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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将军皱眉:“少将军之意是……出击?鹰愁涧地形险要,恐有埋伏。且我军主力一动,关防空虚……”
“谁说我要用主力?”谢藏打断他,手指点向沙盘上几处柔然游骑活动的区域,“他们化整为零,四处劫掠,看似分散,实则必有首领居中调度,其辎重、掠获也需汇集。我料其主力前锋,必在鹰愁涧附近休整,以观我动向。”
他拿起几支代表精锐小队的小旗:“这次我不是要烧他们的粮草,我要的是吓破他们的胆!传我将令:
赵老将军坐镇中军,大张旗鼓,整军备战,做出主力欲出的姿态,吸引柔然注意力。
精选三百玄甲锐卒,一人双马,由我亲自率领。不带辎重,只携三日干粮、强弩劲矢。
昼伏夜行,潜行至其前锋主力营地附近。
待其凌晨人马最疲、戒备最松之时,以雷霆之势突袭其核心营帐!不恋战,不追击,只求斩杀其统兵将领,焚毁其帅旗,一击得手,立刻远遁。
同时,派出数支百人轻骑队,于其他方向袭扰其分散的游骑,制造混乱,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帐内一片寂静。这个计划大胆、冒险,完全不符合“稳重”的用兵之道。但细细想来,却又精准地抓住了柔然试探、分散的特点,直指其指挥核心。
不烧粮草,却要斩首夺旗,这比烧粮草更能打击士气,更能彰显武力,也更符合“玄甲铁骑”迅疾如风、一击致命的风格。
谢藏看着沉默的众人,尤其是赵老将军复杂的眼神,他知道他们又在想“年轻气盛”、“太过行险”。他挺直脊背,玄甲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诸位,”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请记住,我谢藏十六岁上战场,靠的不是谢家的名头,是手里的刀,是麾下兄弟的血!
此战,我要让柔然人记住,就算祈桉远在庙堂,这北境边关,还有我谢藏和玄甲铁骑!我要让他们知道,敢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其首必悬!”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所有战况已上报陛下,此战若败,我谢藏一力承担,自会向朝廷请罪,向父亲请罪!但此战若胜……”
他扫视全场,“这北境,至少换来五年太平!让那些质疑我玄甲铁骑、质疑我谢藏的人,闭嘴!”
“执行命令!”
第26章 同病相怜
捷报传回都城那日,北境落了初雪。谢藏独坐城楼,鎏金扇在指间开合,扇骨裂痕刺目。
怀中一支白玉兰簪冰凉——这是离开前,祈桉非得还与他的,如今倒成了唯一的念想。
“祈桉。”他对着虚空喃喃,风雪灌进袖口,“这簪子我死了也是要带进墓里的。”玩笑话淹没在风里,眼底却是一片赤红。
远处,幸存的柔然俘虏被押解过境,首领忽而抬头嘶吼:“谢藏!你不过是祈桉养在边境的看门狗!等他死了,北境就是柔然的猎场——”
刀光一闪。谢藏甩去刀上血珠,看也不看滚落沙地的头颅。
“聒噪。”他收刀入鞘,指尖抚过玉簪上的兰花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的大人……可是要长命千岁的。”
万寿节在即,边关将领唯有谢藏一人被召回京中述职,小蒋参谋使眼色拉着谢藏去到无人角落“将军!您糊涂了!”
他急促地扫了一眼周围噤若寒蝉的兵卒,目光最终死死钉在谢藏沾染血渍的刀鞘和那只紧握玉簪的手上,“那是柔然的左谷蠡王!杀俘本就犯忌,您还当着三军的面……”
“将军,您这次回京述职,陛下若借此发难,扣您个‘擅杀显贵、激化边衅’的帽子,再被那些早就眼红您军功、忌惮您兵权的贺家臣一煽动……末将只怕,陛下等的就是这个由头啊!”
“贺家臣?这朝廷哪有贺家臣,大家吃的都是萧家给的俸禄,你也莫把陛下想作这般小心眼。”谢藏笑着挥手,就算萧豫要杀他,祈桉也会拦着。
不日后就整装出发回京,虽早知祈桉相貌经年不变却依旧想着他如今何样?
