。陈希英垂着眼睛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微微笑了一笑,说:“花要常换常新,平常的花放个一两天就衰相毕露,这时候就该把坏的扔掉,给新鲜花的出位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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