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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在上,我在中心神庙待了这么久,这么多的金币倒是头一回见。当然——我也是头一回见到那么多神侍的衣袍上有金线绣纹。”
埃莉克丝神侍拢了拢她披在肩头的栗色长发,一双眼不知第几次扫过诺拉神侍身上的朴素衣着。
“埃莉克丝神侍,很抱歉让您看到这座神庙不好的一面。”纵使诺拉没有做过这种“捞油水”的脏活,但她明白,眼下不是推脱责任的时候,“我没能约束好这些女神的侍者,反而让他们染上了这种堕落的恶习,沉溺于不该有的、罪恶的享乐。”
“请您告知我都是哪些人,我一定会对他们进行严惩!将他们逐出神庙!”
“看来你的确还是个年轻人。”
埃莉克丝神侍笑着摇了摇头,“也难为你在有那么多蛀虫的情况下,还能将这里经营到这个程度。”
“我的意思并不是让你现在就清理掉他们,亲爱的——”她向自己的银发学徒示意,“带这个小姑娘出去吧,我和诺拉神侍有话要谈。”
埃莉克丝神侍看了一眼诺拉的学徒,诺拉当即点了点头:
“去吧,艾琳,我们有需要会再喊你们的。”
学徒自然没有违背神侍指示的意思,她们各自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你应该清楚,诺拉,中心神庙现在并不在乎你们这里是否有神侍堕落,又是谁在总管事务。我们只想知道你们的浆液——”
。
门刚一合上,那个个子过于高的银发学徒便一把抓住阿尔——是的,尽管阿尔经过训练,感官又向来灵敏,仍是没有避开银发学徒的突然之举。
她拽着阿尔一路七拐八拐,如果是往日,或许阿尔还可以同那些做杂活的暗精灵求助。但由于诺拉担心暗精灵影响神庙的形象,已经禁止他们在中心神庙的来使未离开时露面。
而这种狂躁的脚步,跑来跑去,阿尔竟然感觉到了几分莫名的熟悉……
很快,银发学徒总算在阿尔无法呼吸前停住脚步,一直保持沉默的她也随之开了口。
“好了,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跟屁虫了。我和你长话短说,我需要你的帮忙,我也有办法把你从这个你不属于的时间里解救出来。”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阿尔半真半假地装糊涂,试图偷偷脱离银发学徒的掌控,却被她抓得更紧。
银发学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她扯下自己的兜帽、面纱,在重重伪装之下,是一张阿尔熟悉的面孔。
“埃莉克丝说,你看见我的这张脸就会明白,你明白了吗?”
好吧,是否“明白”还在其次。
阿尔注视着银发“学徒”的脸,但的确,既然是她要求,阿尔便无法说出半个“不”字。
阿尔叹出一口气,“长话短说,我该怎么帮你?”
第162章
“我知道你现在有机会能接触到那些人鱼。”
约瑟芬,更准确地说,是一百年前的约瑟芬,她迅速地掏出一个纸包,直接塞给阿尔,近乎命令地嘱托道:
“我要你想办法把它丢进那个池子里。”
“你可能不清楚人鱼现在的状况。”
阿尔握住那只纸包,她同约瑟芬一样,都想解救那些处于水深火热中的人鱼,可阿尔并不怎么相信一只纸包能发挥出的效力。
“她们浑身上下都缠满了锁链,上面全是符文,我不懂法术,根本没办法解开那些束缚。如果你是想要救她们,这个法子多半行不通。”
过去的约瑟芬与之后的约瑟芬尽管样貌上并无区别,但她们之间到底横亘着百年……纵使年轻的约瑟芬现下是在向阿尔请求帮助,才被人类重创过的她看向阿尔的双眼难免全无温度。阿尔在约瑟芬的脸上找不到半分笑意,尤其在阿尔提出异议后,人鱼的神态变得更冷,
“你的任务是把它丢进池子,锁链的事情我自有办法。”
约瑟芬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过于纠结,她没有同阿尔解释纸包的作用,而是继续道:
“还有那两个中心神庙的人,詹森和彼得,你和莉塔最好尽快把他们处理掉,不要总是惹麻烦。”
“可是……中心神庙不是刚来了人,现在处理他们,难道不会容易出事?”
