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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我以为你爱权利,爱这种能操纵一切的快感。”
少年的声音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可是后来我发现你总是很疲惫,看你处处替我挡下风雨,看我坐在龙椅上……
像个傻子一样,连自己治下的疆土究竟是何模样都模糊不清。祈桉,我害怕。”
祈桉浑身一震,这个名讳从帝王口中直呼而出,带着某种禁忌的重量,重重敲在他心上。
“我害怕!”萧豫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眼中锐气更盛,“我害怕的不是别人说我无用无能,这龙椅,若我坐不稳,粉身碎骨,那也是我萧家的命数!
我怕的是——”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紧紧锁住祈桉苍白的脸,“我怕的是你!怕你把什么都一肩扛了,怕你把自己熬干了、磨碎了。
怕这万里江山对你而言是沉重的责任,怕你……从心里就认定我是个扶不上墙的稚子。
我不想当躲在你身后的废物,所以我才放手,才说些大逆不道的话,是想看看你究竟是把我当成什么,想逼着自己站起来看看这江山。”
第5章 风大好冷啊
祈桉的手指已深深陷进掌心,冰凉的指节绷得发白,唇间血色尽褪。
“小豫”祈桉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粗砂磨过,喉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把他当做扶不上墙的稚子吗,那之前自己的行为是什么。
“没有?”萧豫逼近一步,眸中火焰未熄,反添几分激越。
少年挺拔的身躯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压迫感,几乎要将祈桉眼底翻涌的复杂彻底映照出来。
“那你告诉我,祈桉,此刻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是仍需你挡在身前的孩童,还是……一个可以背负这座江山的皇帝?”
酒楼下的嘈杂声浪仿佛退潮般遥远下去,只余心跳鼓擂耳畔。
祈桉抬眼,撞进那双燃烧着炽热信念的深眸。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血液里流淌的帝王意志——无关技巧稚嫩与否,那是骨子里的龙吟。
喉头发紧,唇动了动,那句在心里盘桓已久的“陛下终会长成”,此刻竟像敷衍。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衡量什么,再睁开时,银灰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碎裂、重组。
“……臣,”祈桉的指尖缓缓松开紧攥的衣袖褶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负,又或者,是接受了某个无法回避的宣判,“唯见君王。”
四个字,重逾千钧。
萧豫眼中的火焰凝滞了一瞬,随即,那片紧绷的冰层下,似有什么东西轰然瓦解、流淌,终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
唇角那抹绷得笔直的线条,悄然松弛,扬起一个微小却无比真挚的弧度。
他不是要恭维,他要的,不过是国师眼中“真实”的承认,哥哥我能帮到你了吗。
“好。”少年声音里的重压倏然散去,竟透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清亮,“既是君王,当明责,亦知轻重。”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祈桉,“哥哥,你得信我。信我能担起这担子,哪怕踉跄;信我能批改那些奏折,哪怕笨拙;我知你有非常人之能,但……”
他顿了顿,语气倏地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累了也该休息。”
未等祈桉回应,萧豫已后退半步,仿佛方才的激烈交锋从未发生。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桌面,朝雅间门口唤道:“侍者!再上壶君山银针,茶要滚烫的。”
声线平静,带着一丝刻意的活泼,但落在祈桉耳中,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祈桉才反应过来,撤掉了隔音结界,重新唤了侍者。
茶香很快氤氲开来,驱散了方才的沉重。
萧豫吃完饭后又想要继续逛,但天色已晚,夜市人多口杂。
在祈桉强烈要求下,终究还是答应直接回皇宫。
“但是,我想和小时候一样被哥哥带回去。”萧豫指着酒楼,“要飞得比两个它还高。”
祈桉头脑风暴,抬头看向酒楼。是何时带着他飞过?
本想拒绝但一低头,看萧豫期待得已经把衣裳都拉拢了几分,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算了,孩子好不容易提出个要求,能满足就满足,要当个不扫兴的好国师。
小巷里,祈桉画了三个符在萧豫身上,确保万无一失。
扯下发带,顷刻间将其变作一艘船。
俩人往里一坐甚至还能有位置能直接躺下。
萧豫非常失望,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
祈桉怕风大冷到萧豫,感染风寒麻烦,特意画了隔温符就开始一路飙船巴不得立刻能到。
萧豫扯了扯祈桉衣角,“能不能慢一点。”祈桉疑惑但照做,“怎的了?”
