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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桉的身影出现在门边。银发如霜,面容清冷,久卧初醒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却更衬得那双银灰色眸子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心底那点盘算都照得无所遁形。他裹着一件青色外袍,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缓缓步入堂内。
“见过国师大人。”沈珏连忙起身,深深作揖,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沈姝亦随之起身,仪态端庄地福了一礼,声音清越:“拜见国师大人。”
祈桉在主位坐下,目光在兄妹二人身上淡淡扫过,最终落在沈姝身上片刻,又移开。
他并未寒暄,只抬手示意他们落座。时错无声地奉上热茶,随即退至一旁角落。
“沈家前来,所为何事?”祈桉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澄怀堂外结了薄冰的池水,听不出丝毫情绪。
他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微温,视线却并未离开对面两人。
沈钰被这直白的问法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客套话卡在喉咙里。他搓了搓手,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啊…这个…国师大人明鉴!家父听闻大人云游归来,喜不自胜!特命我兄妹二人前来拜见,聊表敬意!当然…当然也…也顺道…”他眼神闪烁,试图寻找合适的措辞。
祈桉并未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像两汪寒潭,让沈钰的压力陡增。
沈姝见状,轻轻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稳,适时地接过了话头,替兄长解围:“国师大人恕罪。家兄心直口快,言语或有疏漏。家父命我兄妹前来,一是诚心恭贺大人康健,国师乃社稷柱石,大人安好,实乃万民之福。二来…”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坦然地对上祈桉审视的视线,“二来,近日京中风闻选秀之事。沈家虽为商贾,蒙陛下天恩,得以立足皇城。然族中子弟不肖,朝堂之上并无建树,父亲常感惶恐,唯恐不能为君分忧。
此番若有幸…家中适龄女子能得侍奉天颜之机,实乃沈氏满门之幸。只是宫闱森严,规矩繁复,沈家僻居商道,恐有诸多不解之处,特来求教于大人,不知此番选秀,宫中…可有何章程或需留意之处?沈氏女虽微末,亦当谨守本分,不敢有丝毫僭越。”
沈珏在一旁连连点头,额上已渗出细汗,显然妹妹这番话才是他们此行的核心。
祈桉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温润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沈姝的话语在他心中激不起半分波澜。世家大族的这套说辞,他听得太多。表面上的谦卑恭顺,内里的算计钻营,都是为了将女儿送入那座黄金囚笼,换取家族利益的最大化。
沈家虽无实权高官,但掌控着巨大的财富,他们同样渴望通过联姻皇室,将财富转化为更稳固的地位和影响力。沈姝的沉稳,不过是更精致的包装。
心中厌烦更甚。祈桉的目光落在沈姝看似平静的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穿透力:
“宫中章程,自是依祖制拟定,昭告天下。沈氏既愿谨守本分,”他刻意在“本分”二字上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沈钰那难掩紧张的脸,“届时按部就班即可。”
他没有给出任何暗示,没有透露丝毫倾向,只是用最官方、最冰冷的回答,堵死了沈家兄妹所有试探的可能。
那平静的语气,却比严词拒绝更让沈珏感到窒息般的压力。沈姝脸上的沉静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微微抿紧了唇,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在祈桉那毫无温度的目光注视下,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祈桉端起茶杯,指尖微凉。他已无意再与这对兄妹周旋。
第38章 借皇权
澄怀堂内,气氛凝滞如冰。沈珏被祈桉那毫无转圜余地的回答噎得面红耳赤,额上冷汗涔涔。
沈姝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就在祈桉指尖微动,无声的送客令即将化为现实...
“国师大人!”沈姝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块时错方才呈给祈桉看过、此刻又被祈桉随意置于桌角的玉佩。
那块玉佩在她手中被高高举起,温润的玉质在堂内光线下流转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泽。
沈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这玉佩乃是家母临终前,亲手交予我的。她言道不可以此物挟恩图报,但...”
