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祈桉静静地听着,脸色愈发冰寒。他挥了挥手,让其去外候着周太医如蒙大赦,再次深躬行礼后,悄然退下。
殿内只剩下两人。祈桉的目光落在萧豫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冰冷的怒意,有洞悉后的了然,更深处,是那几乎被他习惯性压下的、此刻却因周太医的叙述而翻涌的心疼。
“劳陛下躺着。”祈桉起身,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绝对的命令。
萧豫不敢违抗,依言起身走到内殿的软榻边,动作有些僵硬地躺下。他看着祈桉一步步走近,修长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劳陛下解开上衣。”祈桉在榻边站定,命令再次下达。
萧豫的心猛地一跳,脸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他犹豫了一瞬,但在祈桉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还是顺从地抬手,解开了玄色常服的系带。衣襟散开,露出线条紧实的胸膛和腹部。
常年习武让他身形矫健,肌肉匀称,但此刻皮肤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祈桉在榻边坐下,冰凉的指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按在了萧豫的胃脘处。
“嘶——”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透体而入,激得萧豫浑身一颤,倒抽一口冷气,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别动。”祈桉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的指尖并未离开,反而开始沿着特定的经络穴位缓缓移动、按压、探查。
每一次触碰,那冰寒都让萧豫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强大力量关注着的奇异感觉。
然而,那持续的冰冷确实让萧豫有些难耐,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祈桉似乎察觉到了手下肌肉的紧绷和萧豫那细微的抽气声。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垂着,长长的睫羽掩盖了其中的情绪。
片刻后,祈桉周身的气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层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柔和银辉,如同月华般在他指尖、掌心悄然流转、汇聚。
那层银辉仿佛有生命般,迅速驱散了指尖的刺骨冰寒。当祈桉再次将手指放回萧豫的皮肤上时,触感已不再是冻人的冷,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润、熨帖、恰到好处的暖意。
那暖意如同冬日里的一捧温泉水,柔和地渗透进皮肤,顺着经络缓缓流淌,精准地包裹住他常年虚寒、隐隐作痛的中焦。
萧豫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从喉间逸出。
他看着祈桉专注而平静的侧脸,看着他指尖流淌的淡淡银辉将自己包裹,混杂着委屈、依赖和被珍视的复杂情感,悄然弥漫开来。
祈桉并未看他,所有的精神都凝注于指尖。那带着暖意的灵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深入萧豫的经络脏腑,细致地梳理着那些凝滞的气血,温养着受损的脾胃。
他的动作沉稳而精准,每一次点按,每一次灵力流转,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具损伤的身体,由他接管了。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一坐一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暖意和灵力流转的微光,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又奇异的和谐。
祈桉总是这样,冷冰冰的干着温暖人的事。
第36章 阴差阳错
这便是个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他气萧豫不知自爱,更恼他身为帝王却如稚童般任性,将身子作践至此。若萧豫那时还敢嘴硬顶撞,或是摆出帝王的架子强令他就范,祈桉绝对会拂袖而去,任凭那满桌珍馐冷透,也绝不会多看一眼。
谢藏若非是重伤濒死、处境堪怜地出现在他面前,以边境大将的骄傲姿态强硬质问,也绝不可能换来他一句“应臣邀约而来”的开脱。
祈桉银灰色的眸光微动,瞥见萧豫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微微蜷起,指尖带着一丝凉意。
他没有言语,只是在揉按胃脘的间隙,另一只空闲的手极其自然地、轻轻覆在了萧豫微凉的手背上。一股更加柔和、不带压迫感的带有绿色的暖意缓缓渡了过去,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面对示弱和真实的痛楚,他坚硬的心防会无声地裂开缝隙,流淌出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笨拙却切实的温柔。吃软不吃硬,这便是刻在祈桉骨子里的性情。
怎么这般心软,难道个个都能救吗。
“祈卿,朕不愿选秀。”萧豫说完就见祈桉皱起眉,不敢耽误倒豆子般将话说完。
“世家贵女入宫,看似锦上添花,实则刀光暗藏。她们身后是盘根错节的家族——沈氏欲借恩宠染指盐铁,贺氏盼着诞下皇子以图外戚干政。今日送进一个女儿,明日便敢伸手要权柄,这与卖女有何分别?”他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帝王独有的凛冽洞悉,“至于所谓‘海选良家子’……”
萧豫倏地撑起身,寝衣领口因动作滑开一线,露出锁骨的凌厉线条。他指向窗外皇城连绵的飞檐,指尖却微微发颤:“那些被选中的女子,此生再难踏出宫门半步。父母兄弟隔着重闱叩拜,咫尺如隔天涯——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朕亲手斩断人伦的刑场!”他猛地攥紧掌心,指节绷得惨白,声音淬着切肤之痛:
“朕在这深宫尝尽孤雏滋味……又怎能忍心让千万百姓之家,也为这金笼赔上骨肉血亲!”
