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不就证明,这传染病,就是从西斯特流传出来的。”江黎磨了磨牙,想到了那个半大少年在临死前对他坦白的一切,指尖按在玻璃棱角上,指腹因用力凹下一条印痕,江黎轻声开口,“插入了蝾螈基因的菌类……基因……”
“是,扶乩也是发送来这样的一个简短的回复。”枯云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中的怒气说,“我们查到,是隋远志那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派人把这种基因编辑过的菌类,用过污水管道,排放到下城区的!他他妈的这是在拿整个下城区做人体实验!”
江黎忽然蹙起眉,双眼微微眯起。
他微微摇头:“不,我倒是觉得,是隋远志在向扶乩发出挑战的邀请函。”
枯云愣了,此时,屋内其他两人也愣住。
枯云不可置信地开口:“你刚刚……说什么?”
第117章 反抗 “全杀……?”
记忆将江黎倏忽带回二十年前,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阴冷的声音如同附骨之蛆,几乎贴在耳边响起。
“……华嘉树竟然跟我说, 他预计要十年,才能研究出明显延长人类寿命的注射针剂……我的身体怎么能等到十年……我只要那个活下来的实验样本。”
十年……
可自那夜起,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之久。
没有Ether实验室曾经的研究结果,也没有他这个最完美的实验样本来贡献全部的血液, 隋远志如今却依旧如冻龄一般活到现在, 那张脸孔, 江黎曾特意观察过,二十年, 岁月没有在这个钦天监科技部长官的脸上留下任何镌刻的痕迹。
隋远志, 真的还是当初的隋远志吗?
亦或是, 钦天监难不成在当初Ether实验室的废墟中, 找到了可以加以利用的资源?
疑点太多,每一个都包裹着重重雾霭,线索像是由阴谋的烈火焚烧殆尽后残余在空中翻飞的灰烬, 迷蒙、暗淡、影影憧憧。
而他正试图在草蛇灰线的余烬中, 捉住千里外起伏的脉搏。
江黎眼睫翩跹, 他微微敛眸,测试间内的白炽灯照在长睫上,在眼眸中投映出一片鸦青色的阴影,江黎修长的手指点在玻璃上, 无声轻敲。
他不喜欢思考这些勾心斗角的阴暗事,但也只有他,跳脱出渊的视角, 站在外面看,他能看到的,比枯云更深刻。
兴许二十年前左右,甚至更早些时候,刚刚成立的如同婴儿一般的渊,在钦天监眼中,不过是一伸手指头就能碾死的蟑螂。
毕竟,再如何猖狂,也不过是一个偷摸翻过高墙,从下城区偷渡而来,运走一切基础生活物资的蟑螂,没有实力、没有武器、甚至根本就没有叫嚣反抗的资格,不成气候,不成威胁。
而近十年来,渊的组织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成系统,逐渐在下城区的居民中积累了一些民意,并且仍不断地向着上城区扩散。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令钦天监忌惮的,开始以雷霆手段向着渊施压出手的根本原因是——渊开始有了“自主”的能力。
下城区首先可以逐渐自己生产自己的食物,虽然是最普通无味的营养剂,但至少,能填的饱肚子。
衣、食、住、行,前两位是重中之重。
下城区不再将开采的矿石和黑金送往上城区,而是自发用于研究合成化学纤维,缝制取暖的衣物。
接着,开始处理堆积成山的垃圾、废弃物和污水,虽然排污口无法彻底根除,但至少在有人生存游荡的地界,就只剩下金属碎屑飘荡在空气中,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下城区逐渐脱离了上城区的掌控,开始自成一体,有了不再受制于人的脊骨和底气。
而拥有自主研发生产能力的根本原因,是因为扶乩。
这个自二十年前加入渊后,就再也没踏出实验室一步的人。
在如此条件简陋艰苦的地方,从零开始,为下城区建立起一个虽简陋但完整的产业链的人,久居幕后,但却是枯云等人向前进的勇气。
而有了生存的底气之后,在面向上城区,姿态就截然不同了,想要公平平等地做交易。
没有人愿意看到不属于自己统辖范围内的势力崛起,所以钦天监怕了,当轻松地拿捏不成立后,换一种不费力的抵制方法,就是抹黑、煽动,把渊塑造成恶鬼,把下城区的居民塑造烧杀抢掠的刁民。