祈桉原本已移向茶杯、准备端茶送客的手,骤然停在了半空。
时过境迁,给谢家人的东西,没想到,竟被沈家珍藏至今,更成了沈姝此刻唯一的倚仗。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掠过祈桉眼底那层坚冰。他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打破了死寂。
“你想说什么?”祈桉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但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威压,却因这块突然出现的玉佩而微妙地松动了一丝缝隙。
他没有再看沈珏,目光只落在沈姝那张混杂着紧张、孤注一掷以及某种更深沉情绪的脸上。
沈姝的心脏狂跳,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强压下喉咙的干涩,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清晰:“求大人……容小女子借一步说话!只消片刻!”
祈桉沉默了。那短暂的几息,对沈姝而言如同数年般漫长。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终于,祈桉微微颔首,对时错道:“带沈公子去偏厅用茶。”
又对沈姝道:“随我来。”
他站起身,青色外袍拂过桌案,率先朝澄怀堂侧后方相连的一间更小的静室走去。
那静室仅有一扇雕花窗,对着府内一处幽静的竹林,光线半明半暗,更显清寂。
时错立刻上前,对如蒙大赦又惊疑不定的沈珏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姝深吸一口气,紧紧攥着那块仿佛还带着母亲余温的玉佩,快步跟上祈桉的身影,踏入静室。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和淡淡檀香的气息。
沈姝不再掩饰,她猛地跪倒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抬头直视着祈桉那双如同能看透灵魂的银灰色眸子。
方才在兄长面前刻意维持的端庄沉静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压抑了太久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不甘和痛楚,瞬间喷薄而出:
“国师大人明鉴!”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一种近乎泣血的激昂,“今日斗胆,借母亲遗泽求见大人,绝非仅为沈家攀附后宫之荣!
而是……而是不甘!不甘心沈家就此沦落,不甘心数百年的基业,在父兄手中日薄西山,仰人鼻息!更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生为女儿身!”
“女儿身”三个字,她说得极重,带着刻骨的怨愤。
“我沈姝自幼通读经史,熟谙商事,自问才智不输男儿!
可在这世道,只因我是女子,便只能困于闺阁,学些琴棋,等着被当作一件精致的货物,嫁入哪个陌生的高门,成为家族换取利益的筹码。
家族兴衰,我无能为力;父兄庸碌,我无法置喙!这满腔抱负、一身才学,只能在内宅消磨殆尽!”
她的泪水终于滑落,却倔强地不肯擦拭,任由其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大人!选秀入宫,于我而言,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如同淬火的刀锋,“只要能入宫,只要能获得一丝圣眷,我就能拥有话语权!
我就能借皇权之手,整顿家族,剔除蠹虫,重振沈家!这后宫倾轧,龙潭虎穴,我沈姝不怕!
我宁愿在阴谋中求存,也不愿做一个无声无息、任人摆布的深闺木偶,眼睁睁看着父兄将沈家基业拖入深渊!”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却依旧执拗地仰着头,死死盯着祈桉,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那块象征着母亲遗泽和当年微末恩情的玉佩,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嵌入血肉。
静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沈姝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
祈桉静静地看着跪在脚下的女子。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底燃烧着野心的火焰和不甘的愤懑。
这番剖白,撕开了世家贵女温婉表皮下的真实欲望——不是为爱慕君王,不是为家族荣耀,而是为自己争一条施展抱负、掌控命运的血路。
这强烈的、近乎偏执的“不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竟意外地穿透了祈桉心中那层对权力倾轧的冰冷厌烦。
他想起了萧豫那句“尝尽孤雏滋味”,想起了云容在雪夜里伸出的、最终无力垂落的手。
这世间的女子,无论出身高低,似乎都难逃被权力、被礼法、被身份束缚、利用乃至碾碎的宿命。
沈姝的“不甘”,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挣扎与呐喊,比那些虚伪的谦卑更刺眼,却也……更真实。
祈桉的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冰凉的衣料。他没有立刻让沈姝起来,也没有斥责她的狂妄。
良久,祈桉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倾向,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借皇权?”他的目光扫过沈姝攥得发白的指节,“你可知,那龙椅之侧,并非施展抱负的坦途,而是焚身的烈焰?
