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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豫挣扎起身,破烂衣袍蹭过冰冷地面,发出簌簌轻响。他胡乱抹了把脸,血迹在袖口晕开一片暗红,左脸的指痕肿胀发烫,右脸的划伤深可见肉,却奇异地被一股微弱的莹绿灵力缠绕着——是祈桉无意识溢出的治愈之力,正缓缓止血。萧豫心头一酸:“哥哥你如今身子不好,我的伤既不致命,留着哥哥看了也高兴,就不治了吧。”
“站住。”被褥里突然传来沙哑的声音,祈桉仍背对着他,却像背后长了眼,“萧哲,你这副狼狈样出去,是想让全天下看皇室的笑话?”
萧豫僵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他不能解释自己是“小鱼儿”,这只会让祈桉更笃定他在“装疯卖傻”。他深吸一口气,模仿记忆中残存的萧哲口吻,硬邦邦回道:“国师教训得是……朕这就去换身衣裳去太傅处,学些‘保命’本事,免得脏了您的眼,丢了皇室的脸面。”
祈桉冷笑一声,被褥微动:“滚。”
萧豫如蒙大赦,踉跄推门而出。门外是条幽深回廊,雕梁画栋却透着腐朽气息,与记忆中国师府的清雅截然不同,这应该是皇宫。
他循着本能穿过庭院,脸上伤痕引得宫人侧目窃语,他却浑然不顾。思绪飞转:若这是萧哲时代,祈桉为何如此恨他?既是恨他又为何说让去找太傅学些本事?
太傅……会是破局关键吗?正想着,拐角处忽现一道人影——青衫儒雅,手持一卷竹简,正是当朝太傅严回。
“陛……陛下?”严回惊愕地盯着萧豫的脸,手中竹简“啪嗒”落地,“您怎会伤成这样?国师又……”
萧豫脑中闪过片段:严回是萧哲少时恩师,却因直言进谏被疏远,既祈桉让来找他,必不是个坏人。
他抓住严回衣袂,语无伦次:“太傅,祈桉要杀朕,朕不愿做皇帝了。”
严回眼中闪过痛惜,扶起萧豫:“陛下慎言!国师虽严苛,却不会真要您的命。”
他将萧豫带进房间又让心腹守着门,压低声音“倒是世家虎视眈眈,您这般模样,正中了他们下怀。”说着掏出一方药帕,轻拭萧豫脸上血污,“臣先为您包扎。至于国师……”他欲言又止,终是叹息,“他既有心结在‘那件事’上,您听信谗言而去质问于他,他自然恼怒。”
擦拭完血污,却见伤口早已结痂,“看国师还是心疼您的,只是怒您的猜忌。您若是愿意听臣一句话,就别再跟国师作对了。”
萧豫尽可能模仿着萧哲可能有的愤懑又带着点惶惑的语气,“朕……朕只是听人说……”
“陛下啊陛下,您可知,您听信谗言而去质问国师大人为何要毒杀先帝,等同于在他心口剜了一刀,又撒了一把盐!”
“臣与先帝是国师看着长大的,就连您幼时也受过不少庇护,再又说,宁国百姓谁又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没受过国师庇护。臣逾越,臣早已说过您实不该做如此之事。”
萧豫早已震惊到说不出话,祈桉说这萧哲无能真是嘴上留情了,这已经是昏庸了!
偏偏记忆里没有一点是关于谗言的,当真是个废物,连敌人都记不住。
第16章 这是给朕弄哪来了?2
还能被挑拨着去质问祈桉,这萧哲真是蠢笨如猪。
只是这太傅所说不会真要萧哲的命却是有待考究,在祈桉昏睡期间,萧豫发现身上衣裳破烂不堪,处处都有血迹,一件白衣硬生生快成红衣了。
光是心脏处就有婴儿手腕粗的两个洞。但为什么祈桉会频繁吐血?根据情况来说,应该是祈桉单方面虐萧哲才对,但祈桉却显得十分虚弱。
眼看严回这里得不到更多有用的消息,萧豫决定回紫宸殿看看去。
循着记忆去到殿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熏香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殿内陈设华丽却冰冷,与他记忆的紫宸殿相差无几。这里是一个精致的牢笼。
走进寝殿内,砖缝有几丝血迹。“肮脏的血脉……萧家全是贱人……”祈桉昏迷前冰冷刻骨的话语在他耳边回响。
祈桉对整个萧氏皇族的滔天恨意,根深蒂固,远超萧豫曾经的认知。但在这之后又守着一代代的君王,看着萧氏继续统治着这个王朝,享受着万民供奉。
“若是杀不了,也能折磨,那为什么要扶萧氏子登基。”恨到如此地步,却要继续辅佐。到底是为什么?
