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诌大人去过西北赈灾,经验丰富,让他去颍州。”他抬头看向祈桉,语气忽然严肃:“国师,今日朕要亲赴户部,核查存粮。”
第3章 没错干完活就该吃一顿
萧豫说完便站起身来,动作利落得全无方才批阅奏折时的半点懒散。
“陛下……”祈桉下意识想拦。核查存粮并非小事,牵涉账册、库房、官吏,繁杂得很。
他本意是让陛下先在御书房熟悉政务流程,没想这一下就要往这要害里扎。
但他看着少年天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锐气和认真,阻拦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也罢,他既然说要学要做,那便真刀真枪地去看。
“时错,”祈桉侧首吩咐,“替陛下备舆,再派人先行一步通知户部右侍郎王大人,令其准备好今年春、夏两季各州府仓廪进出细录,在户部衙署候驾。”
他顿了顿,想起朝堂上那两位疑似生病的官员,又补充道,“顺便……让太医院拣些药材,给忽大人和诌大人府上送去。
就说我瞧他们早朝时气色不佳。眼下又正是用人之际,可别把身子熬垮了。”
“是。”时错躬身应下,立刻转身安排,眨眼功夫不见人影。
当那抹明黄的身影踏入严肃的公廨时,空气瞬间凝滞。
户部官员们早已得令,此刻皆屏息垂首候在两侧,神情各异,有紧张,有揣测,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这位七年来除了早朝露个脸,几乎从不过问具体事务的少年天子,今日竟亲临户部查粮?
国师这是要闹哪一出?
户部右侍郎王珪慌忙迎上前,深躬行礼:“微臣王珪,参见陛下。”
萧豫步伐未停,径直走向正厅主位上首落座,姿态自然而从容,那份源于血脉的尊贵无需刻意便显露无遗。
他目光扫过下方站着的众官员,最后落在王珪身上:“王卿不必多礼。国师方才所言的春、夏两季仓廪细录,备好了?”
“备……备好了,请陛下御览。”王珪亲自捧起两大册厚厚的账本,恭敬呈上。
祈桉默立一旁,目光沉静地观察着。萧豫并未立刻翻看账册,反而问道:“颍州、庐州、寿州三地的官仓存量,账上几何?前半月调拨出去的赈粮,又是几何?”
王珪心中一凛,少年天子的问题单刀直入,切中要害。
他定了定神,尽量平稳地回禀:“回陛下,据上月清查账册,颍州府库常平仓存粮三千五百石,庐州存粮六千石,寿州存粮四千石。
然上月洪汛后,三地均未有大规模调拨记录。”他顿了顿,声音微沉,“此次灾情所需赈粮数目远超预期,单凭府库存量恐是杯水车薪。
臣等正欲奏请陛下及国师,是否开太仓或向邻近丰稔州府急调……”
“未调?”萧豫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落在账册封面上,若有所思。
“所以,目前三地赈灾所用,皆靠之前存粮及地方富户捐助?”
“是……尚在勉强维持。”王珪的额头已渗出汗珠。他感觉坐在上首的少帝目光虽沉静,却像能穿透纸背,直刺人心。
祈桉适时开口,声线清冽,带着几分寒意料峭:“王侍郎,陛下问的是‘账上几何’,你答的也是‘账上’。
可本官听闻,颍州官仓实际已存粮不足二千石,庐州官仓虽有账目六千石,上月邻州因流民增多已按旧例‘借调’了近千石,此事为何账册不见记录?”
他银发如霜,此刻眸色更深,“莫非要陛下亲赴各州粮仓查验,才见分晓?”
此话一出,厅内死寂。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王珪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国师明鉴!此事……此事乃户……”
他抬眼,瞥见祈桉冰封的目光和少帝眼中骤然聚起的风暴,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只余颤抖。
萧豫的目光从王珪身上移开,扫视整个户部衙门。
他的手指在红木扶手上敲击了两下,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心头。
“很好。”少年天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压。
他站起身,那身过于沉重的龙袍,此刻似乎也不能压弯他的脊梁。
“既是如此,”他顿了顿,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继续道,“王珪。”
“臣……臣在!”