祈桉覆在萧桉手背上的手,在听到“尝尽孤雏滋味”时,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指尖流转的灵力,依旧平稳地滋养着萧豫虚寒的脾胃,但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却沉凝如深潭。
他没有立刻回应萧豫的控诉与拒绝,目光落在萧豫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角,又缓缓移向他紧攥着衣襟、指节发白的手。
直到感觉到手下紧绷的肌肉因那持续的暖意和按压而一点点松懈下来,萧豫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只剩下一种脱力后的疲惫和等待审判的沉寂。
祈桉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勘破世情后的冷静,却也隐含着不易察觉的叹息:
“陛下忧国忧民,悲悯苍生,是社稷之福。”这种朝臣奏对般的官样话是萧豫最不爱听的。
“但陛下若执意不选,”祈桉的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棋局,“贺氏、沈氏等大族必生怨怼,明里暗里掣肘朝政。陛下无嗣,朝野便蠢蠢欲动,觊觎储位。
朝野人心浮动,流言四起,动摇国本。北境强敌若得知我朝内部不稳,难保不会再生觊觎之心。”他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地钉在萧豫脸上,“江山动荡,烽烟或起。”
“至于臣……”祈桉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抿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陛下若执意以江山社稷为儿戏,以万民福祉为赌注,只为全己身之‘不愿’……”他缓缓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腕抽离出来,“那便是臣教导无方,辅佐不力,自当请辞国师之位,归隐山林,再不入朝堂半步。”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通红的眼眶滑落,混着冷汗,滚烫又冰凉。
“……你总是对的。”萧豫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彻底的挫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那就…选吧。”他闭上眼,将脸侧到一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按你说的办。朕…选秀。”
人心被皮肉裹着难以看清,唯有一双眼睛能透露出几分情绪。
祈桉原本觉得一国之君如此爱哭,不成体统,但一股深沉、压抑到近乎窒息的剧痛,正透过指尖那细微而持续的灵力连接,无比清晰地、汹涌地传递到祈桉的感知中。
是萧豫的心。
让祈桉不禁想到,萧豫每一次眼泪内里是否都是这样的心痛。
将萧豫的脸掰过来,轻轻擦去眼泪,爱哭就哭吧不必背着他。
最后祈桉还是回府里了,既是因为要选秀,也是因为愧疚。祈桉并不总是对的,也有犯过错。
萧豫的娘亲是御前侍奉的侍女,被先帝醉酒宠幸后原本被赐自尽,恰逢祈桉进宫求情,封了良人。
此后祈桉在外游历,直到听闻先帝皇子接连暴毙才匆匆回国。
宫闱秘事,素来如蛛网般盘根错节,血迹斑斑,只是这次的血,染的是龙种。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晶簇时错,身影如魅,悄无声息地沉入宫廷最幽暗的角落。冰冷的指尖拂过积尘的宗卷,翻看太医院封存已久的脉案。
那些皇子们的死状描述各异,接连暴毙,非是天灾,亦非后妃倾轧,而是龙椅之上,那位看似哀恸的父亲,亲手布下的杀局,仅仅是为了稳固他属意的储君尽管那时他才三岁。
而萧豫的娘亲因他的求情获封“良人”。但这份微薄的恩宠何其短暂?不足一月,甚至可能就在封号落印墨迹未干之际,她便因触怒天颜或其他微不足道的缘由,被雷霆之怒掀入了冷宫最幽暗的角落。
她的存在,连同她腹中那个尚未显怀的龙种,迅速被遗忘在宫廷华丽舞台的尘埃之下,阴差阳错地两人活了下来。
在给萧豫找生辰时,祈桉对整个皇宫的植物问了个遍,甚至看完了云容及其短暂的后半生。
自古女子生产便是半条腿踏进鬼门关,冷宫比冰窟好不了多少。云容蜷在漏风的屋里破烂的草席上,身下污浊的稻草已被羊水和血水浸透。没有稳婆,没有热水,只有殿外呼啸的北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破窗纸上。
阵痛撕扯她,就算萧豫乖巧出来得快,她的指甲也抠进床边裂出血痕。子时三刻,她咬住一截枯枝,用生锈的剪刀割断脐带。
婴儿小猫似的哭声被狂风吞没,她撕下唯一一件完整中衣裹住孩子,血淋淋的手抚过他皱红的脸颊。
萧豫三岁那场高烧来得猝不及防。小身子滚烫如炭,抽搐着翻白眼吐白沫。她拿着所有能裹的破布包住他,赤脚冲进雪夜。先撞开冷宫掌事嬷嬷的门,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求您…请个医婆!孩子生病了!”回应是泼面一盆馊水。
她跌撞着扑向侍卫值守的角门,嘶喊劈开风雪:“救命——皇子生病了!”戍卫的刀鞘狠狠捅进她小腹:“疯妇胡吣!冷宫哪来的皇子?!”又一脚踹中心窝。她喷着血沫摔在冰阶上,仍死死搂紧怀中小儿往宫道爬,身后拖出长长血痕,终在琉璃宫灯照不到的拐角咽了气。