谢藏洗净手,又拿出块白色的丝绸帕子,细细擦拭玉簪,连雕刻的花瓣也缓缓摩挲过去。
谢藏风尘仆仆踏入国师府时,庭中树木又落下一片叶子。他玄甲未卸,指尖还带着北境风沙的粗粝,腰间却珍重地系着一个锦囊——里面是那支白玉兰簪。
戍边两年,玉簪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唯有关乎那人的消息,是支撑他横刀大漠的星火。
“本将述职归京,特来拜会国师。”他对迎上前的侍女开口,嗓音沙哑却难掩一丝鲜活的期待。
侍女垂首,声音平板无波:“大人恕罪。国师半年前已离府云游,归期未定。”
“云游?”谢藏唇边的笑意骤然冻结,指骨捏得扇柄咯吱作响。北境刀光剑影中,他无数次推演过与祈桉的重逢——或许是冷言讥讽,或许是针锋相对,甚至是被那七彩流光再度逼退……
却唯独没想过,连一片衣角都抓不住的空茫。他猛地抬眼,目光如鹰隼般刺向祈桉常年起居的东偏殿:“陛下可知?”
“陛下自是知晓的。”回话的是花晶簇。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柱阴影下,七彩流光在袖口若隐若现,冰晶似的眸子毫无波澜,“大人行踪,岂是我等能置喙?将军若无要事,便请回吧。府中清寂,不留外客。”
她指尖一弹,当年那盒被嫌弃的“百年老参”竟从袋中飞出,不偏不倚飞到谢藏怀里。大人如今昏睡,这些劳什子人参无用至极,放在她这还占地方,徒惹她伤心。
“将军在边境风吹日晒,憔悴许多,这人参给大人补补。”所有和谢藏有关的都别想呆在府里,晶簇看看周围侍女小厮,见皆无异色,心中满意准备离开。
谢藏看也不看那盒子,只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穿透门扉,看到那人曾卧过的软榻、翻过的闲书。
空气里仿佛还残存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祈桉的冷香,混合着药味,与他记忆深处严丝合缝。这气息比北境的朔风更利,瞬间剖开了他强撑的镇定。
“好……好一个‘云游四方’!”他忽地低笑出声,笑声里淬满自嘲的冰碴,狐狸眼深处翻涌着被彻底愚弄的赤红,“他倒是潇洒!撂下这烂摊子,一走了之……”离开不肯送就罢了,回来竟也不肯相见,他近乎失态地向前一步,玄甲撞上廊柱发出闷响,惊飞了檐下栖鸟。“他连一句话……都不屑给我留?”
晶簇指尖流光暴涨,如一道七彩壁障横亘身前,声音寒彻骨髓:“将军慎言!大人行止,自有其道理。您若再近一步,休怪我不念旧情。”
今日能放他进来已是破例,虽也有不想在门口闹得难堪的心思吧。
旧情?谢藏像是被这二字烫到,踉跄后退。鎏金扇“唰”地展开,勉强维持住他摇摇欲坠的风流表象。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如刀割肺腑。最终,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死寂的偏殿,仿佛要将这空庭刻入骨髓。
转身时,玄甲背影挺直如标枪,唯有攥着锦囊的手背青筋暴突,几乎要将那支冰冷的玉兰簪嵌入血肉。
“告诉祈桉,”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回荡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他的‘云游路’……最好够长,够远。”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萧豫一身玄黑常服,正提笔批阅江南漕运结案的奏疏。
朱砂御笔落下最后一划,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五年掌权帝王生涯洗去了所有稚气,那沉静垂眸的侧影,竟隐隐透出几分祈桉执卷时的冷峭神韵。
“臣,谢藏,叩见陛下。”谢藏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一丝不苟的恭谨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暗涌。
“平身。赐座。”萧豫未抬眼,只将奏疏合拢置于一旁,“北境一战,谢卿扬我国威,辛苦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扫过谢藏沾染尘土的玄甲,最终落在他腰间那个突兀的锦囊上,眸色深了一瞬。
谢藏并未落座,单刀直入:“陛下,臣归京方知,国师大人已离府云游。此事关乎朝局,臣斗胆请问陛下,可知国师去向?”他紧盯着帝王的脸,不放过一丝细微变化。
萧豫终于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对上谢藏翻涌的狐瞳,平静无波:“祈卿乃方外之人,朕非其主,更非其绊。他欲行便行,欲止便止。去向?朕不知,亦无需知。”
他指尖敲了敲御案上另一份奏报,“倒是谢卿,归京之前,刀斩柔然左谷蠡王……此等雷霆手段,好威风啊。”
谢藏扯出一个堪称完美的、惶恐的表情:“陛下教训的是。柔然王桀骜,阵前辱及国师,臣一时激愤,未及思量周全。甘领责罚。”
他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至于国师……是臣僭越了。大人神通广大,想必自有归期。”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
萧豫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谢藏勉力维持的表象:“责罚之事,容后再议。谢卿鞍马劳顿,且回府歇息吧。”
本质上,谢藏的绝望与自己的绝望,同根同源——都是被祈桉那无法掌控的命运、无法参透的心思、无法挽留的行踪,逼至悬崖边缘的困兽之叹。
萧豫缓缓闭上了眼。御案奏疏堆积如山,江南贪墨、北境军务、世家暗涌……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此刻竟如轻烟般淡去。
唯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带着冰冷的了悟,缓缓渗入四肢百骸。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消散无形,却带着千钧重量:
“谢藏啊……这焚心的滋味,朕,比你尝得更早,也……更深。”真说不出是不是同病相怜,萧豫一时都不恨不起来谢藏了。
第27章 生辰 潜入
谢藏回到谢府,鎏金扇在指间捏得死紧,骨节泛白。
这无趣至极的地方谁想待,若不是为了早日见到祈桉...
