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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桉的目光掠过谢藏,未做停留,最终定格在萧豫脸上。他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拂过萧豫依旧残留着灵力微光的手腕。那动作看似安抚,却让萧豫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哪里偷学的这些……”祈桉的声音淬着冰,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凡人之躯用非常人之能可是会短寿的。
“朕……”萧豫所有帝王威仪在祈桉的注视下土崩瓦解,急切地想解释,“是他意图不轨!朕一时心急...”
“意图不轨?”祈桉打断他,视线终于落回匍匐在地的谢藏身上,“谢明渊,”他唤了他的字,语气平淡无波,“是应臣的邀约而来,与臣叙旧的。”
萧豫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祈桉。
“听到了?”祈桉重新看向萧豫,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疲惫与深意,“臣事先未告知陛下此事,臣有罪,但谢将军无辜负伤,不如先叫御医来诊治一番?”
“谢将军在外浴血奋战,替陛下守着国门,他若真想对我不利,不必等到今日,更不必用这种方式。”
他缓缓靠回软枕,闭了闭眼,让晶簇带着谢藏去另一偏殿先行简单包扎等待御医。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萧豫煞白的脸。祈桉那句“谢将军无辜负伤”和“臣有罪”像淬毒的冰针,精准地刺穿了他狂喜的泡沫。
一股夹杂着委屈、嫉妒和强烈不甘的酸涩猛地冲上萧豫的喉咙,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死死攥紧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楚勉强维持着帝王的体面。
是因为谢藏确实有用,多年少有败绩足以证明他的价值,是悬在贺家和其他世家头顶的利剑,是巩固皇权不可或缺的棋子……这些冰冷的权衡在萧豫脑中飞速闪过,强行压下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和咆哮。
不能发作。至少现在不能。祈桉刚醒,他不能再刺激他。分离带来的巨大恐惧尚未完全消散,萧豫无法承受再次失去他的风险,哪怕只是可能。
“哥哥,今日是...”
“是从哪里偷学的?灵力又是从哪偷来的?若我不及时阻止你当真要杀了一个刚为你打了胜仗的忠心将领?”祈桉的目光已如淬寒的刀锋般扫了过来。那双刚刚苏醒、还带着一丝朦胧虚弱的银灰色眸子,此刻却锐利得惊人,瞬间穿透了萧豫所有的伪装和试图转移话题的小心思。
方才想提生辰的那点卑微期盼被瞬间碾得粉碎,只剩下被彻底看穿的狼狈和被最在意之人如此严厉责问的万箭穿心。
狂喜早已荡然无存,巨大的委屈和恐慌将他淹没,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醒得真是及时啊国师。”
原来不是醒不过来,是不愿意醒。
第30章 贪心
偏殿内,鎏金兽炉吐出稀薄的暖烟,屋里烧着足量的碳,却化不开冬夜的刺骨寒意。
七岁的萧豫裹着厚重的玄色小袄,端坐在冰冷的紫檀木椅上,脚甚至够不着地。前殿隐约飘来群臣贺寿的喧闹,而他只固执地盯着眼前人——祈桉斜倚在窗边软榻,银发被镀成霜色,指尖正漫不经心地点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贺礼清单。
“今日陛下生辰,想要何物?”祈桉未抬眼,声音裹着惯常的倦意,“南海明珠?西域宝刀?或是…前朝失传的孤本?”
小皇帝猛地攥紧袖口,鼓起毕生勇气:“朕…我什么都不要!”他跳下椅子,踉跄着扑到榻前,仰头时眼底映着祈桉脸,又仓促低头“只求你每年生辰…都在我身边!”
