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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初遇
萧豫的脸色随着祈桉的讲述越来越沉,眼中怒火升腾,握着椅背的手指骨节发白。当听到“伪造画押”、“私贩官粮”时,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大胆!这些可恶的蛀虫!这是在啃食朕的江山,吸食百姓的血肉!”少年天子的胸膛剧烈起伏,怒不可遏。
但他很快强行压下怒火,深深吸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祈桉:“国师入宫,定有对策。朕……要听你的意见。”他强调的是“意见”,而非命令或指示,这细微的差别,祈桉懂。
祈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因萧豫这一句“要听你的意见”而微微松动。他微微躬身,开始阐述深思熟虑的对策:
“臣建议,陛下即刻下旨,命禁军副统领持密旨,会同都察院魏谦,”祈桉语气冰冷,“于早朝前,秘密缉拿主犯薛成、涉案仓大使,及其核心党羽名单上所有官吏。务必人赃并获,控制其宅邸、行馆,严防毁证或串供、外逃。”
“魏大人已掌握部分伪证,时错记录详尽,足够启动重审。”他补充道,意指证据充分。
“缉拿后,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陛下可钦点一名刚正不阿的重臣主审。”祈桉顿了顿,“此案性质恶劣,涉赈灾根本,影响极坏。主犯薛成等人,当以‘监守自盗官粮,坐赃论罪’,按《宁律》‘枉法赃’条目,处以极刑,并抄没家产,家人流徙。其余从犯,视情节轻重,或绞或流或革职永不叙用。杀人立威,势在必行。”
祈桉说萧豫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唯有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他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御案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节奏并不快,却像敲在祈桉绷紧的心弦上。
半晌,少年天子才缓缓抬起眼睑,眸光落在祈桉苍白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脸上,心想不好,装得太过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只透着一股属于帝王的、不容置喙的沉凝。
“国师思虑周详。”他顿了顿,指尖的敲击也随之一停,那短暂的静默让祈桉的心几乎悬到了喉咙口。“此事……让朕考虑。”
祈桉心惊胆战上完早朝,晕晕乎乎回到府里。
如果不是时错在身边反复加减灵力,想必会又一次暴走。
躺在床上感受身体里灵力一会像瀑布一会像水池,波动大了难免有几分难受。祈桉皱着眉,被迫放松接受时错和晶簇两人的调试。
“大人,你似乎很久没有回母树身边了。”时错手里抽取灵力,脑子里疯狂寻找上一次回去的时间。一滴汗从额头下滑,晶簇急忙抬手擦去。
“怎么石头也会流汗。”祈桉打趣道,嘴角疯狂上扬,时错一本正经做事,根本不听祈桉胡说八道。
“必须得回去一趟,您离开母树太久了,她认为您灵力会不够总给您输送。”时错直接跪下了,“您一定早有发现,为什么不肯回去。”
晶簇又将一波灵力输送到灵石池子,最后一个池子也快满了,但是祈桉身上的灵力却还在增长。
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晶簇啪嗒啪嗒的掉眼泪,一滴滴眼泪掉在地上成了普通的灵石。
晶簇抽噎着道“大人不想回去就不回,我多哭些总有石头能放大人的灵力。”
晶簇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晶莹的灵石眼泪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每一滴都闪着微光,却让祈桉的心揪了一下——本源力量耗费太多是补不回来的。
时错焦急又无奈地看看晶簇又看看脸比发白的祈桉,跪地的姿势更加肃穆,几乎要把头磕下去:“大人!我……”
祈桉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他挣扎着撑起身体,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抹去晶簇脸颊上不断滚落的大颗泪珠,温热的触感让他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好了好了,别哭坏了身子。”祈桉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安抚的意味,“你还是这么笨,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都说了会伤本体的。”
祈桉看着眼前止住哭泣的晶簇和准备行动的时错,又感受了一下体内依旧奔腾不息的灵力洪流,认命似的重新躺了回去,只是紧锁的眉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我回去五个时辰,结束了你们来找我。”
祈桉掐了个诀,原地消失。
再出现已是在千里外的一片空地,转了一圈找到个坑,祈桉犹豫片刻将双脚放入坑中。
变回原形——树。
准确说,是一棵小树,祈桉的旁边是一棵高达百米的大树,只是只会在祈桉扎根后才出现。
在感受到他的根扎进土壤时一股温润而磅礴的力量瞬间从土壤深处涌来,将他躁动的灵力洪流温柔地包裹住。
这股力量古老而熟悉,正是来自他身旁那棵无形的庞然大物——母树。
不知道灵力会在哪一片树叶哪一条枝干停住,只能一点点寻找,一点点理顺。
祈桉的意识在这庞大而温柔的梳理力量中,逐渐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安宁。
慢慢的,他陷入了回忆。也许是太过担心萧豫,在这种安宁的时候,居然让祈桉想起了和萧豫的初遇。