“风大我冷。”祈桉更加疑惑,检查一遍,符没失效啊。伸手摸摸萧豫的脸,也不冷啊。
“不是不是冷,是风刮得我脸疼。”现在萧豫的脸有点热,估计是真刮疼了。
祈桉暗暗责怪自己不够细心,光想着有可能会冷了。
祈桉调动灵力敷在萧豫脸上疗伤,没想到萧豫的脸却更热了。
还是慢慢飞吧...也不急这一时半会。
祈桉回到府邸时,袖袋里那块被萧豫偷塞进来的桂花糕,还渗出甜腻的香气,他推开寝殿门,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终于到府里了。
“咳咳……”胸肺间传来一阵不适的闷痒,难道是今日灵力耗费过多了?要不今日奖赏一下自己吧...
“小花过来,还有多少灵石?”
“大人,我在。”花晶簇进屋内,掏出五块花花绿绿的发光石头。“时错走前跟我讲了今日要给大人五块灵石。”
“给我十块吧。”祈桉将花晶簇手上灵石塞进床铺,伸手示意再给一些,最好能将枕头塞满。
“不行,得听大夫的。”花晶簇态度坚决,这就是大夫给的药方,不能乱改。
“小簇啊你只听云时错的?”祈桉彻底崩溃了,这长辈一样的下属他有俩。
“罢了罢了,你歇着去吧。”实际上不用歇息,吸点灵气就能恢复。
但今日祈桉却有了一些困意,寝殿内,沉睡的祈桉眉头无意识地蹙紧了一下,唇边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痛苦意味的低吟。
攥着灵石的手微微痉挛,仿佛在梦中经历着某种不适的冲击。
他体内的灵力在完成了一次自发的防御后,似乎稍微平息了些。
源于肺腑的灼痛感也奇异地减轻了几分,让他更深地沉入了昏睡。
然而在后半夜他体内那因过度消耗而蛰伏、又因伤损而躁动的庞大灵力,失去了主人意念的束缚,开始沿着最原始、最本能的路径流泻。
无声无息间,一点莹绿的光晕从他紧贴着床褥的手腕处悄然逸出,渗入身下的锦被,又迅速没入床板、地板……
花晶簇追溯到位置,却始终追不上这抹灵力。
“停下了。”花晶簇喃喃道,随即却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悄无声息循着血腥味来源进到房间,“喉骨粉碎,心脉洞穿……这丝灵力是大人的藤蔓。”
眨眼间藤蔓消失了,“还好时错不在。”花晶簇抬手将尸体焚毁,连地上血迹都干干净净,两个人就跟没存在过一样。
“晶簇,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夜风的凉意。
第6章 时错就是飞机
廊下的阴影动了动,时错背着那标志性的硕大包袱从暗处走出,粗布衣襟沾着夜露。他没点灯,只定定看着花晶簇脚边尚未散尽的焦灰痕迹,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大人呢?”时错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利得像刀,刮过地面残余的灵力波动,“这血味……”
花晶簇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无事,这两人惹到我了。”她侧身挡住时错的视线,袖口无风自动,“你该在盯账。”
时错沉默着向前踏了一步,背上包袱随动作发出窸窣声。月光终于照亮他半张脸——颧骨沾着道未擦净的黑灰,像是仓促间蹭到了墨迹。“你说谎,晶簇你很少说谎,所以是大人失控了,对吗?”
花晶簇有些沮丧,时错在大人身边时大人从没失控过。“抱歉,我总是很没用。”都是灵石塑的身体,但自己总是做不好聚灵,时错一离开大人就得靠零散灵石恢复。
“你很有用。”时错很认真的讲,“府里的灵石每一个都长得很好,而且府里的人吵架你也能调解,很厉害。”
花晶簇很意外,虽然大人也有夸过她,但是总觉得带有一些安慰。不像时错,直来直去的,被说过很多次的花晶簇甚至觉得现在的时错有些陌生。
“但你动作太慢了,应该一边烧一边用草木清气净化,不会有灰还快很多。”而且灵力也用的不多。
“行。”嗯,还是熟悉的味。
寝殿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半掌宽缝隙。
祈桉散着银发倚在门框上,寝衣松垮,露出的锁骨处蜿蜒着未消退的莹绿灵痕。醒来时他就已发现自己失控过,不算很意外,听见那两人说的混账话时就想这样做了,做人臣不忠君本就该死。
他目光落在时错手中的账布上,疲倦的眼底渐渐凝起冰棱。
“时错,”祈桉声音沙哑得厉害,“包袱放下。”他伸手按了按突跳的太阳穴,像在压制某种翻涌的躁动,“不是说过可以收进身体里吗?”