一个老嬷嬷抱起萧豫回房胡乱喂了些药和食物,也许是萧豫命硬也许是云容保佑竟真的活了下来,但对自己的娘亲毫无记忆。
早知先帝刻薄寡恩,却妄想以“仁德”劝谏。冷宫产子、雪夜殒命…桩桩惨剧皆始于自己那可笑的“求情”。
轻飘飘一句话,将云容推入更深的深渊,若是直接将人带走也许结局大不相同。
第37章 沈家兄妹
寒风撞开窗棂,卷起满地散落的选秀名册,贵女们娇艳的画像在风中翻飞。
祈桉踉跄扶住案角,心口泛起一阵阵疼痛。
祈桉当年搜了许久云容的魂却一无所获,也许连云容这个名字都不是她的本名,祈桉想弥补些什么,于是第二年改了制度准许未犯大错的侍女年满二十二愿意出宫就离开。
而选秀却毫无办法。
入宫不是锦上添花,是无数女子被家族当作筹码、被帝王视为工具的残酷交易;那不是恩典荣宠,是斩断人伦、囚禁一生的冰冷刑场。
名册上每一个娟秀的名字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即将被这“礼法”、“国本”的巨轮碾碎,重蹈覆辙。
这些女子,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她们的喜怒哀乐、生死荣辱,便不再属于自己。
祈桉拥有移山填海的力量,却无法撼动人心深处根深蒂固的偏见与欲望。
“大人,沈家大公子携二小姐求见。”时错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玉佩。
时错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死寂和祈桉翻涌的心潮。他手中托着的那块玉佩,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正是沈家当年为求见国师府而特制的信物。
祈桉的目光从满地散乱的名册上抬起,落在玉佩上。那熟悉的纹路瞬间勾起了更多冰冷的回忆——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所求无非权势恩宠。沈家此刻求见,用意昭然若揭。
选秀在即,他们是想趁机摸清态度,为自家女儿铺路?还是另有所图?
银灰色的眸子里,因萧豫控诉和云容往事而激起的剧烈波澜迅速被一层更深的冰寒覆盖。
“沈家?”祈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缓缓撑起身,宽大的衣袖拂过桌面,不经意间带落了几页名册。
女子小像飘然落地,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是,大人。已在府外等候多时。”时错恭敬回答,将玉佩小心地放在祈桉手边的桌案上。
祈桉垂眸,冰冷的指尖轻轻拂过玉佩光滑的表面。
“……让她们去澄怀堂等着。”祈桉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备茶。我即刻就来。”
“是,大人。”时错立刻领命退下,动作轻捷无声。
殿内再次只剩下祈桉一人。寒风依旧从敞开的窗棂灌入,卷动着地上的名册和画像,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静静地立在案前,身形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孤峭单薄。银发被风吹动,拂过他苍白清冷的脸颊。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情绪已尽数敛去,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静。
沈家的求见,如同投入这潭死水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关风月,只有冰冷的算计。他厌恶这种算计,却又不得不置身其中。
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祈桉迈步向外走去,步履沉稳。
经过那扇敞开的窗时,他并未停下关窗,任由刺骨的寒风灌满衣袖,仿佛要用这彻骨的寒意,涤荡掉胸腔里那份因萧豫的眼泪和云容的往事而残留的、不合时宜的柔软。
澄怀堂内,沈家大公子沈珏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昂贵的云锦袍子也掩不住他眉宇间的浮躁与不耐。他频频望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桌面。相比之下,坐在他下首的沈家二小姐沈姝则沉静得多。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发髻简洁,簪了一支白玉步摇,正垂首看着杯中茶叶沉浮,仿佛外界的纷扰与她无关,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微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沈珏立刻正襟危坐,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沈姝也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门口。
18/28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