“小.贱.种,我的鞋还不够干净,你这样我可不能给你饭吃。”
雪地之中,一个孩子跪伏在一个太监脚下,仅穿着里衣,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颤抖不止,但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他伸出舌头一下下舔着太监的鞋,努力让自己的舌尖够到鞋子的每一处。
远远望去,这场景就像一条狗在讨好主人。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便铺满了地面。
一片洁白之中,孩子乱糟糟的头发上也积满了雪。
那团雪是他浑身上下唯一干净的地方。
“暮云,救下他。”
随着一声令下,男童点了点头,然后张开五指再飞快收拢。
只听噗呲一声,太监的头突然落下来,滚到一旁,鲜血溅在雪地里,触目惊心。
而他脸上得意的表情,也永远地凝固在了这一刻。
祈桉皱起眉头,上前一步,将那个如乞丐一般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你会说话吗?”
孩子颤抖着嘴唇,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我会说话。”
祈桉微微颔首,轻轻为孩子拂去头发上的积雪,说道:“从今往后,你跟着我。”
孩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却又很快黯淡下去,怯生生地说:“我……我什么都不会,而且我...”很晦气。
祈桉微微一笑:“无妨,只要活着,就能学,你只需要告诉吾,你愿不愿意。”
孩子感受着传来的阵阵温暖气息,哽咽着说:“我愿意,我愿意。”
救回萧豫时,他已经五岁了,却就跟只猫儿一样大。
回忆的画面并未因身体的舒缓而淡去,反而在母树力量的滋养下,变得更加清晰、深入。
第8章 梅开二度
雪地里被抱起的瞬间,那孩子——萧豫,瘦骨嶙峋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冰凉的触感透过祈桉的手直抵心尖。
他缩在祈桉怀里,像受惊的小兽,唯一的热源便是祈桉渡过去的微弱灵力带来的暖意。
“暮云,带他去洗漱,找件暖和的衣裳。”祈桉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名为暮云的男童依旧面无表情,却动作利落地抱起萧豫。萧豫下意识地想挣扎,但那点力气在暮云面前微不足道,只能僵着身体被抱走,眼中残留着恐惧和新生的茫然。
祈桉看着雪地里太监凝固的头颅和刺目的血迹,指尖微动,一缕青色的火焰无声燃起,迅速而彻底地将污秽与尸体吞噬殆尽,连一丝灰烬都未留下。
回到府邸,焕然一新的萧豫被带到祈桉面前。洗去污垢,换上了虽不华丽但干净厚实的棉衣,他依然瘦小得惊人,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怯懦之下,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他低着头,不敢看祈桉,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仿佛随时准备承受责罚。
“抬起头来。”祈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萧豫迟疑着,慢慢抬起小小的脸。冻伤未愈的脸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因为之前的哭泣和长期的苦难显得格外大而湿润。
“名字?”祈桉问。
“回…回大人…没…没有名字…”萧豫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抽噎过后的沙哑,“他们都…都叫我小贱种…或者…‘晦气’…”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的头又飞快地垂了下去,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光是说出这个词,就耗尽了所有勇气,也预见了即将到来的厌恶。
祈桉沉默了片刻。他能感受到眼前这孩子身上确实萦绕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令人下意识感到排斥的微弱气息,并非实质的污秽,更像一种深入灵魂的“不祥”烙印。
“晦气?”祈桉拿起桌上一枚温润的暖玉棋子,指尖灵力微吐。那棋子瞬间碎裂成齑粉,簌簌落下。“此物已碎,可它曾是块好玉。”
萧豫茫然地看着棋子。
祈桉指尖轻拂过桌面,齑粉汇聚,在柔和的灵光中重塑,片刻后又恢复成那枚完整的棋子,温润如初。“你看,是可以改变的。从今日起,你名‘萧豫’。”祈桉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念出这两个字,“‘豫’为安乐安适之愿。”
“萧…豫…”萧豫喃喃地重复着,像第一次品尝这两个字的滋味。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冲垮了长久以来筑起的恐惧堤坝。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再是之前绝望的哭泣,而是巨大的、被接纳的、重获新生的委屈与感激。
他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泣不成声:“谢…谢谢大人…赐名…萧豫…萧豫记住了!萧豫一定…一定好好学…以后好好报答大人。”
祈桉看着他小小的身躯因激动而剧烈起伏,没有再阻止他的叩拜。
有些烙印需要时间去抚平,有些新生需要仪式去确认。他伸出手,虚虚按在萧豫的头顶上方,一丝精纯的、带着母树气息的生命本源之力悄然渡入那幼小枯竭的身体,温和地滋养着他受损的根基,也在无声地尝试抚慰那深入灵魂的“不祥”烙印带来的冰冷与排斥感。
“起来吧,”祈桉的声音温和了些,“以后,不必跪我。跟着暮云,他会教你规矩,教你认字修行。”
就在这段回忆即将深入,祈桉的意识几乎要彻底沉入更深层的修复与追忆时,一股微弱的、却极其熟悉的悸动猛地刺穿了他的意识!