空气骤然凝滞。
祈桉点着清单的指尖悬在半空,琉璃似的眸子终于垂落,撞上孩子眼中烫人的希冀。殿外风雪拍打窗棂的簌簌声,衬得这一瞬寂静震耳欲聋。
“……痴话。”祈桉忽然别开脸,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起身走向多宝架,衣摆扫过萧豫僵直的肩头,带起一阵浸骨的凉风。
再转身时,掌中托着一块木牌,背后推开机关是一片银色的叶子,精细到叶络都根根分明。
“生辰礼,”他将木牌塞进萧豫汗湿的掌心,指尖冰得孩子一颤,“若嫌宫里的匠人蠢笨,改日让晶簇寻更好的。”
萧豫低头,死死盯着掌心叶凝固的脉络。攥紧木牌,上面雕刻的纹路冷硬地硌着皮肉。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
他倏然抬头,只捕捉到祈桉消失在门隙的衣角,和一句散在风里的吩咐:“时错,送陛下回正殿受礼。”
正殿,群臣山呼“万岁”的声浪海啸般涌来。
后来无数个生辰,这块木牌总在萧豫枕下压着。
而祈桉,总是缺席。
萧豫连指尖都冰凉麻木,如此明显的偏爱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穿了他刚刚被狂喜充盈的心脏,留下一个巨大、冰冷、汩汩淌血的空洞。他死死盯着祈桉——那人银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没有劫后余生的欣慰,只有洞悉一切后的疲惫,以及……冰冷的审视和责备。
他醒来,是为了阻止自己杀谢藏。
他甚至不顾脸面,用那样明显的“邀约”为谢藏开脱。
“臣有罪”更是诛心之语,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萧豫脸上。
早在入府前祈桉与谢藏便已相识,非得在国师府留宿的谢藏,教导谢藏习武的祈桉,所有的碎片在嫉妒和愤怒的火焰中拼凑出一幅让他目眦欲裂的画面——私情!他们之间,必有私情!
“好……好……”萧豫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出血来。
他猛地一甩玄黑龙袍的广袖,动作大得带起一阵冷风,几乎掀翻了近旁案几上的烛台。他没有再看祈桉一眼,也完全忘记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只留下一个僵硬、挺直、却透着巨大悲愤与绝望的背影,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偏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里的一切,也将他彻底抛入了冰冷的黑暗和喧嚣散尽的寂静里。
他脚步虚浮、方向混乱地朝着自己寝宫走去。宫人慌忙跟上却遭到萧豫怒喝,顿时跪倒一片。
冬夜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头那团燃烧的、名为背叛和嫉妒的毒火。沿途的宫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他扭曲拉长的影子,像一个被困在愤怒牢笼里的孤魂。
推开寝宫沉重的殿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墨和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却更添凄凉。
“都滚出去。”殿内灯火通明,瞬间却空无一人,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边的紫檀书案——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抄写完毕的经文,还没来得及去佛前烧,一日日为榻上那个沉睡不醒的人祈福,祈愿他能早日睁开那双琉璃般的眸子。
纵然知晓无用但这已经是萧豫唯一能做的。
“朕早日将谢藏的头提回来,怕是你早就醒了。”
萧豫一步步走到书案前,指尖颤抖着抚过最上面一页经文。墨迹早已干透,冰冷的纸面却像烙铁一样烫伤了他的指尖。
他想起了无数个孤寂的夜晚,烛火摇曳,他强撑着疲惫,蘸着血墨,一笔一画写下那些承载着他所有卑微祈求和绝望希望的经文。
“呵呵……”一声压抑的、破碎的轻笑从萧豫喉咙里逸出,带着浓重的鼻音。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成了近乎疯狂的悲鸣,在空旷华丽的寝殿里回荡,凄厉如夜枭。
他猛地抓起案上厚厚一摞经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地面。雪白的纸页如同被惊飞的鸽群,哗啦啦四散纷飞,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有些纸页撞到了香炉、屏风,发出凌乱的声响,更多的则无力地飘落,覆盖在光洁地面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大雪。
他犹不解恨,踉跄着追上去,发疯般地用脚践踏着那些散落的纸张。精美的锦靴踩在墨色的字迹上,瞬间污浊不堪。他一边踩,一边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中一片赤红,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沿着冰冷的脸颊滚落,砸在那些他曾视若珍宝的经文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骗子……都是骗子……!”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不知是在骂祈桉,还是在骂这无情的老天,亦或是在骂那个掏心掏肺、却终究被弃如敝履的自己。
狂怒的宣泄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萧豫的身体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满地的狼藉之中。
冰冷的砖透过衣料传来寒意,他却浑然不觉。
他颓然地垂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深深插入散落的经文里,十指用力地抠抓着冰冷的砖缝,仿佛要将那无尽的委屈、不甘、被欺骗的痛楚和蚀骨的嫉妒都抠挖出来。
呜咽声再也压抑不住,从紧咬的齿缝间泄出,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在寂静得可怕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污损的纸页上,砸在他紧抠地面的手背上。
他得到了他十八岁生辰最想要的“礼物”——祈桉醒了。
可他似乎又什么都没得到。
醒来后,是比沉睡更冰冷的疏离,是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对他亮出的锋芒。
“真是贪心啊萧豫,你不是说只要他醒来什么都可以失去吗?”
