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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女神在上,今天中心神庙会派人来视察。”
诺拉神侍嫌弃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袍,她现在对腥气远不如过去敏感,便总觉得自己身上沾染着那种低贱的鱼腥气,常常想沐浴更衣。
“走吧,开门的诀窍我下次再讲给你。咱们该回去好好收拾一下了,中心神庙派来的人最爱计较,他们可受不了一点怪味。”
“是。”
学徒举高灯盏,为诺拉神侍照亮前路,她身后的那片水池因此又再度陷入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之中。
诺拉神侍随意地朝水池望了一眼,对现下的情状很满意。
果然,人鱼就是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最好。
。
“帕特里克大人!”
一个神侍打扮的大鼻子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的面色并不好看,见周围的人都在忙着为迎接中心神庙的来使做准备,这个大鼻子便很有些鬼鬼祟祟地走到帕特里克祭司身旁,低声汇报:
“中心神庙先前派来的那两个神侍,叫詹森的那个不知道招惹了谁,像是被人打了,非常古怪,身上不见有几处伤,却一个劲地叫疼,连床也下不了。另一个更是邪乎,受的都是轻伤,但是——”
大鼻子咽了一口唾沫,帕特里克祭司瞄他一眼,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接着说道:“这个彼得也不知犯了什么事,沾了一身恶咒!我……帕特里克大人,您也知道我……使出一身本事,才将将给他解开了一两个。我瞧着这人,就算是把恶咒都解了,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多半也会是疯疯癫癫的……”
帕特里克祭司的一张脸随着大鼻子的话变得越发的黑,大鼻子耷拉着脑袋,亲眼见祭司手里的那一支螣花被他捏得惨不忍睹。
“大……大人,要是中心神庙的人问起他们,其实咱们也不是没有应对的法子!只说是他们两个跑出去了,对!就说是诺拉神侍查这个查那个,他们不堪其辱,一气之下走人了。”
大鼻子说着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法子,眼睛越说越亮,“这样说,还是一举两得,中心神庙肯定忍不了诺拉神侍,到时候……”
“好了好了。”
帕特里克祭司不耐烦地挥挥手,没有让大鼻子把后面的话说完,他看上去像是对这法子不认同,脸上却已经雨过天晴,不再摧残那支螣花,从一旁装点的花瓶里又取出一支,不急不缓地道:
“这事说起来也有我的错,诺拉神侍太年轻,有些弯弯绕绕想不通也正常,我当时就该好好劝着她。”
帕特里克祭司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也罢,女神在上,经了此事,想来诺拉神侍的性格也能沉稳些,不会再搞那些小孩子把戏了。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大鼻子在旁陪笑,和帕特里克身边的几个神侍、学徒照例说起恭维话来吹捧帕特里克祭司,说得帕特里克祭司满面红光时,几人才忽地察觉到了不对。
“先前不是说中心神庙的来使已经快到了吗?怎么这么久还没有消息?”
“是啊!还有诺拉神侍,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就到了吧?”
“女神啊!你们看!那不是中心神庙的车驾吗?他们到了,怎么没人来请大人?”
帕特里克祭司循声望去,大鼻子瞟了眼那支新取下来的螣花……
它纤长的茎杆又一次被捏得萎烂。
。
中心神庙的架势向来摆得足,他们的车架刚来到神庙前,那些前来祭拜女神、领取浆液的平民百姓便像是受到了驱逐,自动地分散在两旁,空出好大一片位置给中心神庙的来使。
这些没有身份、没有财富的百姓不仅果断放弃了自己排了好久的队伍,他们甚至连眼睛的余光都不敢落在中心神庙的车架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分不出是惧怕还是崇拜。
前来接应的诺拉神侍对着这座嵌着宝石、贴着黄金的车架不亢不卑地施以一礼,本想着派人去请一如既往“姗姗来迟”的帕特里克祭司,那座车架的门帘便打开了——要知道,以往中心神庙的人可是要三请、五请,让帕特里克祭司说完无数好话,才能勉为其难地下车的。