约瑟芬扫了眼阿尔瞪大了的蓝眼睛,脸上难得有了笑——不过却是带着点嘲弄意味的冷笑:
“你觉得我会像你一样,傻到跟着一个‘真正虔诚的神侍’东奔西走?放心吧!就算你把全天下的所有神侍都处理掉,埃莉克丝也不会理会的。”
“抱歉,我以为——”
“尽快把这只纸包丢进去,最迟不要迟于后天晚上。”
约瑟芬不给阿尔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她喘息的空档,约瑟芬再一次强调完任务,便不愿与阿尔多说一个字,急匆匆地拉拽着她奔回原处。
当又一次体会上气不接下气的窒息感时,好几句话都憋进肚子里的阿尔第一次发现莉塔是一个非常体贴细致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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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神庙对你们的浆液很满意,诺拉神侍,听说是你研制出的这种浆液。”
埃莉克丝神侍不仅屏退了随侍,也谢绝了精心准备的餐食。因而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上只有那一盏三枝银烛台,和两只盛着少许果酒的高脚杯。
她端起那只靠近自己的酒杯,蜂蜜色泽的酒液在透明的杯子里荡开层层涟漪,埃莉克丝轻嗅果酒馥郁的香气,笑着点评:
“一片贫瘠的土地难以孕育出美丽的花朵,而你,亲爱的诺拉,在这样的小地方,女神在上,恐怕最多也就只能到达如今的高度。”
“不管中心神庙如何惩处尊敬的帕特里克祭司,你我都清楚,就算是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挤走你,来接管这间神庙。”
诺拉表现得很平静,掐住杯脚的手却指节泛白,“的确如此,但埃莉克丝神侍,中心神庙就会允许女性神侍主管事务吗?据我所知,中心神庙里的不少女性神侍都没有实际的职务,只能去做祭司的追随者。”
这句反驳的话未免带了些呛人的辛辣味,不过埃莉克丝并没有与诺拉计较的意思,她反而微微一笑,肯定了诺拉的话。
“诺拉神侍,你说得很对。中心神庙确实埋没了许多优秀的女性神侍,依我看,那里也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你——”诺拉怎么也想不到埃莉克丝会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她斟酌了下用词,问:
“既然您不认同中心神庙,为什么还想劝我到那里去?”
“我不认同现在的中心神庙,但我认为我们有可能将它整治一新。”
埃莉克丝举起那杯果酒,隔着那盏三枝烛台向诺拉致意:
“亲爱的诺拉神侍,你敢不敢赌一把?”
“押上你研制的浆液,赌我能成为一位大祭司?”
紧闭的房门再打开时,阿尔早已将呼吸的频率调到了正常,约瑟芬也重新扮好了她的伪装。
而室内的两位神侍也完成了她们的谈话。餐桌上的两杯果酒喝得一干二净,诺拉的脸颊带着私有而无的红色,两人很有些“相谈甚欢”的意思。
“……我最多每个月单独给你三壶浆液,圣水可以无限量供应。”
“圣水就不必了。浆液一周给我送一次,量可以少,但必须有。”
“可以,陶壶需要你派人给我送回来,在这里烧制陶器很麻烦。”
就最后的一些细枝末节达成了共识,诺拉神侍招呼阿尔:
“艾琳,把我新制取的浆液拿给埃莉克丝神侍看看。”
“是。”
阿尔搬起早准备好的陶壶,又拿起一只陶杯,从黑洞洞的壶嘴倾倒出半杯如酒似血的液体。
深红色的浆液一落入陶杯,一股奇异的香气便溢了出来。
埃莉克丝神侍紧紧盯住了那只朴实无华的陶杯,瞧了有一会儿,她才珍之重之地将其端起来,抿了一口。
只这一小口!阿尔就留意到神侍的整张脸仿佛都焕发了神采,原本端坐的她也猛地站了起来。
“哦!我亲爱的诺拉,你真是个天才!愿女神保佑!它一定就是我们机会。”
。
“她后面没有再和你说过一句话?”
莉塔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块奶酪——继被禁止无止境地食用甜食后,阿尔又对这条人鱼每天可食用的奶酪数量做出了限制。不管莉塔说多少好话,阿尔都坚称一条正常的人鱼不该用十二人份的奶酪做“塞牙缝”的“零食”。
“是的,这个约瑟芬对我很冷漠,她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情愿……”
阿尔有点沮丧,她枕着莉塔的双膝,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奶酪消失的部分,叹了口气,继续道:
“她不肯透露给我更多的信息,我完全不确定那个埃莉克丝是不是她的同伴。她看上去像是中心神庙的人,又不像是中心神庙的人。”
莉塔扑哧一笑,戳了戳阿尔的腮帮子,慷慨地喂给她一小块奶酪。
“阿芙拉说,一百年前的祖母性格很有些古怪。你知道,她才被人类的谎言伤害过——当然,你绝不会是那种坏家伙!可这个时候的祖母很难不迁怒你,对你冷漠些也很正常。”
“是的,我能够理解约瑟芬……”
阿尔这一整天都在拼命淡忘的情景又从脑海里浮了上来——
恶臭的池水、浸满血色的锁链、失去鳞片的鱼尾……
“喂!阿尔!”
