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快的身手。”姜柳银躺在垫子上,仍用双腿紧缠着陈希英,掐住喉管的双手松开后顺势扣在一起勾住了对方的脖颈。
陈希英低着头,像是累极了。他直挺挺的手臂折了下去,用手肘支撑身体,这样一来,他们相距得更近,将彼此身上的味道毫不留情地交换了一遍。陈希英把前额抵在姜柳银肩头处,说:“你也一样。”
姜柳银笑了一下,松开了腿,靠在陈希英腰部:“做过武打教练吗?”
陈希英但笑不语,抬起头来盯着姜柳银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与他分开:“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第十九章 这是你送来的花
“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已经养成了每天早起的好习惯吧。”姜柳银说着从陈希英身旁撑起身来坐在沙发上,“你昨晚是睡的沙发吗?怎么没有睡客房里?”
“我是客人,如果没有得到主人的允许我不能轻举妄动。”陈希英回答,他支着手肘,一边反复撩拨着自己的头发,“你酒醒了吗?有没有头疼或者哪里不舒服?”
姜柳银扣着两手,将双脚穿进鞋子里准备起身离开:“完全醒了,我现在可不会乱说胡话。昨晚我喝醉了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陈希英笑着摇摇头,同样站了起来。他走去阳台上把窗帘拉开,说:“没有,你喝醉了之后很安静,回家就睡着了。现在还不到六点,天都还没怎么亮呢,新的周末开始了。”
残月悬挂在荒凉的、银白色的天陲下边,萧疏的纤云轻盈地漂浮在逐渐明朗的高空,清晨的气氛柔和、干净,好像春天一样。花园里草木森森,挨挨挤挤的球形树冠把底下花砖墁地的道路久久遮蔽,看起来花园缩小了,光线也不甚明亮。白嘴鸦开始了它们的呱呱聒噪,椋鸟在四周啾啾歌唱,时而惊起一大群来,遮天蔽日地疾飞而过。
不消说得,姜柳银心中弥漫起了一种温馨、甜蜜的情绪,在这个昼夜刚接不久的早晨,他品尝到了自己所想象的“未来”的第一丝甜味。而除了他以外,陈希英同样也身心俱畅。陈希英站在空旷敞亮的阳台上忽然意识到这个晨间他不再是一个人独自面对日出,而是有所念想、有所向往地和姜柳银一起分享白昼的欢乐。
“正好是周末,今天我们去湖上游玩,划船、钓鱼,最好能钓上一条大白鱼!”姜柳银成竹在胸地说道,随即催促陈希英快快去沐浴更衣。
陈希英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黑色丰田还停在那儿没有离开——它已经一动不动地在那停了一晚上了。在姜柳银进浴室放水洗澡的时候,陈希英刚好从另一间浴室沐浴完出来。
“早饭想吃什么?”陈希英问,“我来做。”
姜柳银回头看着他,随手抓了一下头发:“鸡蛋面。柜子里有面条,冰箱里有鸡蛋和蔬菜,葱姜蒜在隔板上。多加点生菜。”
陈希英笑着点点头,看起来心情甚佳:“好。”
“等会儿送花的可能会来,噢,现在这个点应该已经把花放在门口了。你帮我去把花拿进来好吗?”姜柳银说,他手上挽着要换的衣裤,吩咐完后冲陈希英眨了眨眼睛,便笑着扭过身子快步走入了浴室里。
陈希英拎着围裙,按照姜柳银的指示去门外取来今天的鲜花,但他在花束里发现了一张折好的纸条。陈希英压下了唇线,抬眼扫视了一圈外面空荡荡的门厅,掀开纸条看了眼上面写的字。
上头是与书签背面的“祝泊侬”一样的字迹。陈希英只消看一眼就顿时冒了火,他蹙紧眉头凝视着手里的一捧鲜花,忽然生出了把这花扔在地上碾个粉碎的念头。
他回到客厅,走到阳台上去望了一望,丰田已经不见了,只余一棵枝繁叶茂的麻栎在晨飔里舒展枝条。
姜柳银洗完澡出来后见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条,一大捧花正搁在他的座位上。陈希英脱掉围裙搭在一旁,闻着姜柳银身上扑面而来的沐浴乳香气说:“花拿进来了,跟以前一样新鲜。”
说完他泰然自若地在两人的面碗旁放上筷子和瓷勺,仿佛刚才莫名其妙对着花发火的人不是他。姜柳银欢喜不迭地将花束捧起来,随后他就在一丛月季当中看到了一张信纸。
“什么时候送花还顺带送信了?”姜柳银说,他掀开折起来的纸头,在看完上面的内容后他就将其扔在了桌上。
陈希英拉开椅子坐下,瞟了眼信纸,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上面写了什么?”
