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藏坐在勋贵席中,一身水蓝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指尖把玩着空了的白玉酒杯,眼底的笑意风流依旧,却深不见底。
他目光掠过舞袖翩跹的宫娥,掠过阿谀谄笑的臣工,最终,仿佛不经意般,落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格外静谧的紫宸殿偏殿方向。
那里,是整个喧嚣盛宴中唯一的沉寂黑洞。
月光被宫墙切割,投下浓重的阴影。紫宸殿偏殿远离前廷的喧闹,唯余夜风拂过廊下铜铃的轻响,以及……更漏滴水那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
殿内未曾点灯,唯有窗外透入的一点微光和空气中弥漫的、若有似无的清冷绿意,勾勒出床榻上沉睡之人的轮廓。
祈桉依旧如被时光遗忘的玉像,银发铺散在锦枕上,面容苍白,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殿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快得如同错觉。一道颀长利落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闪入。
正是谢藏。他卸去了方才的华服与伪装,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手中拿着便于藏匿的短匕。
那双惯常含笑的狐狸眼此刻锐利如鹰隼,在昏暗的光线下迅速扫视殿内——空寂中只余一人微弱的呼吸声。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床榻,脚步落在厚绒地毯上,无声无息,瞬间便已欺近榻前。
幽暗的光线下,祈桉沉睡的面容更显脆弱。谢藏俯身,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带着微寒的气息。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凉银发的前一刻,堪堪停住。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份压抑了数年的焦灼、不甘、担忧与刻骨铭心的思念,此刻如岩浆般在眼底翻涌。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是用极低、极哑的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永恒的安眠,轻轻唤了一声:“祈桉……”
就在这万籁俱寂、心神激荡的刹那——
“吱呀……”
内室通往外间的小门被轻轻推开。
第28章 杖杀
一名身着国师府侍女服饰的女子正站在那里,她显然被眼前景象骇得魂飞魄散——昏暗中,一个陌生而危险的黑影正俯身在国师大人榻前,指尖几乎触及那毫无防备的银发!
侍女眼中瞬间爆发出决绝的杀意,她身上虽无强大威压,却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凝聚的、带着精神穿刺属性的灵力波动急速汇聚于指尖,化作一道惨白锐利的光矢,直射谢藏后心!
这一击毫无预兆,快如闪电,带着守护者被侵犯神圣领域时的疯狂与不顾一切。谢藏瞳孔骤缩,他虽在情急之下心神激荡,但多年战场淬炼的本能并未消失。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侧身旋避!“嗤啦——!”
惨白光矢擦着他的臂膀飞过,凌厉的锋芒撕裂了劲装衣袖,留下一道灼热的血痕,狠狠钉入后方的雕花木柱,木屑迸飞,入木三分!
光矢并未消失,反而如活物般在柱体上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显然蕴含着后续的破坏力。
侍女一击不中,眼中血色更浓,双手飞速结印,第二道、第三道更为凝实的惨白光矢已在指尖凝聚成型,目标死死锁定谢藏周身要害。
“住手,胆敢扰大人清净!”
花晶簇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谢藏与侍女之间。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广袖只是一拂,那几道凌厉的惨白光矢就像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瞬间崩碎成点点惨白灵屑,消弭于无形。
同时,两股浩瀚如渊的冰寒威压精准地笼罩住那侍女和谢藏,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将她所有灵力连同身体都死死禁锢在原地!侍女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只剩下惊恐和无法动弹的绝望,谢藏也一时动弹不得。
“晶…晶簇!他…他擅闯紫宸殿,意图对国师大人不轨!”侍女被威压锁得声音发颤,艰难地指控。时错在旁边稍稍为侍女解压,却被晶簇狠狠瞪了一眼。
花晶簇没再看他们,挥手让时错将侍女带回府里。七彩流光的眸子如同最冷的冰晶,死死钉在捂着流血臂膀、脸色同样难看的谢藏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审视、洞悉一切的冰冷和被冒犯领地的滔天怒火。
“意图不轨?”晶簇的声音比冰渣还冷,她向前一步,七彩流光在她指间吞吐,带着致命的威胁,“谢将军,两年不见,长本事了?敢潜入陛下寝宫?谁给你的胆子?”
谢藏深吸一口气,压下臂膀的刺痛和内心的波澜,迎上晶簇的目光,扯出一个略带狼狈却依旧带着三分风流的笑,语气却异常认真:“胆子?担心而已。晶簇姑娘,他若真这般下去了,陛下能瞒多久?这满朝文武、世家勋贵,又有几个是傻子?”祈桉“云游”的幌子根本不可能长久掩盖一个活死人般的状态。
“你们不如早早将事情原委告知我,有谢家为陛下尽心效力,祈桉定更为放心,但若是你们什么都不肯说...”