祈桉变回人形,母树也隐去身影。细细探查精准找到悸动来源——萧豫。
准确地说,是萧豫受伤的手臂。
“你疯了吗?”祈桉几乎是瞬移到他面前,扯住手臂,灵力源源不断治愈血流不止的伤口。
从肩膀到手肘,深可见骨,关键这伤口是萧豫自己划的。
“不疼吗?为什么要这样,我是不是”祈桉抬头看向萧豫,想好好教训这个发疯的臭小孩,却直接愣住了。
探查时太过慌乱没仔细看,刚只顾着疗伤也没注意,萧豫怎么长得这么快?五个时辰不到会变这么多吗?
眉骨嶙峋如刀削,褪去了少年圆润,衬得那双深眸愈显沉静幽邃,眼窝也因面颊清瘦而略深陷。祈桉愣住了,即使记忆有点模糊了,但这眉眼活脱脱就是先帝。
“国师原来还会关心朕疼不疼啊。”萧豫开口带着讥讽,却挡不住眼睛泛红。
祈桉意识到不对劲,看萧豫伤口被治愈到结疤,匆匆收手。
连召三次时错和晶簇,一点反应没有。祈桉第一次有点茫然,伸手放出一点藤蔓链接身边植物的根系,找了一番“怎么就过去一年了?”
“不是一年,是一年又九十八日。”祈桉又发现,萧豫连声音都变了。
“我离开了这么久,时错和晶簇没在陛下身边吗?”祈桉了解这两人,小事会犯错,但在大事上是最靠谱不过的了,不可能自己出岔子这两还直接消失的。
除非,是出大事了。
“皇上,你去找太医给再包扎一下,有什么事咱明儿再说。”看小皇帝这模样也是问不出什么,祈桉准备找个植物多的地方好好问问。
刚准备走,又是一阵悸动。祈桉转头,发现萧豫已经‘沿虚线’将伤口又划开了。
祈桉满头问号,看看萧豫又看看满地的血。要治的可能不是手臂,是脑子。没办法,只能又调动灵力敷上去,顺手还传了点灵力在脑子里。
萧豫直接躲开,站起来就要走,没两步又倒下,失血的滋味不好受,疼却早已麻木。
晕过去前最后一眼是祈桉担心地凑过来的脸,这样能留住你吗?
如果醒来发现你又不见了,我会直接抹脖子。
朕发誓,朕一定会。
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9章 气晕过去
萧豫醒过来,又是无边无际的绝望与孤独。睁开的眼又闭上了,哪一天能永远不睁开就好了。
不对!祈桉回来了!
左看右看,不见人影,再看手臂上的伤,愈合得没存在过一样,就像那人回来也只是自己的妄想。
摸摸枕下找匕首,没有。
左边,没有。
右边,没有。
祈桉回来了,是真的。匕首一定是落在园子里了。
但祈桉人呢?什么都比我重要。除了我什么都重要是吗?
萧豫闭着眼,泪水止不住的流。真没出息,不过是又被抛下了而已,有什么好哭的。
起身寻挂在书桌背后的剑,不见了,放在床底的匕首,不见了,连平常摆放的瓷器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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