姜柳银放下花,坐在桌前把筷子拎起来准备用餐,并不遮掩地将信纸推到了陈希英面前:“我那个棘手的前男友给我写来的,他说他要回边境去了,特意来告个别,并向我道歉。”
“哦。”陈希英粗略看了一遍,把纸头按原样折回去,低头继续整理着面汤里青翠的生菜叶。
“真他妈离谱,他要去哪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巴不得他现在就从世界上消失!”姜柳银骂道,他冷漠地扯过纸头把它撕成一块块碎片,轻飘飘地扔进垃圾桶里。
陈希英看着他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纸在姜柳银手里变为一堆碎屑,再被他刻薄、不留情面地丢弃掉。陈希英心里陡然有了种奇怪的快感,好像大仇得报,快意的锋芒直劈骨髓,令他不禁股栗。姜柳银的举动在令陈希英惊愕之余,也给他以美好的新鲜感,让他颇为满意。如此一来,先前的无端恼恨与眼下所经历的惊喜交集相比,简直不足道哉。
油汪汪的荷包蛋浸泡在清亮亮的棕褐色面汤里,细碎的青葱漂浮其上,几颗调皮的花椒粒淘气地在雪白柔韧的挂面间躲藏。被一张纸条弄得心生厌烦的姜柳银在看见这样色泽艳丽、香气四溢的食物后不由得食欲大增,明亮的好心情很快把撕碎的纸片通通吹散,让他重又换上兴高采烈的神情,与陈希英滔滔不绝地讲着即将到来的环湖旅行。
早餐事毕,陈希英将碗筷送入洗碗机,擦干净手后走出厨房,但见姜柳银正在拆花束的固定绳,准备插瓶。陈希英怀着试探的目的故意平静地问道:“这花你不打算扔掉吗?”
姜柳银停下手,疑惑地望着他。陈希英看出了他的疑惑,便补充说:“这花也许被那个前男友抱过、捧过、琢磨过,我怕你会不喜欢。”
艳生生的花儿摆在矮柜上,几个素净的细颈瓶一个挨一个立在旁边,衬得那花越发娇艳,衬得姜柳银越发生动了。姜柳银掂着湿漉漉的花枝,站在铺有呢绒的柜子旁凝望了陈希英一会儿,好像在忖度着陈希英说的话。过了一阵后他才蓦地笑了起来,眼睛也变亮了:“这是你送来的花,我怎么会忍心扔掉呢?被他碰过又怎样?空气也被他呼吸过,难道我也要停止呼吸吗?”
