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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黎避开了一个倒在他前面的人,加快了脚步。
快到医疗中心的时候,江黎抬手给枯云发了条讯息。
【AAADAWN酒馆江老板:快到了。】
再抬起头时,就看到了一副惊悚的画面。
眼前,医疗中心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聚集而来的人,每一个都用杂乱的布条将自己缠成木乃伊的模样,连脸都没有放过,众人虽然拥挤,但也都微妙地保持着和周围人的距离。
喧闹的声音嗡嗡作响,笼罩在医疗中心外。
“求求你们……给我一点药吧!”
“咳!咳咳咳——让老子进去啊!老子病得不重,不是说医疗中心能接受轻度感染的患者吗?!”
“特效药,给我特效药,我不想死啊啊啊!”
医疗中心门口,围着一圈全副武装的杀手,也是包裹得连眼睛都不露在外面,手里拿着重型机关枪,虎视眈眈地堵在门口,用重型火力做威慑,把试图冲进医疗中心的人纷纷堵在外面。
还有两个全副武装的白大褂医生,站在门边,从小推车里面掏出包装简陋的药片,使用机械手远程递给保护圈外,向初生雏鸟一般,疯狂伸出手臂抓取的求药人。
一边发药,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喊:“拜托——大家安静!别挤!排队!排队啊啊啊啊!千万不要和其他人产生肢体接触!”
“这位大叔别往前冲了——不好意思——现在医疗中心已经人满为患——再不接受病患了——!”
很快,满满两个小推车的药片就见底了,白大褂只能高高挥舞手臂赶人:“今天没药了!没——药——了——!散了吧,明天再发!”
哄地一声,这话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围着医疗中心的人瞬间炸了锅。
“草——你们是不是有药藏着不发给老子?!”
白大褂怒不可遏回骂:“你大爷的,俺们自己用都不够!根本生产不过来,每天就这点儿,爱要不要!今天死不了的就明天再来!”
两拨人激情互喷起来,全靠围着那一圈杀手的重机枪架着,才没闹出祸端来。
而外圈,人群中有疯了的,直接开始出手抢劫,从拿到药的人手里抢走就跑。
“我的药!”一声高昂的尖叫,鸡飞狗跳,两个人一追一跑,不知道给了周围人什么灵感,人群又轰然乱套,互相撕扯做一团。
江黎离了一段距离,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乱成一锅粥的景象。
四天前来还不是这副鬼样子,这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黎!江黎!这边!”
不远处的一块下水道井盖噔一声弹了起来,三光胖乎乎的脑袋从里面探了个头,把自己脑袋和手都包裹严实,抬手推开眼前的护目镜,趁周围混乱,小声朝着江黎喊,一边喊,一边招手。
江黎嫌弃地皱眉,走过去,用鞋尖挑起井盖:“做贼呢?这儿怎么回事?”
三光急忙把手压在嘴上:“嘘,小点声,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你跟我来,枯云和时中在里面等你呢。”
说完,笨拙地爬下去。
江黎微微眯起眼,没说什么,轻松地跳进地下水道中,顺手把井盖盖上。
这地道明显是刚启用的,里面一股发霉腐烂的水腥味,江黎用指节堵着鼻尖,跟在三光身后,从地下进入医疗中心。
医疗中心里面,更是乱成一锅粥,病患正在紧急被转移、隔离,所有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和助手脚下生风,一刻不停,跑地快要起飞,人均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江黎皱着眉,忽然身后有人高喊:“让开!让开!”
江黎侧身避让,身边,两个白大褂推着病床,紧急往前冲,病床的床单被掀起一角,江黎看见了躺在床上的病患。
皮肤青紫,血肉正在溃烂、融化,皮肤里面爬满了细长且密集的菌丝,密密麻麻,几乎沿着血管,蠕动着生长,就在如同汲取人类身体养分一般,尔后取而代之,撑起最外面那一层皮。
江黎瞳孔微微一缩,还没等细看,床单就落下,两个白大褂匆忙将病床推远了,徒留一地风声。
三光带着他绕员工通道,推开了医疗中心测试间的门。
门内,枯云更加干瘦了,一出通讯接着一出通讯,额头挂着密密麻麻的汗珠,忙得不可开交。时中脸色凝重惨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紧紧盯着屏幕,一张张分析报告和病理数据堆满在手边。
听见声音,时中回头,揉着太阳穴叹气。
“江黎,你来了啊?路上没直接或间接地碰到那些人吧?”