“即刻起,你会同都察院左都御史魏谦,三日内,朕要看到颍、庐、寿三州及其邻近州府近三月所有仓廪进出详实账目,一粒米去了哪里,都要有据可查。
凡有疏漏、隐瞒、挪移者,无论牵涉何人,一律按律查办,不必先请旨。”他的目光又转向祈桉身后的时错,“云时错。”
时错原本微垂着头,似在神游,听到自己名字,立刻站直:“臣在。”
“你随魏大人一同去,背上的包袱正好空出来了。”
萧豫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带着点少年意气的弧度,“帮着查账跑腿,盯紧点。”
时错呆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笨拙地行了个礼,像背着无形的盔甲:“是!”
祈桉静静地看着萧豫发号施令。少年天子眉宇间的稚气尚未完全褪去。
但那份冷静决断和处置问题的迅疾狠厉,已初露峥嵘。
他原以为掰回孩子的好逸恶劳是最大的任务,此刻才恍然意识到,真正的挑战或许是……让这雏鹰在学会振翅翱翔的同时,不至于被风吹折了翅膀。
“陛下圣裁。”祈桉躬身,语调和缓了一些,却依旧郑重,“此事关乎赈灾根本,刻不容缓。
王大人,魏大人,务须仔细。”他抬眼,目光落在萧豫脸上,补充了一句。
“陛下今日躬亲实务,知微见著,只是……”他微微一顿,语气带上几分无奈,“三日内核查多地账目绝非易事,陛下是否也该……留意御体,莫要劳神太过?”
萧豫对上祈桉那双隐含忧虑的眸子,方才的锐气微敛,他背对着光。
光影在龙袍上勾勒出锐利的轮廓,少年清澈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廨里尤为清晰:
“国师放心,”他走到祈桉身边,距离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那略显单薄的衣物上传来的微凉气息。
“朕批奏折时国师监工,查粮食……国师难道不该跟来盯紧?”
他眼中闪动着那熟悉的、仿佛阳光透过窗棂上的狡黠光泽,低声道:
“正好,我饿了。听说这附近新开了家酒楼,传闻味道绝佳……我们微服尝尝?”
第4章 说好食不言呢
祈桉那句“陛下!户部刚查出……”的劝阻还卡在喉咙里,萧豫已快步离开,明黄袍角一闪便消失在廊外日光中。
风卷着少年最后那句微服的提议,轻轻巧巧地钻入耳廓:“……传闻味道绝佳……我们微服尝尝?”
祈桉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中冰冷的玉笏。
跟去?户部查账刚刚显露冰山一角,官员失职、仓廪亏空已是明证,后续还有都察院介入、三日内核查的严令悬而未决。
这位主子倒好,查账令刚下完半炷香,竟琢磨起下馆子了?虽然自己也听说过这酒楼菜肴之美味……
“简直是……”祈桉深吸一口气,想寻个词,却发现词穷,只剩额角突突地跳。
是临时起意?不,那眼神太过明亮狡黠,分明是早就盘算好了的。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要挟。
时错背着重新装满可疑账册副本的“包袱”,站在一旁,木头似地眼巴巴等着自家大人发话。
他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命令:要跑腿查账,要盯紧魏大人。
现在……去哪?吃什么?
祈桉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认命地转身。
罢了,这孩子昨日才幡然醒悟开始亲政,今日已逼出户部隐疾,眼下这点小放纵……且当是给雏鹰展翅前歇脚的枝头吧。
总不能真让他一人溜出去,万一被逮住怕是多的事都惹出来了。
“更衣,”祈桉语气无奈,对着候在门边的内侍吩咐,“寻两套普通公子哥儿的常服来。”
顿了顿,又对时错道:“你…先去户部点卯,跟着魏大人和王珪,他们盘查库房、审阅卷宗时务必全程在侧,记录所见所闻,尤其数字、人名、出入凭据。记不住的就写在布帛上。”
他指了指时错背上那个标志性的硕大包裹,“包袱里给你放了纸笔。”
时错用力点头,眼睛亮了一瞬:“是!盯紧!大人放心!”终于有了明确指令,他身形利索地冲了出去,速度之快,与背上庞大的负荷形成诡异的反差,仿佛一只被巨壳封印却依旧健步如飞的……神龟。
宫门外,喧嚷市声隔着高墙隐约传来。
不过半盏茶功夫,祈桉已换下那身沉肃威严的墨色朝服,着一袭低调的鸦青竹纹锦袍,一头银发难得未曾束冠,只松松绾了半束垂于肩后。
他面色依旧带着惯有的浅淡苍白,身形挺拔却又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疏离。
一个同样褪去华贵衣饰,只着寻常富家公子云纹锦衣的少年,正背手倚在宫墙转角,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一枚不起眼的玉佩。
少年面容清俊,眉眼弯弯,眼底那抹戏谑在看到来人时愈发明亮。正是微服后的萧豫。
“哥哥,”萧豫几步迎上,笑意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你这身……”
目光在祈桉披散的银发上顿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加促狭,“倒是少见的风流。”他伸手作势要去碰祈桉垂下的发丝。
祈桉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步,指尖拢了拢颊边碎发,语气平淡无波:“陛下说笑了。酒楼在何处?”