祈桉若真离京,以他的性子,要么干脆不告而别,要么留一句刻薄话噎死人,绝不会用“云游”这般敷衍的托词。
谢藏想起花晶簇冷脸丢出的人参,估计就是当年他送的那根。
按照她和祈桉的性子,送到人手里的东西就算不喜欢也得留着,怎的这般丢出来了。
萧豫也不对劲,祈桉离开他居然如此悠然自得,虽眼底有些青色却不见半分颓废。
“来人。”谢藏忽然开口,阴影中闪出一名黑衣暗卫,“去查...”
紫宸殿内,鎏金兽炉吐出的龙涎香雾被秋风搅散。萧豫立在窗前,指尖拂过奏报上“万寿节仪程”的字样。殿外梧桐叶落簌簌,像极多年前冷宫枯树上挣扎的残叶。
如今的萧豫已不再惧怕冬日的到来,却不习惯这般热闹的场景。
多年前的那一日,皇宫内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重重宫墙隐隐传来,透着不同寻常的喧嚣。连外面的百姓都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太子殿下千秋”。
小小的萧豫躲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祈桉送走一位前来问安的礼部官员。官员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嘴里说着“太子殿下生辰,普天同庆”之类的话。
等人走了,祈桉转身,目光不经意扫过廊柱后那片小小的阴影。他缓步走过去,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眼懵懂和瑟缩的孩子。
“今日是太子生辰,宫里很热闹。”祈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萧豫不敢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生辰?那是什么?是像冷宫里偶尔能偷听到的、老嬷嬷怀念自家孙子时说的那样,有鸡蛋吃吗?
“你呢?”祈桉忽然问,琉璃般透亮的眸子落在他头顶,“你的生辰,是何时?”
萧豫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彻底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飞快地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
祈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知道?”祈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萧豫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吓得又想缩回去,却被祈桉的目光钉在原地。
祈桉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玄色的衣摆拂过门槛,消失在萧豫的视线里。
小萧豫呆呆地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不知是害怕还是失落。他以为祈桉生气了,嫌他没用,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那天祈桉离开后,直到深夜才回来。他以为祈桉不会再理会他了,缩在角落里几乎睡着。
脚步声停在门外时,他惊醒了。月光从门缝泻入,勾勒出祈桉清瘦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
祈桉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掌。掌心里并非什么珍馐美味或金银珠宝,只有几片被夜露打湿、边缘有些微卷的翠绿梧桐叶。
他垂眸看着惊惶又困惑的孩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十月廿七,子时三刻。记住了,这是你的生辰。”小萧豫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祈桉掌心的树叶,又看看祈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却异常认真的脸。
那一刻,冰冷的皇宫,模糊的身世,过往所有的恐惧和屈辱,仿佛都被这简单的一句话和几片带着夜露清香的树叶冲淡了。
一个独属于他的、被清晰定义的日子。是他的生辰。
萧豫的万寿节,是宁国盛事的顶点。太极殿宫灯火煌煌,笙歌彻夜不歇。
琉璃盏盛满琼浆,金盘堆砌珍馐,汉白玉阶下,百官华服与命妇珠翠交相辉映,恭贺声如潮水般涌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他玄黑龙袍深沉,觥筹交错遮映着沉静无波的眉眼,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杯颔首,接受四方朝拜,一举一动皆是经岁月淬炼的帝王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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