温热、潮湿的呼气喷进阿尔的耳朵,她打了个激灵,一扭头便对上笑盈盈的莉塔。人鱼使劲揉了一把阿尔的脸,嗔怪道:
“你别总想着那些不好的事!还要我跟你说几遍?不管发生了什么,现在的一切都是‘以前’的事情,‘以前’你懂嘛?!”
她把这个词咬得过重,以至于有点微微地变了调子,莉塔身子向前倾,犹如密林般的绿眼睛专注地盯着阿尔,姜红色的头发则仿佛某种帷幔沉沉地垂下来。
“这都是已经发生的事,而且在‘未来’都有了好结果。如果事情最后发展得非常糟糕,相信我,以后的约瑟芬不会对你那么友好,而我呢——”
或许是阿尔过于关注人鱼说话间时隐时现的尖牙利齿,而她们又三不五时地开人类在人鱼食谱上的玩笑……
“你会直接把我吃掉?”
阿尔这样说,却情不自禁地攥紧莉塔的手。
“吃掉你?我干嘛要吃掉你。”
莉塔少有地挣扎了一下,试图挣开阿尔拉住自己的手,由于处于热潮期,她的体温一路窜高,倒是比阿尔更热了一些。
“我都说了好多次了!”莉塔没挣开阿尔的手,愤懑地“哼”了一声,“我们这支人鱼从来都不吃人。我……我以前是搞沉了一两条海船,但那都是因为他们想要捉人鱼!我从来没有吃一口人类的血肉。”
“一口也没有吗?”
阿尔轻笑出声,她翻身起来,一下子拉近了她与莉塔的距离,近到呼吸相闻。
烫的,是呼出的气,是发红的脸颊,是变得迷糊的头脑。
相握的手没有松开,缺了一角的奶酪被推到一边。
她靠近她,她直愣愣地一动不动。
“你骗人,莉塔。”
“你至少喝过一口人类的血——我的血。”
阿尔的声音很轻,碰触人鱼脸颊的动作也很轻,犹如一根飘扬的羽毛,从莉塔的心上拂过。
痒,密密麻麻、不受控制的痒。
“我……我……”
这话本应该很好反驳,莉塔那时完全是出于自保,她不是“吃”阿尔,而是在“进攻”,莉塔也根本没有记住阿尔的血是什么滋味,她只记得那道狰狞的伤口,以及阿尔发白、惊恐的脸色。
但不知怎的,莉塔像是陡然间忘记了通用语,忘记了舌头和声带该如何运作,一时竟做不出任何有效的辩驳。
阿尔是不是靠得太近了?一定是她靠得太近了。
莉塔总觉得她身上正散发着一种无法言喻、难以抗拒的香气,比白贝鱼更让自己痴迷。
或许是因为阿尔在那个能烹饪出美味佳肴的食堂里呆了太久。
也有可能,莉塔怀疑——
阿尔也可能是从那个她刚才念叨了许久的诺拉神侍那里学到了某种法术?
不……不……
她一定学的是邪术!
有什么犹如擂鼓般砰砰作响,有什么正不安分地在身体里涌动。
莉塔火急火燎地又开了一支药剂喝下,暗红的颜色……不!这不是阿尔的血……
“……抱歉!莉塔!你还好吗?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
惊慌失措的阿尔坐直了身子,她扑上来想要仔细查看莉塔的状况。
“你又觉得热吗?这药剂还有用吗?莉塔,深呼吸,现在有好一点吗?”
“我——”
僵直的舌头终于恢复了正常,热度又如潮水般退去,莉塔挡住扑向自己的阿尔,抢在她面色发白之前,得意洋洋地扬起头道:
“叫你惹我!阿尔啊阿尔,这次你至少要赔我三大块奶酪!”
第163章
直到镂空挡板投下的阳光由金色转为橙红,跪坐在告解间的帕特里克才听到脚步声——
他继续保持着左手按在胸口上的姿势,不动声色拔高了自己向女神忏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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