所求越多,反噬越烈。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险,更绝。
你这场的赌注,是你的命,和你沈家的未来。”
沈姝的身体因祈桉的话语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更加坚定,如同磐石。
祈桉看着她,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微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不再言语,转身,青色衣袂在静室的微光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伸手拉开了静室的门。
“晶簇,送客。”祈桉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与倦怠,再无波澜,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独白从未发生。
阳光从敞开的门涌入,照亮了静室内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沈姝依旧挺直却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
就在晶簇的身影即将出现在门口之际,沈姝猛地回神,心一横,再次对着祈桉的背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人留步!小女子斗胆,尚有一事相求!”
祈桉的脚步未停,但身影却停在了门外光影交界之处,并未完全融入光亮,也未转回身。
沈姝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甲几乎再次嵌进掌心,强迫自己将话说出口:“大人方才所言,入宫之路凶险万分,全凭各自本事。
大人身份贵重,自不会……自不会行那等恶意阻挠、褫夺正经女子参选资格之事。”
她顿了顿,感觉到门口那道清冷目光似乎隔着距离落在了自己背上,压力陡增,语速加快:
“故此,小女子所求并非为己!而是家中有一庶妹,名唤沈薏。
她性情浮躁,举止轻佻,实不堪入选侍奉天颜。
若她贸然参选,不仅自身难保,恐更会牵连沈氏门楣,贻笑大方!
恳请大人施恩,设法除去她的选秀资格,此恩此德,必铭感五内。”
空气瞬间凝滞。阳光中的微尘似乎都停止了飞舞。
门外,祈桉的身影纹丝未动,只有那青色衣袂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沈姝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青砖,等待着那能决定命运的审判。
良久,久到沈姝几乎以为祈桉已经离开时,他那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寒冰更冷的声音才幽幽传来,清晰地穿透了静室的寂静:
“各安天命,你方才的豪言壮语,倒是忘得干净。”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抹青色的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的光亮之中,再无停留。
第39章 沈姝的打算
沈府的回廊蜿蜒,灯笼的光晕晕染不开压抑。
沈姝踏着青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冰棱上,方才在国师府孤注一掷的决绝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取代。
她没回自己的闺房,而是径直走向府邸西侧一处略显偏僻冷清的院落——那是庶妹沈薏的居所。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冲散了屋外清冷的空气。
沈薏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兴致勃勃地往发髻间比划一支新得的、过于艳俗的赤金步摇。
听见响动,她惊喜地回头:“姐姐!你回来啦?国师大人怎么说?我是不是……”
沈姝的目光扫过她那张尚显稚嫩却充满不切实际憧憬的脸,落在她身上那件与身份不符的锦缎新衣上,心中的烦躁瞬间升腾。
她冷着脸,声音如同淬了冰,直接截断了她的话:“你不许去选秀。”
沈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面具一样碎裂开:“……什么?为什么?!”
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步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凭什么?姐姐能去,我就不能去?我也是沈家的女儿!”
“正因为你是沈家的女儿!”沈姝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以为选秀是什么?是让你去攀龙附凤、一步登天的捷径?
沈薏,你清醒一点!看看这个家!看看我们沈家如今是什么样子!”
她指着窗外,夜色中沈府昔日煊赫的亭台楼阁轮廓犹在,却透着一股灰败的气息:“父亲沉迷酒色,挥霍无度,朝堂上有我们沈家是说话的地吗?靠上交给国库的四成苦苦支撑又岂能长久?
你以为沈家还是当年那般如日中天吗?
今日割给贺家,明日割给王家,以求一夕安寝,这种日子我过够了。若不是还有祖母在,如今我们都不知得是什么样。
外面的人捧着沈家小姐,不过是看在过去那点微末情分上,或是等着看我们什么时候彻底倒下好分一杯羹。这‘沈家女儿’四个字,现在就是烫手山芋,是别人眼里待价而沽的货物!”
沈薏被她从未见过的激烈言辞震住了,嗫嚅道:“那……那选秀不是机会吗?我若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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