夜风掠过庭院。时错沉默着卸下包袱,咚一声闷响砸在地上。“里面太乱了,我怕过会找不到。”
“罢了,你过会再去请教晶簇吧,现在来讲讲你的发现。”
“账目很混乱。”时错言简意赅,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大都水监郎官薛成,与仓大使合谋。以新粮换陈粮、虚报损耗之名,私贩官粮,账上,画押处有异,魏大人说是伪造。”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布帛,上面密密麻麻用炭笔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和数字,还有几个指印模样的墨团,显然是在仓促中记录的。“这是今日查到的部分。多名官员知情,未阻拦,应是参与分利。”
寝殿内,空气仿佛凝固。祈桉指尖按着额角突跳的青筋,听着时错那带着夜露寒气的汇报。大都水监郎官薛成、仓大使、伪造画押、私贩官粮、多名官员分利……桩桩件件,都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想。这已非简单的失职,而是蛀空堤坝的白蚁群,啃噬的正是百姓,是朝廷根基。
一股冰冷的怒意自肺腑升起,牵动昨夜失控灵力残留的隐痛,他忍不住低咳了一声。若是以往,他早该下令——时错、晶簇,立刻拿下薛成及其党羽,封锁相关仓廪,调集可靠人手彻查直接连根拔除,甚至……他眼神一凛,某些更直接、更不留余地的手段已在心头盘旋。
但就在命令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萧豫那双在醉仙居灼灼逼人的眼睛倏然浮现在眼前。那双眼睛里,有帝王的锐气,有不甘为傀儡的执拗,更有……对他过度代劳的警惕与担忧。
“……包袱放下……罢了。”祈桉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和喉间的腥甜,声音沙哑地命令时错,“你再过会再去请教晶簇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时错手中的布帛上,“现在,详细讲讲你的发现。”
时错笨拙却事无巨细地复述着:薛成如何伙同仓大使“新粮换陈粮”,如何“虚报损耗”中饱私囊,伪造画押的笔迹如何被魏谦识破,又有哪些官员的名字在私下串联的密语中被提及……每一句,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祈桉心上。
听完,寝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祈桉背对着时错和晶簇,望着窗外尚未褪尽的夜色。帝王的信任,君臣的分寸,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戾气已被强行压回深处,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一丝决断。
祈桉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更衣,入宫。”
“大人,我感觉到过一抹杀意,不知您是为何事。”时错边给祈桉梳洗整理边问。从前在大人根系旁修炼化形,所以时不时能感受到大人的情绪,时错真是块石头,这也敢问。
“觉得你跑得不够快,想把你碾成石粉。”祈桉转头伸手一戳,时错变回一块粉蓝色的人像灵石。
时错委屈,带着两个人四处查账仅仅用了三个时辰,这比晶簇说的飞鸡还要快了吧。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宫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为祈桉开启。他没有去御书房,而是径直走向皇帝的寝殿——紫宸殿。这个时辰,萧豫或许刚起,或许还在批阅昨夜遗留的奏折。
祈桉知道,以那孩子的倔强,此刻必定醒着。刚从冷宫捡回他时,不会用筷子硬生生学了一晚上,非要能运用自如才肯休息。
殿内烛火通明,果然如他所料。萧豫穿着常服,正蹙眉翻阅一份奏报,案上还摊着几份户部的旧档。少年眼下的青影清晰可见,但神情专注,再无半分昔日的懒散。听到宫女通禀“国师求见”,他猛地抬头,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凝重——祈桉此刻入宫,必有要事,且绝非寻常。
“快请!”萧豫放下笔,亲自迎至殿门。
祈桉步履沉稳地踏入殿内,鸦青衣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但腰背挺直,银发一丝不苟。他没有过多寒暄,目光直视萧豫,开门见山:
“陛下,户部赈灾粮一案,已有确证。”
接下来,祈桉以最清晰、最客观的语言,将时错带回的情报,结合他先前在户部衙署的观察和王珪的支吾,条分缕析地陈述给萧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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