本来光这一点就够令诺拉吃惊的,然而接下来,当她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不是以外油腻腻的中年祭司,更是一位看着很年轻的女性神侍。诺拉险些要使劲揉揉眼睛,再抓住这位神侍从头看到脚。
“中心神庙听说你们的‘女神之泪’被渎神者夺取,特地派我来寻找圣物的下落。”
神侍直接明了地道出了自己前来的目的,并简单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是埃莉克丝,中心神庙的神侍。”
这是个没听说的名字,但这一点并不奇怪。一心想要爬到中心神庙的诺拉神侍对中心神庙的老古板很了解,他们并不喜欢宣扬那些女性神侍,尤其是那些真的在做事的女性神侍。
诺拉仔细打量了埃莉克丝身上带有中心神庙印记的衣袍,依精致程度来看,显然是量身定做。
埃莉克丝似乎也留意到了诺拉对自己的观察,无声地出示了刻着她的名字、标志着其中心神庙成员身份的金腰牌。这更是说明了埃莉克丝的身份并非作假。
“太感谢了!埃莉克丝神侍,‘女神之泪’的遗失让我们很苦恼,但我们到现在也没查到歹人的下落,实在很需要你们的帮助。”
诺拉立刻做出邀请的手势,她身后的学徒走上前,奉上一束纯白的螣花。
“抱歉,这里位置偏僻,只有这些螣花还能见人。”
埃莉克丝没有直接接下那束螣花,而是示意她的学徒替她接下。那学徒的个子极高,全身上下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银色的长发,不光诺拉的学徒多看了这人一眼,诺拉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谢谢你们的螣花。你可以带我去神殿了,顺便描述一下当天的情况。”
埃莉克丝神侍与之前中心神庙的来使截然不同,她不但不好摆场面、也不热衷于说套话拖延时间,一上来就准备要解决问题。诺拉险些没反应过来,回过神后,诺拉大喜过望,当即就带着人朝神殿去。
“是这样,那天,渎神者假扮成信徒,谎称自己是为家人求药的,后来——”
。
埃莉克丝神侍从诺拉那里了解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又将神殿里里外外逛过几遍,开始仔细询问细节时,身材略显丰满的帕特里克祭司才在他的拥趸下气喘吁吁地赶来。
“……你是说,你看见两只纸鸟夺走了‘女神之泪’,它们真的是纸做的?你不是指那种鸟太过纤细?”
“不是的,埃莉克丝大人,我看得很清楚,那的确是纸鸟!而且……它们很通人性,哪怕是真正的鸟也远远没有它们机灵。”
“这纸鸟听上去像是附魔物品。大祭司倒是有一只这样的鸟,但它只懂得传信。”
然而,或许是同为女性,帕特里克祭司看着这两个“相交甚欢”的神侍,努力缓和了呼吸,笑容满面地走上前去,准备攀谈:
“您就是中心神庙的来使吧!早听说中心神庙有几位能干的女性神侍,想来您就是其中的一位。不知您是?”
埃莉克丝神侍在与诺拉说话时还有些笑模样,一见到帕特里克,唇角便肉眼可见地撇了下去,她睨了他一眼,随即朝自己那位生得很是高大的学徒一挥手,道:
“我?我是奉命来捉捕你的能干神侍。”
第161章
今晚神庙的餐食是红烩肉丸,酱汁的香气浓郁到恨不得从食堂一直飘进另一头的神殿。
食堂里的咀嚼声、刀叉碰撞声此起彼伏,一时间,无论是神侍还是学徒,都只顾着狼吞虎咽。在交谈闲聊的人反而是少数,他们的声音几乎完全沉没在这一片嘈杂中。
“……她把帕特里克……帕特里克祭司带进了告解间,说让他向女神忏悔,总结出他曾犯下的所有罪孽。有人说听见帕特里克祭司向那位大人痛哭流涕,坚称自己是无辜的……”
“我不明白,不是说帕特里克祭司同中心神庙一向交好吗?再怎么说,就算他真的有过什么过错……我的意思是,女神啊,他至多犯了一些不值一提的小错。那位大人怎么能这么对待帕特里克祭司?”
“或许他们有什么过节?你们也知道中心神庙里的女人,她们比诺拉神侍更难缠!总嚷着多少年以前神庙是女人主事,女神啊!以前是以前,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
阿尔看似专注地享用着盘子里的红烩肉丸,实则将那几个男性神侍的议论声收入耳中。她对这几个人有些印象,他们总是簇拥着帕特里克祭司,但方才埃莉克丝神侍宣布要扣押帕特里克祭司时,他们几个则在第一时间就颇为灵巧地隐没于人群之中。
对这样千篇一律的“笑话”,阿尔兴趣寥寥,他们接着又开始说一些男性神侍常说的蠢话,使得阿尔把全副心神重新投入到美味的肉丸上。就连盘子里最后的那一点汤汁,她也节省地用白面包仔仔细细地擦过,全部吞进肚子里去。
可怜的莉塔!
阿尔有十足的把握她的人鱼会喜欢这道菜肴,不仅仅是因为莉塔是个彻头彻尾的肉食动物,还因为这道红烩肉丸口味偏甜。
不过,虽然肉丸带不回去,但承诺的奶酪还是能带走的。在两枚银币的帮助下,阿尔从厨子那里得到了一块很大的奶酪,至于果汁,阿尔早就想好了——
“喂!听没听见?我们叫你呢!”