祈桉身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萧哲的这一块记忆直接是空白的,萧豫想着自己穿过来前,无数次受伤但祈桉都没有反应。
而祈桉吐血那次是,因为扇了他一巴掌?
萧豫心揪起来得疼,突然好想去看看祈桉,就不该离开的。小太监想跟着一起被萧豫厌恶的眼神吓退,战战兢兢继续留在紫宸殿。
提步往外走着,离开时祈桉脸色那样不好,身边也没留人,不对!萧豫停下脚步,云时错和花晶簇呢?
再不济祈桉也不可能一个下人都没有留,这里有问题。
并且,萧豫想到个问题。
如果说祈桉不能杀萧家人,那萧豫如今在萧哲身体里算是死了还是活着。
而萧哲又去哪了?难道在他的身体里?
两个人灵魂交换了那这两个人还算活着吗?
不对,乱套了。萧豫额头冒出冷汗,快步走向祈桉的寝殿,又慢慢放慢脚步,只要有祈桉在,哪里都能呆。
只要换魂这个事情没有让祈桉受到影响,其他的都无所谓。
萧豫一到殿门外祈桉就知道了,对这去而复返行为十分诧异。按照“萧哲”的尿性,好不容易被放出去了不得好好找美人抚慰受伤的小心灵吗?
殿内烛火昏黄,祈桉仍裹在被褥中,只露出一截散乱的白发。
“滚出去。“祈桉的声音闷在锦被里,却像冰锥刺骨,“还是说,你还想试试被藤蔓绞断脖子的滋味?“
萧豫扑通跪在冰冷的玉石地上,膝盖撞击声惊得烛火一跳。一路膝行至床前,“若这样能让哥哥消气,绞断脖子也使得。“
“许是脖子被绞断多次,我如今记忆十分混乱。”趴在床尾隔着被子蹭蹭祈桉,一时萧豫有一些羡慕这床被子。
“你自己那葡萄干大小的脑仁装不住东西多正常,还怪上我了。”祈桉一脚踢开萧豫坐了起来。
萧豫拿个软枕放好,为自己辩解道“哥哥说什么都好,但确实许多事情我是记不得了。
所以哥哥此时跟我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其实我是你爹,我为了混淆皇室血脉把你换进去了。”
“祈桉,我看起来真的很蠢吗?”萧豫欲哭无泪,肯定是萧哲的脸长得蠢。
“你小时候信过。”祈桉忍不住笑了,回忆起与先帝在世时的趣事,回神看到“萧哲”的丑脸,想起他干的蠢事,上扬的嘴角平坦了。
“哪有人这么蠢。但如果可以逗你笑,我愿意当个蠢货。”
“别想说这种话为自己的蠢开脱,你们萧家的手札肯定有记录,我当时亲眼看你父皇在旁边写写画画。”
“手札……是在书房?”萧豫喃喃重复,记忆里还真有这一本东西,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攫住了他。
“哥哥,我去找来看看。”既然有这个东西,为什么后世从未提过?
难道是因为萧豫从未见过自己父亲,所以东西传到他那断了?
按照记忆,从书柜后的木箱子里翻找,果然有。
入眼的并非想象中的帝王心术或阴谋秘录,而是……琐碎的日常。
「国师于御花园观鱼,久立。锦鲤聚其足下,引颈相望,竟逾半个时辰。鱼乐乎?国师乐否?终拂袖而去,鱼群亦散。其情状殊异,不似凡人。」
「赐宴群臣于琼华殿。珍馐罗列,觥筹交错。国师坐于帝侧,以箸拨弄盘中物,未尝一口。后见其侍童,自袖中取出油纸包粟米糕,国师方取食少许。众臣皆醉,唯其目清明如寒星,雪光映之。」
「帝病疰夏,暑热难当。夜半闻偏殿有异响,循声视之。国师独坐殿中,周身寒气萦绕,凝水珠于梁。殿内清凉如秋。帝惊问,国师只道:‘偶得寒玉一方,试其效耳。’其寒玉何在?恐非玉也。」
一页页翻过,尽是这般细碎的记录,字迹却各不相同。
祈桉在树下小憩,被落花覆了满身;对着一盘棋局静坐半日,指尖棋子却始终未落;在西山观落日,背影在余晖中拉得极长,仿佛融入暮色……
萧豫心中酸涩翻涌,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些祈桉独自望月、听雨的字句,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悄然滋生。这般长的岁月,祈桉是否也有孤独的时候。
直至目光骤然钉在一行小字上:“国师连年不见笑颜,昨日侍童暮云神色有异,朕追问再三,方低语:‘大人似在翻阅一古旧卷轴,神情凝重,不许人近前。’卷轴?莫非是祖宗留下的那一张?