“就在前头东市,唤作‘醉仙居’。哥哥,在外面可别说漏嘴了。”萧豫收回手,也不恼,兴致勃勃地当前带路。
“我昨日批折子时听内侍提了一嘴,说是淮扬厨子掌勺,蟹粉狮子头一绝。”
他微微侧头,声音压低几分,带着点少年人分享秘密的得意,“而且……听说那里,消息也‘灵通’得很,贩夫走卒、三教九流都喜欢去。
正好,听听外头都说些了什么趣事。”
祈桉闻言,眸光微凝。原来不止是吃。
微服私访,体察民情……这小子,刚开了窍,心思倒是一套接一套。
他看着少年挺拔如初生新竹的背影,步伐轻快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心中那点因离了户部悬案的烦忧,似乎淡了些许。
醉仙居的雕花木牌匾已在望,浓郁的菜香混杂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楼上窗扉半敞,似有人影晃动。
祈桉下意识落后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酒楼周遭——那里是否会藏着别有用心之徒?今日户部衙署一番动荡的消息,恐怕早已不胫而走……
萧豫并未察觉身后人的警惕,已然伸手,轻快地推开了醉仙居那扇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大门。
暖醺的酒菜香里,酝酿着未知的际遇。
是食客闲谈间的真知灼见,还是暗涌伏兵的一触即发?
祈桉银发下的眉尖,再次无声地压紧了一分。
门扇轻轻合上,将楼下的喧闹隔作一层模糊的背景。
雅间内燃着清雅的线香,窗外是京都午后流淌的光影。桌上的蟹粉狮子头仍散发着诱人香味,萧豫却不看那精致的菜肴,只托腮望着对面——祈桉银发散在肩头,执筷的指节微微发白,目光低垂,仿佛瓷盘上的青花纹路比他这位天子还要紧要几分。
隔壁包间的议论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只是只祈桉一人能听见。
“……那龙椅上坐着个娃娃,里里外外全靠国师大人撑着……”
“……可不是,听说今日查粮仓,又是国师大人一力揭开的,啧,小皇帝怕是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
“……放着个能干的国师不用,难不成真指着个孩子……”
祈桉持箸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这些轻蔑的话如同细针,密密地刺在他的心上。
他放下银箸,指尖在微凉的茶盏边沿划过一圈。
“陛下……”他声音有些发紧,目光依旧垂落,拿起银箸夹了个狮子头给萧豫。“先吃饭。”
少年天子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打断了祈桉脑子里一切想法。
萧豫站起身,走到窗边,却没有向外看,只是倚着窗棂,侧过脸来。
光勾勒出他年轻却已蕴藏锋芒的轮廓。“是在讲我是废物吗?”
“我听不见楼下那些话,”萧豫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室内凝滞的空气,“但能看着你。”
他顿了顿,“你不高兴嘴角总会向下一点。你听得见他们说的,你怕自己不做,他们说朝廷无能我无能,又怕……自己做的太多,反而让我成了他们口中那个不成器的傀儡皇帝。”
祈桉蓦然抬头,正撞进少年那双沉静如渊却灼灼逼人的眼里。
他张了张口,那句“臣不敢”或是“臣绝无此意”哽在喉头,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一个字也吐不出。
心底那份被刻意忽略的隐忧,竟被少年天子直直戳中、摊开。
“前些日子,我说的话,是真心。”萧豫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足以看清祈桉眼底那一瞬间的慌乱。
少年语气平静,却不掩其中锐气,“朕不知您从何而来,也不知朕百年之后您又会去哪。”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桌面,并未去碰触祈桉,却让那冰冷的手指蜷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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