一席话不偏不倚地落进陈希英的心坎里,让陈希英不禁赧颜,姜柳银赤裸裸的真诚把他的“试探”衬托得是那么卑鄙无耻。此后,他又想起了昨夜的所作所为,深深羞愧让他恨不得夺门而出。
鲜花被妥帖地插入瓶中,放置于家中各处。此时天已大亮,阳光明媚,处处生机勃勃。姜柳银临时起意要去湖上游玩,陈希英欣然应允。满街阳光普照,仅此一点就足以让他们喜不自胜,何况他们又穿戴得那么神气!姜柳银浑身上下都是新的,轻便又结实——浅灰色的夏季长裤、雪白的百褶裥绸上装,领口打着一只装饰用的夏尔凡领结,头上的阔檐便帽光彩照人,无不显露出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他们几乎整个周末都待在一起。在乌齐纳尔水库游玩了一整天,姜柳银捕到了几条肥美的白鱼,带回家做了晚餐。陈希英在周六晚上回到家中,周日便又早早地和姜柳银一道上路,去医院里探望了正在进行康复治疗的陆道清。陆道清因身负重伤,不得不与油田开发任务失之交臂,每每说起此事,他就不由得扼腕叹息。
陈希英不用怎么细想就知道自己与姜柳银走得越来越近,他们的关系也在日渐增多的接触中越来越亲密。有好几次,姜柳银正在绘声绘色地讲着他在涅国留学的经历,说到激动之处,他就忽然伸出双臂紧紧地搂住陈希英,那时他们彼此距离仅咫尺之遥……陈希英默默地接受了他的各种举动,笑意盈盈地与之逗趣,两人相处时欢笑连连,分别时则恋恋不舍。
祝泊侬就像他写在信纸上的那样,与姜柳银告别了,没有再来烦他们。
*
新的一周来临了,陈希英还情不自禁地沉浸在对姜柳银的遐想中。遐想之余,他不时反省自己,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过去,不要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油田开发任务组在周一启程,那是个习见的艳阳天,可对要跟随队伍前往盐科拉山垭口的人们来说,这古老而习见的景象竟也是那么的新鲜,新鲜得让人揪心!陈希英把“女孩和马驹”的照片放入衣服内袋中,带着自己数量不多的行李前往公司,再与部下的员工们一起被集中送往火车站,有一辆中央区专派的列车已经在那儿等候多时、整装待发了。
从中央区远道而来的军队也与他们共乘一列。这些官兵们身着橄榄绿色的制服,军官头戴宽檐帽,身材挺拔、威武赫赫;士兵戴着船型帽,怀抱步枪,站在车门前检查所有人的证件。陈希英按照士兵的指示登上第一节车厢,与列车长、军队指挥官一一见面。他们小聊片刻后就各自散去,陈希英找到自己的卧间,把行李推入床榻后的一方斗室,回头下车去指挥人员各就各位。
忙碌了将近一个小时,原本人头攒动的月台变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陈希英清点完每节车厢的人数,正往第一车厢走去时,他看到姜柳银拉着箱子从侧方的大厅内走了出来,乘坐电梯下到已空无一人的月台上。
“陈组长。”姜柳银改了口。
陈希英微微一笑,合拢名单册,伸出手与姜柳银握了一下:“姜督查。”
姜柳银摘掉遮光的墨镜,一手挽着短外套,左右顾盼了一会儿,问:“人都来齐了吗?”
“来齐了。还有十分钟就发车。”陈希英在名单末尾打上勾,签好名字,“我等你好久了,要是你再来得晚一点,列车可就要把你丢在这儿了。”
“路况不太好,在高架桥上堵了将近半小时。我今天可是很早就出了门的,我迫不及待地想来见见你。哪知天公不作美,我差点就迟到了。”
他们都看着对方笑了起来,陈希英比了个手势,两人一同往第一车厢走去。在向守门的士兵出示了证件后,陈希英帮姜柳银提上行李箱,送他踏着垫板进入车厢内部。列车长检查完车厢之后拿着对讲机从过道那头走过来,正好与姜柳银遇上,他们热情地握了一个手。姜柳银与陈希英住在一个卧间,两张白生生的床铺并排放在一起,中间隔出了一米宽的走道。