萧豫往后翻阅,却再不见有提卷轴之事。
“找个东西怎么这么久?”祈桉靠在书架旁,没束发衣服也松松垮垮露出胸前一片肌肤。
萧豫皱眉暗道真是一点也不注意身体,起身给祈桉整理一番,满意点头回答道:“没找到那一篇,你是杜撰哄我的。”
祈桉手一抬,拿到手札,准备证明自己的清白,映入眼帘却是关于卷轴的记录。“装都不装了,趁机想对付我啊?”
第17章 这是给朕弄哪来了?3
“萧哲,”祈桉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的杀意,“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想再试试这卷轴能不能将我挫骨扬灰?”祈桉拿出卷轴丢入萧豫怀里。
“来试试。在上面写上你想要的一切,我的能力或是,我的命。”
“写啊。”祈桉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阴风,却带着千钧重压,“写上‘挫骨扬灰’,或者……‘魂飞魄散’?
萧哲,试试看这张被你萧家先祖用命换来的契约,今日能不能彻底了结了我这个‘毒杀先帝’的罪人!”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扎进萧豫的心脏。他捧着那卷轴,指尖冰凉,掌心却瞬间被冷汗濡湿。
这束缚了祈桉百年、让他背负着对萧家滔天恨意却不得不辅佐一代又代萧氏子孙的源头!它就在自己手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打开第一条横着写着“凡萧家子孙,只要在此卷轴落笔,祈桉必听从其命。”
一滴泪滴落在卷轴上,墨迹却一点没有晕染。
往下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各不相同。萧豫看不清,不敢相信手札和卷轴出自同一群人的手笔。
“写啊!”祈桉的冷笑淬着寒冰,银发垂落肩头,萧豫提笔,只要写上这个卷轴从此无效,祈桉就解脱了。但墨水根本无法留下任何痕迹。
“你早没机会了,萧哲,你真是贪心。”祈桉控制笔在萧哲脸上,画上两个乌龟。
萧豫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赤红。他不再看卷轴,而是死死盯着祈桉苍白如纸的脸,声音嘶哑如困兽:“哥哥,你告诉我,怎么让这个卷轴消失。”
“萧家人死完了自然就消失了。”祈桉疑惑看着他,“这么自私?你写不了还有你儿子呢。”
“不会有的,束缚着你的很快就会消失。”萧豫的世界崩塌了,胃里翻涌,恶心,太恶心了,这群伪君子怎么能…
祈桉清洗掉萧豫脸上的脏污,“萧家在你这绝后,要不了多久就该祭祀了,你祖宗飘回来揍你一顿。”
说完却感觉萧豫更不对劲,祈桉犹豫着解释“不会有我打你那么狠的。”
“您再打狠一些也行。”转念一想祈桉会受到反噬,“罢了,您若是还想动手让我自己来就好。”
祈桉:?有病
萧豫躺在床上,殿里焚着香,身下是细腻的锦缎被褥,本该舒适无比,此刻却像针毡般刺入他的骨髓。
焚香氤氲,馥郁的气息弥漫殿宇,却丝毫压不住他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反而更添烦闷。
祈桉那句话——“你祖宗飘回来揍你一顿”——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祖宗?那些将祈桉囚禁、利用、折磨了几百年的罪魁祸首?他们凭什么?
“呕……”萧豫猛地侧身,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恶心,太恶心了。
想到卷轴上那些密密麻麻、字迹各异的命令,想到祈桉这几百年是如何在这种束缚与屈辱中煎熬,为什么他身上也流着萧氏的血。
要是他没有出生,祈桉早就自由了。萧豫揪着心口的衣服,值班的宫人紧张叫嚷着传太医。
“滚出去,全都滚出去!不准传太医!”萧豫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刚刚不知为何卷轴居然出现在他手里,刚好有疑惑没有被解答…
深宫寂静,夜色浓重。萧豫的身影如同鬼魅,带着一身狼狈的病态和骇人的煞气,一路走过重重宫门,径直向着供奉萧家列祖列宗灵位的太庙冲去。
沉重而冰冷的太庙大门被宫人打开,巨大的声响在空旷肃穆的殿宇内回荡,惊得摇曳的长明灯火都猛地一跳。
浓重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包裹着伪善与血腥的毒气。殿内明亮如白昼,烛火的光芒映照着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排列着的牌位,最上面是开国皇帝萧誊的画像。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最顶端——开国皇帝萧誊的画像上。
那张被供奉的帝王之相,威严、肃穆,此刻在他眼中却扭曲成了最可憎的恶魔。
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每一块都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祈桉的痛苦,吸吮着祈桉的血泪。
“凭什么……”萧豫的声音嘶哑破碎,仿佛砂砾摩擦,在空旷寂静的太庙里低低回荡,却带着摧毁一切的疯狂,“你们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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