晶簇眸中寒光更盛,七彩流光的威压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她盯着谢藏看了足有三息,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最终,她似乎有了决断。
“跟我走。”
“去哪?”谢藏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后的沙哑。
这声疑问并非出自晶簇面前的谢藏,而是来自门口。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偏殿内本就凝滞的空气。
花晶簇和谢藏同时身体一僵,猛地转头望去。
紫宸殿偏殿厚重的殿门不知何时已被推开一道缝隙。萧豫就站在那里,一身玄黑的龙袍几乎与门外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殿内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而冰冷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缓缓扫过殿内。
那目光先是落在花晶簇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移向捂着流血臂膀、形容狼狈的谢藏,最后,如同有实质的重量般,沉沉地、长久地落在那张沉睡的容颜上——祈桉依旧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纷争、杀机都与他无关。
确认祈桉无恙后,萧豫的目光才重新聚焦在谢藏身上。
这一次,那眼神里的冰冷已经化为实质的暴风雪,裹挟着帝王的震怒和一种被侵入绝对禁地的阴鸷杀意。
他抬步,缓缓走了进来。每一步都踏在厚绒地毯上,无声无息,却像重锤敲在谢藏的心头。
萧豫最终停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看花晶簇,只是死死盯着谢藏,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清晰、缓慢,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碴:
“‘去哪’?”他重复着谢藏的问话,声音低沉得可怕,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弧度里满是讥诮与森然,“谢将军,朕也很想知道,你深更半夜,擅闯朕的寝宫,潜至国师榻前……如今又是想去哪?”
他的视线如同刮骨钢刀,扫过谢藏受伤的手臂和那柄短匕,再回到谢藏脸上,后者狐狸眼中的风流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怒交加和被帝王威压锁定的僵硬。
晶簇安静在旁疑惑,萧豫从没修炼过怎会无知无觉到她如此近的地方。
萧豫的声音平淡,不见半分玩笑之意“是想直接去黄泉路上,提前替你谢家探探路?”说完不给谢藏半点回话时间。
猛地转向花晶簇,目光锐利如鹰:“晶簇,朕让你护卫紫宸殿,护卫国师,你就是这么护卫的?
让一个外臣,持械潜入,惊扰国师清净?”质问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也隐含着一丝对晶簇方才那句“跟我走”的震怒和不解。
花晶簇在萧豫的怒火下,七彩的眸子闪烁了一下,垂下眼帘,没有立刻辩解。
她知道,此刻任何解释在陛下的盛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谢藏的潜入,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是对她职责的严重挑衅,也是对陛下底线最直接的践踏,若不是身份特殊,此时怕是已被萧豫赐死了。
谢藏迎着萧豫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目光,强忍着臂上的剧痛和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并非行刺,只是想确认祈桉安危,想寻求一个真相……但在萧豫那几乎燃烧着毁灭火焰的注视下,他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做出这般事情已是在劫难逃了,但谢藏早有后手,谢家人代代南征北战,多年战功赫赫,无非是要割让些许利益,做下些许承诺。
“陛下……”谢藏的声音干涩无比,“臣……”
“闭嘴!朕现在没让你回话。”萧豫厉声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玄黑龙袍上的暗纹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谢藏腰间的锦囊,眼神更加森寒。
“来人!”声音穿透了寂静的夜。
殿外立刻传来甲胄碰撞和沉重的脚步声,显然禁卫早已被惊动,严阵以待。
“给朕拿下这个逆贼!”萧豫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狱,“若敢反抗,格杀勿论!拖出去,打入诏狱,听候发落!”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个锦囊,带着绝对的厌恶和毁灭欲。
两名如铁塔般高大、气息沉凝的带刀禁卫应声而入,冰冷的视线锁定了谢藏。
萧豫没有再看谢藏,他所有的注意力,在发出了雷霆之怒后,都急切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重新投向了床榻之上。
他快步走到榻边,俯下身,小心地、近乎虔诚地探了探祈桉的鼻息和脉搏,确认祈桉无碍。
他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但那眼中的风暴,依旧没有平息,真是该死。
谢藏看着萧豫那充满保护欲和独占意味的动作,看着禁卫伸过来的冰冷铁手,感受着臂膀伤口的灼痛和帝王毫不掩饰的杀意,心彻底沉了下去,若是进了诏狱,怕是再也看不到太阳升起了。
“陛下,您要是这般做事,国师醒了必定气恼。”闻言萧豫抬手,“不必进诏狱了,即刻杖杀。”
第29章 不愿醒
“陛下!”花晶簇的瞳孔骤然收缩,在禁卫铁钳般的手扣住谢藏肩甲的刹那急声道,“谢将军罪该万死,但他是大人故交!”她试图用祈桉的旧情撼动帝王杀心,甚至不惜点出最深层的秘密,“大人沉睡前的吩咐里,有关于谢家——”
“故交?吩咐?”萧豫转身,玄黑龙袍在死寂的空气中划出凌厉弧度。谢藏又是故交又是吩咐,为何他就一点东西没得到?