钦天监在上城区的名声积累了数百年,所以,他们很容易就成功了。
渊在积威之下,向上城区的发展变得缓慢、甚至一度停滞,到了现在,就发展成这般不死不休的局面。
所以,走到如今的这一步,渊的势头已然按不下去,而钦天监最痛恨的,就是隐居于幕后,藏得很深的,那个神秘的扶乩。
江黎没见过扶乩,整个渊只有枯云和时中与扶乩接触过,但两人都说,扶乩带着面具和斗篷,帽檐遮掩到下巴,没人知道他的长相。
但江黎听说过扶乩的事迹,这几年,偶尔有时,作为挑衅,钦天监抓住了渊的卧底,不会当场处决,而是转交由西斯特生物科技公司,注射最新研制的毒素,从矿井丢到下城区。
是威慑。
而这份威慑,总会被扶乩轻松化解,只要把人运到扶乩的实验室内,那位神秘的科学家,总会有办法,研制出治疗毒素的特效药。
令渊如此快速发展,且给钦天监带来致命威胁的人物——扶乩。
而此刻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为之的菌丝病毒,自西斯特而来,都是对扶乩的挑战,他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察觉到传染病,研制出解药,平定下城区的祸乱。
如果扶乩失败,下城区乱成一团,必遭重创,如果扶乩成功,那也会被消耗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拖慢下城区的发展。
无论成功与否,都是输家。
听江黎分析完,枯云恶狠狠地锤了一下大腿:“草!”
江黎微笑着看着枯云的反应,一副悠然闲适,事不关己、作壁上观的模样,狐狸眼弯着,嘴角也勾起,而那笑容之中却半分真情也无,眼底一片寒凉。
这样的日子,真累。
要思考、要挣扎、要求生……
不知怎地,江黎想起了许暮家里的厨房,忽然万分怀念其中汤粥煮得稠烂,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编织成一张温柔的网……而许暮捉住他的手腕,告诉他,吃饭前要先洗手。
“江黎,你是对的,”枯云一张脸冷得可怕,他回头示意三光,“钦天监就是有意的,西斯特的针对,不止于此,剩下的,三光,你来说说你那边遇到的困境吧。”
三光正听得义愤填膺,忽然被点名,怒气冲冲地说:“卧槽!我说怎么在一天之内,和我们建立药物交易的所有接头点都把我们拒之门外呢,感情是在这儿等着啊!”
江黎眉毛一挑,看过去:“呵,这是什么意思?”
三光抹了把脸:“意思就是,上城区和我们建立药物偷渡的线路,全从源头被掐断了,我这几天一个一个亲自走访过去,得到的回答是,西斯特从三天前开始严格管控药物售卖,完全禁止向非官方渠道出售……我这两天还在派人各种打点,现在好了,打点的钱全打水漂了,以后也免了……那帮狗日的孙子投了毒之后顺带断了我们的药,也是让老胖子我看上连续剧了……”
连药也顺带断了啊……
要治疗菌丝侵蚀人体这个传染病,仅靠特效药完全不够,下城区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药物生产力,现在全在加班加点生产刚研制出来的特效药,根本顾不上普通的消毒药、退烧药、抗生素,如果没办法从上城区偷渡过来,那就算是有特效药,也得死上一大片的人。
明显是气得狠了,三光骂起人来,唾沫横飞:“这踏马的不就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
时中一个文件夹甩到三光的脑袋顶上:“闭嘴!一会儿留下来给我的测试间消毒!”
“好了三光、时中,冷静冷静。”
枯云抬手让两位平复呼吸,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本来还在纠结,纠结要不要让渊踏上这条艰难的、布满荆棘的道路……现在看来啊……”
枯云低头许久,直至测试间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开口。
终于,枯云抬起头,枯瘦下凹的脸上,挂着一双狠厉的吊梢眼,已然下定了决心。
“唯有反抗——我们一而再再而三的隐忍,妄想着要和上城区建立平等往来的关系,呵呵,可笑,从前的我们太可笑!懦弱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压迫,我们只是想过好日子,而钦天监欺辱我们至此——也到了彻底跟他们掀翻牌桌反抗的时候了!”