萧豫几乎是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贪心,开始只想要他醒来,醒来又想要他只看着自己。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祈桉站在门口,银发在昏暗宫灯下流淌着冷月般的光泽,单薄的寝衣外只松松披着一件外袍,身形在宽大衣物下显得愈发清瘦。
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个跪在经文碎片中、肩膀仍在微微颤抖的年轻帝王,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冰封的审视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却每一步都踏在萧豫绷紧到极致的心弦上。
第31章 生辰礼
他在萧豫面前停住,垂眸看着那颗深埋下去、沾着纸屑的黑发头颅。
“起来。”祈桉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和灵力透支后的沙哑,却依旧有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萧豫紧抠着地面的、指节泛白的手背。
那冰凉的触感让萧豫猛地一颤,却像被烫到般甩开,他抬起头,赤红的眼中是未干的泪痕和翻涌的暴戾与委屈:“滚!你不是要护着你的谢明渊吗?还来这里做什么?你现在就立刻搬回你的国师府,再把他直接带进府里算了。”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早已失了帝王的威仪,只剩下一个被伤透心的少年。
祈桉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蜷缩了一下。他看着萧豫眼中那片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痛苦和愤怒,沉默了片刻。
“今日,”他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试图抚平的温和,“是十月廿七,你的生辰。”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萧豫狂怒的壁垒。他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瞪着祈桉。
祈桉的目光落在他沾满墨迹和泪痕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无奈,有洞悉,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萧豫几乎以为是自己错觉的歉意。
“陛下的生辰。”祈桉缓缓补充道,视线扫过地上被践踏的经文——那些曾承载着萧豫最卑微也最虔诚的祈求。“臣本不该缺席,亦不该……那般责问陛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是臣之过。”
他俯下身,不是跪下,而是以一个平等的、却又带着些许俯就的姿态,伸出手,这一次坚定地握住了萧豫冰冷僵硬的手腕,试图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若是陛下不想与臣说灵力之事就罢了,就算烧了火地上还是凉。陛下万金之躯,莫要……”
萧豫猛地爆发,积压的委屈、嫉妒、被欺骗的愤怒和被这句迟到却精准戳中心窝的“生辰”彻底点燃!
祈桉的“安抚”在他听来,是如此的轻描淡写,是如此的……诛心!
每次都这样!每次他捅了别人心窝子,弄出无法收拾的局面,然后轻飘飘说两句似是而非、让人抓心挠肝的话,就想把一切都揭过去?
他以为他是什么?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祈桉!”萧豫几乎是咆哮出声,他非但没有顺着祈桉的力道起身,反而借着对方俯身的姿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一拽!
祈桉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拽得向前踉跄一步,险些扑倒。不等他稳住身形,萧豫已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猛地从地上弹起压着将祈桉按在地上。
萧豫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狂怒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绝望彻底吞噬。他看着眼前这张苍白、清冷、永远带着疏离和掌控一切神情的脸,看着那两片总是吐出刻薄话语或敷衍言辞的淡色薄唇……
凭什么?凭什么他永远只能仰望、只能等待、只能被这样随意地拨动心弦又被轻易地抛下?!
“你总是这样!诛了别人的心……又随便说两句话就想揭过去?”萧豫的声音嘶哑扭曲,带着哭腔和滔天的恨意,“你把我当什么?把我的心当什么?”
在祈桉惊愕的目光中——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洞悉一切的银灰色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萧豫疯狂扭曲的面容——萧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毫无章法地吻了上去。
那不是情人间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血腥味和泪水的咸涩,是嘶咬,是掠夺,是惩罚。
他粗暴地撞上祈桉冰凉的唇瓣,毫无技巧地啃噬、吮吸,仿佛要将对方整个人、连同那该死的冷静和疏离都撕碎、吞咽下去!
祈桉的身体瞬间僵硬如冰雕。他瞳孔骤缩,惊愕凝固在眼底,甚至忘了反抗。萧豫身上浓烈的龙涎香檀香混合着血腥和泪水的味道,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冰凉的手指下意识地想推开压在身上的沉重躯体,又怕用力过猛伤着他,在触碰到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滚烫的泪水时,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失了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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