“没。”江黎简短地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应该也看到了,哎……”时中嗓音沙哑地说。
“上次的那个传染病,彻底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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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行了,给我写yue了,瘆得慌,我最怕真菌菌丝啊啊啊[小丑]
这个菌丝,在30、71、97章埋下的伏笔,开始回收。
第116章 渊
江黎没有说话, 他将自己往测试仓内的软椅上一扔,身子斜坐,双腿交叠, 修长的手指轻敲玻璃舱门突出的锁扣。
他眼皮微抬,眸子依次扫过测试间内的三人,时中、枯云皆一脸沉重,眉宇间拥着深深的疲惫,三光还是一副胖乎乎的傻白甜样子。
怪不得, 四天前他来医疗中心找时中治疗的时候, 枯云也在, 而这几天枯云的状态也不对劲,估计那时候, 这场由菌丝造成的传染病就已经扩散到事态难以遏制的程度了。
“哦, 我看到了。”
江黎声音上扬, “所以呢?你们不会以为把我叫来, 能指望我帮你们维系下城区岌岌可危的秩序吧?”
如果说江黎冷血,那他欣然接受,他完全不想惹上这堆麻烦事, 他没那么高尚。
“不是, 江黎, ”枯云挂断一通通讯,拉来一把椅子,疲惫地瘫在椅子上,抓起水杯, 润了润发干的喉咙。
“即使我们真的这么请求你,你也不会答应的。”
江黎多分给了枯云一个眼神。
这就是他一直替渊做事的原因,枯云, 渊现在的决策者之一,确实给了他足够的尊重和自由。
“你说吧,叫我来什么事。”江黎说。
枯云颇有些头痛地揉按着太阳穴,长叹一口气:“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反复纠结,和时中、三光也聊了不少……我们一致觉得,渊已经到了命运的分叉口……哎,有点乱,让我从头开始讲吧。”
小老头装什么深沉呢?还命运的分叉口。
江黎微微皱眉,示意枯云继续说下去。
“下城区的环境状况越来越糟,垃圾、金属飞屑,还有污水……自百年前就是这样,上城区科技飞速发展,却把一切生产造物后伴生废弃物向下城区倾倒,而生在下城区的人,是百年前被遗弃的人,就要在这样的断壁颓垣中苟延残喘,我们没有完整的货币体系、没有全覆盖的以太网,无法生产食物和基础生活用品,我们如同蝼蚁一般生存在地面上,没有办法登上高墙,就只能依靠现有的资源,只能日复一日开采矿石,同中转站的人手中得到不平等的交换。”
“这背景我熟得很,枯云,废话少说,讲点关键的。”江黎用指节敲击玻璃,打断了枯云沉重的声音。
枯云有气无力地苦笑一声:“你急什么……好,我把心路历程跳着讲就是了。这样的苦日子过了太久,就总会有人想上去看看,去上城区看看,于是年复一年,一代一代,下城区的原住民接力,终于靠着求情、投诚、诱惑种种手段,终于打通了上下城区的联系,偷渡到上城区中,看到了那样一片纸醉金迷的世界……过去的年代,他们那些人,之前不叫渊,也没什么组织,只是自发地,为了改变现状而凑在一起,做了个扑向火光和明亮世界的飞蛾。”
江黎轻笑一声:“你今天挺有文化的。”
枯云:“……”
枯云抹了把干瘪如同核桃般的脸:“拜托了江黎,我难得深沉一回,能不能别打断我的情绪啊!”
江黎下意识摸摸口袋,啧,又忘记,烟已经被许暮没收走了。
“行吧,你继续说。”
“我那老爹,也算是上一代中,他们的一员吧,有点人脉,是个能搞到上城区身份磁卡的二道贩子,我小时候跟着他东跑西跑,他死了,我就接着他的活儿来干,比他干的要杂,什么都信,什么都接,拿命赚点养糊口的钱。”
枯云摆弄了下身上挂着的格式各样的信仰标志,十字架、八卦镜、佛珠,仰望天花板,摇头笑了笑。
“我老爹他们那些人,在漆黑的深夜里,围坐在篝火边,喝着最劣质的烈酒,说啊,去过了上城区,就觉得下城区像是深渊一样,总得改变改变现状吧,谁不向往好日子,咱总不能一直这么浑浑噩噩凑合着活,既然上城区有钦天监统领全局,那咱也组织组织,把劲儿往一起使,就叫“渊”吧,立足在深渊里,坚定一点……哈……哈哈……所以其实渊最初建立的目的,也根本就不是反抗上城区,也根本就不是为了跟那个狗屁钦天监对着干……真是,自己都顾不好,闲得没事找他们的麻烦做什么?”