傲慢的叫喊干扰了阿尔的思绪,她轻声再次向给自己奶酪的厨子道谢,并归还掉手中脏掉的餐盘,便自顾自地准备离开。
听说不远处的村镇今天会举办市集,或许会有村民把自家产的水果担出来卖。现在是什么水果正当季?莉塔对水果的要求不多,有时太酸的她也能原谅,主要是要新鲜,不过现在——
“跟着诺拉神侍的!你以为你是谁?!”
要是水果实在不够新鲜,阿尔觉得自己可以买一些果酱,果酱能放得更久,冲水喝或者涂在面包上,莉塔应该也都能够接受。农家自制的果酱可能会比较酸,糖价向来是很高的。
“你他X的!你听没听见我们在叫你,别以为跟着诺拉神侍就了不起!”
黑压压飞过来的一巴掌,阿尔略一侧身便避了开去。
转过头来,她看清那几只“苍蝇”的脸,正是那几个刚刚“高谈阔论”的帕特里克祭司的拥趸。他们衣着精致,袍子上的绣纹都是金线绣成的,一张脸却叫人不忍细看——明晃晃地写满了妒恨。
妒恨?
阿尔觉得好笑,他们是妒恨她“站对了队”?她并不认为这帮人会有任何可能支持诺拉神侍,他们对女人的轻蔑不加掩饰,说起来可笑,这些人平时还最热衷于自为女神最“虔诚”的信徒。
“放开!你这个该被活着剥皮的贱人放开我!”
攻击阿尔未果的神侍拼命想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手中挣出来,他挣得满面通红,狼狈不堪。阿尔毫无征兆地一松手,他就险些因为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你这个——”
此时再看这几个“虎视眈眈”的家伙的脸色,阿尔觉得,倘若哪天自己心血来潮,打算踏上绘画这条艺术道路,她绝对不会使用任何与他们脸色相近的颜料。
“朝我发火不是你们的当务之急,我追随诺拉神侍更对于你们而言无关紧要。”
阿尔的语气平静地像是陈述今天的天气,毕竟比起阿尔在码头上、海船上听到的那些“长篇大论”,这几个神侍所说的很难称之为“污言秽语”,对她的杀伤力几近于零。
更何况,阿尔回想了一下神侍那一巴掌的力度,只觉得这一切像是个无聊的笑话。
“你们现在该做的事是为自己好好打算——我听说埃莉克丝神侍已经开始严查了,你们猜,她会不会对帕特里克祭司的追随者感兴趣?”
她将他们再度变幻的脸色尽收眼底。
很好,阿尔想,她或许会用这种颜色去涂抹风化严重、岌岌可危的山岩。
。
在任何一座神庙做事,都要懂得“圆滑”。
一如不少神侍、学徒对诺拉的称呼由“诺拉神侍”自然地转为了“诺拉大人”。那些本要用来装点帕特里克祭司衣橱、会客室、书柜的洁白螣花转而又成了宴请埃莉克丝神侍的装饰。
白螣花被制作成类似蝴蝶的形状,被摆放在餐桌的正中间,它们酷似蛇信的鹅黄色花蕊向上探出,旁边的两片扇状花瓣像蝴蝶翅膀一样朝两侧伸展开来,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引得埃莉克丝神侍看了又看。
“中心神庙的白螣花没有你们这里这样多,我们一般只用白螣花来祭拜女神。”
埃莉克丝祭司的追随者帮她拉开椅子,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摸了摸白螣花娇嫩的花瓣,“你们这儿的气候倒是比中心神庙‘养人’得多。”埃莉克丝神侍看向诺拉,语气有点意味深长。
“虽然还没有资格拥有大祭司,但祭司受到的尊敬可比大祭司高得多。”
诺拉看着艾琳适时地上前,更换掉餐桌上那件惹恼了埃莉克丝神侍的布置,换上了一盏无功无过的三枝银烛台。
“您知道,像我们这样的穷乡僻壤,信徒自然要虔诚得多,而我们这些侥幸沾染了女神荣光的侍者,难免得到一些或许不配得到的尊敬。”
“但是——无论如何,祂是全知全能的,倘若真的有人践踏祂的名誉。”
诺拉将左手按在胸口处,低声念诵了一遍女神的名号,才笑着继续道:“女神不会视而不见,祂迟早会派出一位真正合格、刚正不阿的神侍来拨乱反正。”
埃莉克丝神侍面上的笑意终于不那么虚浮,她对那位跟随在身旁的高大学徒使了个眼色,那银发学徒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直愣愣地放在了诺拉的面前。
“这是?”
“有人听说亲爱的帕特里克祭司犯了点无伤大雅的小错误,希望我对他宽容些。”埃莉克丝神侍云淡风轻地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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