谢藏腰间那刺眼的锦囊、记忆中这人无数次逾越界限的窥探他嘴角扯出森然笑意,声音淬着寒冰,一字一句砸向禁卫:“故交情深?好!朕成全他——拖去诏狱,剐足三日,再予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不许少!”
“陛下息怒!”晶簇在帝王滔天威压下竟半步不退,周身七彩流光轰然爆发!
狂暴的灵压如实质般撞开禁卫,整个偏殿梁柱簌簌作响。她单膝重重砸地:“奴婢以神魂起誓!谢藏若存半分伤及大人之心,奴婢亲手剜他心肝!
但大人当年离府前确有关照——‘谢藏为人忠义,可作陛下手中刀,亦可为陛下身后盾’!”
晶簇却突然动弹不得,周身流转的七彩流光如同被冻结的冰河,僵滞凝固。
她惊愕地抬眸,对上萧豫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那双眼中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翻涌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银灰色光芒,与祈桉沉睡时的眸色惊人相似,却又带着独属于萧豫的、近乎毁灭的暴戾。
萧豫居然有灵力!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晶簇和谢藏脑中炸响。这绝非人间帝王该有的力量!这股力量冰冷、霸道,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之力,瞬间瓦解了晶簇足以抗衡千军的威压,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那束缚力甚至隐隐压制着她身为灵物的本源。
“陛……”晶簇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萧豫,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这力量……这力量竟让她感到一丝源自灵魂的战栗,仿佛面对的是更高维度的存在。
莫非是大人在帮他?不可能,念头刚出现便被晶簇否决。
“朕说过,”萧豫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杀意,“一刀……不许少,既然如此朕便亲自来。”
“带出去。”在屋里脏了祈桉安睡之地,禁卫起身,将谢藏提起。
谢藏瞳孔骤然收缩,原本以为会战死沙场,如今也算是好运,死得离祈桉很近,日后祈桉入宫踩的地也许沾过他的血,也不算遗憾了。
“去哪?”一个虚弱却清晰无比、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却依旧能压过所有喧嚣、如同淬冰碎玉般的声音,在死寂的紫宸殿偏殿内响起:
“陛下如今确实是有能耐了。”
那声音响起的刹那,殿内时间仿佛凝固。
萧豫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如同被最尖锐的冰锥刺穿心脏,机械地、一寸寸地扭过头——
床榻之上,祈桉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那双琉璃般的银灰色眸子不复往日的倦怠疏离,灵力点燃殿内烛火,清晰地照着殿内狼藉:萧豫指间缠绕的诡异灵力、晶簇被禁锢的七彩流光、谢藏染血的臂膀……还有禁卫森冷的刀锋。
“大……大人?!”晶簇的惊呼带着哭腔,禁锢她的力量因萧豫心神剧震而松动。
祈桉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传去一丝灵力。他极其缓慢地撑起身,银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久卧的虚弱让他指尖微微发颤,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目光扫过萧豫僵硬的背影,最终落在谢藏一身狼狈的伤痕。
“陛下怎的不说话?”祈桉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冰锥般刺破死寂。
“哥……祈卿!”萧豫如梦初醒,踉跄后退一步,眼中翻涌着狂喜与更深的恐慌,也许是上天看他可怜,让祈桉苏醒这是给他的最好的生辰礼物“你醒了?你终于……!”
谢藏跌跪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呛咳,鲜血从臂膀伤口渗出,滴落在地毯上,晕开暗红。
他抬头,贪婪又狼狈地望向床榻上的人影,戍边风沙磨砺出的坚硬外壳在触及那双银灰色眸子的瞬间寸寸碎裂,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粗重的喘息和眼底几乎要溢出的酸涩。
14/28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