上午十点,列车吹出了洪亮的汽笛声,紧接着这条长龙似的庞然大物沿着永无尽头的铁轨缓缓开动,渐渐驶出了阴凉的月台,一头冲入燠热的日光中。姜柳银坐在窗边把几份文件从手提包里取出来摆在方桌上,遥望着铁道外面单调划一的防护栅。蔚蓝欲化的明净天宇闪闪发光,像一块纯净的玻璃。这种远行的气氛令他吃惊,不知归期何日的心情油然而生。
车厢洁净、崭新,挂有厚实的遮光窗帘,桌上的台灯蒙着蓝色的丝绸灯罩。床铺柔软整洁,被褥发泡,仿佛是刚填的鸭绒。置身于此,犹如置身于富宅之中。
“真的要远行了对吧?”陈希英端来了两杯柠檬淡茶。
姜柳银接过杯子,谢过他之后说:“我还没在边境之城里过够,就要远赴西疆,而且还是边境线上生活了。”
陈希英眯着眼睛看向极远之处起伏不定的褐色山峦,点点头:“很兴奋对吗?远离了安逸之所,要去那未知之地来一番大冒险了。”
“有点。”姜柳银笑出声来,抬起下巴望着陈希英,“但我觉得此时幸福无比。”
“休息一会儿,下午就要真正进入边境军管区了。我们得在火车上过一夜,明天晚上七点才能到达目的地。”陈希英喝了口淡茶水,挨在姜柳银身边坐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 结束。
第二十章 疼痛感和爱怜欲
下午四点,姜柳银坐在车厢里阅读完最后一份文件,做完记录后他将水笔合上,别在了文件夹前面。此时天色渐暗,不知从哪刮来的昏黄色云气团团围住碧蓝的明空,很快将洁净的苍穹遮掩住,换上一副死气沉沉的古板面孔。姜柳银看向窗外,远远地眺望着,想缓解了一下眼睛的疲劳。只见列车行驶在一望无际的干旱莽原上,四处无不黄沙漫漫、荒芜死寂。
他们在下午两点驶出边境城的地界,进入边境军管区。这儿被沙海和平地占满,一切都像缎子似的在无底光海中闪闪发亮,可怕的沙丘沿着风吹的方向蜿蜒前行,就像蛇留下的痕迹。沙尘从四面八方扑击着列车车体,双层加固的玻璃窗外由于尘埃密布,变得雾气蒙蒙,原先那空明澄碧、好似无物的大气早已在驶出城市边界时就被远远地抛下了。
列车行驶时轻微地摇晃着,就像乘舟漂浮于湖水之上。姜柳银从外面飞掠而过的叠叠崇山、淡淡树影中忧虑地判断出一个事实:风刮得越来越大,沙尘也越来越凶猛了。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陈希英到外面去工作了,也需要去各个车厢确认情况。姜柳银坐在窗边独自想着陈希英,尔后,他感到困意重重,眼皮沉重地往下掉,于是脱了鞋子,掀起被褥盖住身体打起盹来。
黄昏时分,圆日睁着它炽热的火红巨眼,一片青里带红的雾障裹住了赤红色的平顶高原和沟壑纵横的谷底。五时许,姜柳银被急急的风声和一阵广播声吵醒,他撑起身来,探手掀开了窗帘。
昏黄的天更黑了,几乎与夜幕相仿。风的呼啸声愈发可怖地在耳边大声疾呼,细碎的沙石被裹挟着从车窗、车身旁刮过,发出锥心刺耳的嘘声。列车好像摇晃得更厉害了一些,烈烈狂风正以一种无坚不摧的豪气鞭策着訇响不止的绿色长龙朝着荒原深处进发。尘雾遮天蔽日,山峦和树影早已无影无踪,而落日见势不妙也逃之夭夭了。
“我们进入了‘百里风区’,目前禾乌一带风力为37.5米/秒,9级。列车限速60公里/时,”列车长在广播中说道,“达到11级以上风力时我们将停轮,请所有乘客做好防风准备。”
姜柳银下床去穿好鞋子,他换了双轻便的软底布鞋,踝骨在裤腿下裸露着。卧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陈希英拎着一个布包走了进来,见姜柳银在穿鞋,笑道:“你醒了?”
“刚醒。现在多久了?”姜柳银把鞋后跟提起来,撑着床板站起身,“窗帘子是你拉上的吗?”
14/73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