江黎自唇齿间摩擦出一声轻笑。
他对决定什么下城区命运毫不感兴趣,但要是说搞钦天监,他乐在其中。
没存什么报仇的心里,就只是单纯看他们不爽。
手腕上的通讯手环微微振动,江黎抬腕看去,看见枯云给他发了一份资料。
是一份人员名单。
江黎磨磨犬齿,抬头,咧开嘴角笑了:“这是——?”
枯云终于露出了外人传言中的那副样子,阴森、残忍、恐怖:“这是三光提供给我的、那些断了我们药物来源、彻底把我们生路封死的、钦天监科技部的小高管们的名单和身份信息。”
江黎用指尖在手环屏幕上一划而过,名单迅速向下滚动,一个个照片和图像在他眼前飞速闪烁。
“把这份名单给我了啊……”
江黎那双狐狸眼中映着屏幕无机质蓝光的倒影,眼底划过一抹疯狂的愉悦,挑眉抬眸,展颜一笑,那笑容衬在幽蓝色的光影中,像是从无间地狱中爬出来的森罗恶鬼,披着一副绝美的皮囊,语气轻柔的像是情人的私语,却在尾音里,藏着毒蛇的信子。
江黎挑眉看向枯云:“全杀了……?”
“全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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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猜猜扶乩是谁,未来揭晓谜底后,猜对的宝宝有奖[鸽子]
上次苏芳夏1640宝宝猜对了小狐黎没留下来[垂耳兔头]
第118章 夜帷
在前往上城区之前, 江黎先去了趟灰河。
有些活就得搞技术的来做。
穿过腐臭的地下河,江黎来到那个藏在灰河地下管道中的武器铺。
挂着[夜间交易,白天禁止打扰]的牌子被翻了过去, 挂上了个新的——[江黎与狗不得入内]。
江黎站在门口,磨了磨牙,气笑了。
他这是多少天没来,让宣子愉反了天了。
江黎抬脚踹开了武器铺的木门。
哐当!
一声,正埋头在光屏上刻绘图纸的宣子愉一个激灵, 赶紧从旁边抓起武器, 一抬头, 就看见了江黎阴恻恻的笑容。
“啊哈哈……是江老板啊……”宣子愉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赶紧站起来给江黎推过去一把椅子, 然后照常去冲热可可。
“江老板有些日子没来我这儿了哈。”
“是有些日子了, ”江黎毫不客气地坐下, 抽出匕首在指尖把玩, 挑眉冷笑,“毕竟,我和狗都不能进宣老板这高贵的铺子呢。”
宣子愉连忙讪笑着把门外的告示揭了, 赔笑道:“哪有哪有, 咱这是上次被您带来的那个钦查官吓到了, 这个意思吧,就是您牵着那位来,就跟牵着咳咳似的,所以才贴了这样一个牌子, 您别介意,来,喝点热乎的, 外边冷。”
“行,说他是狗。”江黎弯弯眉眼,看着宣子愉笑了,“我会如实转告给他的。”
宣子愉抹了把脸上的冷汗。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死缓总比现在被江黎刀了要强。
宣子愉瞧着江黎脸上的表情还算好,如蜗牛般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个八卦的触角:“那个,您和那位钦查官先生现在……”
江黎抬手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热可可,那种粗制滥造的塑料味只冲鼻腔,粘腻的口感糊在口齿中,难以下咽。
江黎皱了皱眉,嫌弃地看着眼前的这杯劣质可可粉冲泡的热可可,明明以前来宣子愉这儿,也是一样的原料,怎么今天喝着就这么难喝。
要是有许暮在,他还用得着喝这么难喝的可可?
秉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江黎仍是硬着头皮把这一杯热可可全部咽进肚子里。
“少管闲事。”
“好嘞!”
宣子愉眼珠滴溜一转,别是和那个不好惹的钦查官闹掰了,来他这发泄来了。
“江老板,再来一杯?”宣子愉在一旁搓着手赔笑。
“可别了,我找你有正事,给我拿个储存磁卡来。”
宣子愉把磁卡拿过来,江黎打开通讯手环,把从审判庭拷贝来到监控录像全部导入磁卡中,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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