三光晃晃悠悠凑过来,从兜里掏出来条巧克力棒拆开吃了,耸了耸肩:“还真是。”
“你可少吃点吧!心宽体胖的!”枯云气得直接把这人手里的东西抢走,指了指三光和时中,说,“到了我们这代,依旧如此。下城区的新钞,就像是废纸,即使有,去不了上城区,也买不到东西,三光拿着钱混到上城区,分类将大批食物、水、衣服、药物这些物资采购下来,在下城区公平交易,只是为了让更多人饿不死、冻不死……呵,不然就凭矿石换来的那点越来越少的资源,到现在下城区早该死绝了。”
“被称为最后的救命稻草的医疗中心,主任时中,救死扶伤,也就是为了下城区的居民,能少受些病痛的折磨。”
时中正趴在桌上,圆珠笔飞快在纸面上滚动,整理病历,因为太忙,很久没剃头,原本光洁的头顶已经冒出一些青色的短发茬。
她听到枯云的话,头也不抬:“你少给我说这么崇高,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在我眼前病着,医德而已,本职工作,没想那么多。”
“好好好,那不妨碍我这样对外宣传吧,对你也有好处。”枯云扶额叹气,“一个两个的真不好带。”
“随便你,别耽误我治病就行。”时中随口说。
“我们只想在深渊里自保,建立一个组织,就是想着,或许呢,或许有人凝聚在一起,为这个破烂的世界做点什么,即使我们自己也有些私心,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也有自己的利益立足点,双手染血。”
枯云用力捏了捏手中的十字架,扯下来,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一双吊梢眼中迸发出零星火光般的恨意。
“我们只为生存而已,只是为了生存……,至少在二十年前,那么久的时间里,都从没想过要撼动钦天监的权柄,只多也就驻扎在黑街,用高价当地人交换一些粮食药材……钦天监如何至于步步相逼至此!连像个人一样生存的机会,都不给我们啊……”
提到二十年前的黑街,江黎微微敛眸,眼神暗了下去。
“我老爹那群人中,有人试图发声,有人试图和上城区有些良知的人阐明真相,有人试图和钦天监谈判,只可惜,信息部的人掌控着以太网,所有不和谐的声音全部在冒头的一瞬间被抹去,接着被追查,直至彻底杀死……钦天监开始赶尽杀绝,把试图从深渊中挣扎出来的,他们所谓的蝼蚁,重新按回去,永世不得出头。”
枯云忽然看向江黎:“为什么啊,我不明白,我年过半百了,这么多年了,我依旧不明白,明明我们最初只是想活着而已啊。”
江黎虽然仰面躺在舱内,但却付之精神上自上而下的一瞥,尾音上扬,语调辛辣,字字讥诮。
“那你这么大岁数,真是白活了。”
江黎微微合拢双眼,华嘉树疯狂地眼神在他脑中一闪而逝,紧接着交叠的,是隋远志阴冷的声音,似乎骤然又被拉回那个只见得惊鸿一瞥的黎明的长夜,还有鼻尖,烈火焚烧殆尽的气味。
江黎淡淡开口:“毕竟,当你有主见地提出自己所求的那一刻,就已经撼动了另一些人的利益。”
“好吧……你是对的,江黎。我只是徒劳地发些牢骚。”枯云站起身,捡起自己的十字架,“前情提要讲完了,回到现在的菌丝传染病吧。”
“此前扶乩针对下城区突然爆发的菌丝,早已开始了研究,但进展缓慢,只研发出抑制菌丝生长的抑制剂,但却无法根治。”枯云说,“江黎,多亏有你,你上次从救援任务中带回的U盘至关重要,我转交给扶乩的第三天,特效药就研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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