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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高无上的女神,全知全能的主宰,一切生灵的母亲……我犯下失察的重罪,让染有污秽的人玷污了您的声名……不配做传达您声音的使者,更不配日日侍奉在您的面前、聆听您的教诲……”
“……圣洁慈爱的女神,请您严惩我!摘下我这颗遭了蛀的果实,除去我这块腐坏的枝条,拔掉我这片枯萎打卷的叶子……我——”
“我可以向女神发誓。”
来人的脚步轻得像一场春天的风,她语声带笑,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叫帕特里克的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那些侍奉祂的祭司未必精通法术,也未必全都虔诚纯洁,但就像你一样,你们都很适合在一个喜欢在酒里掺水的酒馆里做一个蹩脚的游吟诗人。”
她走过来,遮住那缕照进告诫间的光束,帕特里克于是全然沐在她的阴影里。
“别担心,帕特里克,我想总会有稀里糊涂的酒鬼买你们的帐,走运的时候,也能有块黑面包吃。”
“埃莉克丝神侍。”
帕特里克确实有着适合做游吟诗人的嗓子,他语声哀凄,仿佛一只受伤的大雁。
“我的确做错了事,您可以女神清理祂的祭坛,将不称职的我逐出神庙,但您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作为女神的信徒——”
“帕特里克,我想我们都清楚我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埃莉克丝打断帕特里克的滔滔不绝,看来做久了祭司,说教的习惯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不管是詹森还是彼得,他们都已经指认了你。就算你嘴巴里长着一根货真价实的银舌头,这个‘祭司’的名头你也不可能再留住了。”
告解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再流淌出的声音便冷得像冬日结冰的湖水。
“这是我犯下的罪孽,受怎样的惩罚都是理所当然的。埃莉克丝神侍,我可以向您发誓,我是识人不清,才污损了女神的荣光。不过,那两个渎神者——我想以他们的状况,可能也并不适合做‘证人’吧?”
“你认为他们现在还不清醒,我用他们做了伪证?不,女神为证,我对掀翻一条岌岌可危的船并没有兴趣。”
埃莉克丝神侍把帕特里克的言外之意挑明,似乎对这种兜圈子的说话方式很是不耐,她轻轻敲了两下告解间的镂空挡板,引得帕特里克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她。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你做下的那些事被人发现——是的,不止‘识人不清’的这桩,中心神庙不会保你。帕特里克,现在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埃莉克丝俯视着他,像小鸟正在打量一只肥美的虫子。
“我要你做些事。”
“你想和中心神庙对着干?!你疯了!”帕特里克的声音变了调,如果不是告解间过于狭窄,他说不定就要瘫倒在地。
“你成了弃子,还想从中心神庙的手下活下来。”埃莉克丝欣赏着帕特里克的窘状,“我觉得你比我更疯。”
“我……我……”
神庙里的钟楼响起来,太阳一寸寸地沉入地平线,辉光随之转为昏沉沉的橙黄色。
帕特里克垂下眼睛,不再吭声,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
。
等再一次到了去取制造浆液的“原料”的时候,近来春风得意的诺拉神侍早已忙得脱不开身,她便干脆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的学徒。
诺拉神侍最近也对自己的这个学徒很满意,且不说她是之前少有的、选择投奔自己的人,论起她的办事能力,诺拉更是说不出半点不是。明明只看诺拉演示过一次进入水池的诀窍,她就记得七七八八。
在确定自己的学徒完全掌握了进入水池的诀窍后,诺拉将陶壶递给了她。
“去吧,这次还是取一壶。哦,艾琳,它们最近没怎么进食,你记得再去食堂领些小杂鱼,不用太多,一桶就够了。”
学徒接下陶壶的动作微微一顿,诺拉觉得她是被水池里的情形吓到了——帕特里克还是祭司时,就完全不敢进那个水池,凡事都要诺拉去汇报。
于是,她轻轻拍了拍学徒的肩膀,安慰道:
“不要紧,那些鱼现在连动一下尾巴都很困难,它们没法拿你怎么样。而且你还长着一双蓝眼睛,人鱼是不会动蓝眼睛的人的。”
学徒攥紧那只陶壶,一如既往地没有反驳,顺从地应下。
“是,诺拉大人。”
。
“人鱼不会动蓝眼睛的人。”
阿尔分辨不出这句话是诺拉唬她扯出来的胡话,还是她确实如此认为。
她拎着一只陶壶,提着一桶满满当当的杂鱼沿着腥气向前走去。
这个看法可笑得让人觉得像是哄孩子时随口诌来的胡话,但却未必是诺拉的哄骗,以她之前的态度来看,神庙的确一贯轻视人鱼,他们不认为人鱼是与人类拥有同等智慧的生物,他们只当人鱼是一种特别一些的鱼。
一桶杂鱼……
阿尔想不到这些手指粗细的小鱼要如何喂饱那些人鱼,它们甚至明显不太新鲜,散发出的气味也有点可疑。如果是莉塔,她恐怕宁可饿死,也不会碰这些鱼。
那些重伤的人鱼会肯接受这份具有施舍、侮辱意味的食物吗?她们吃下这些鱼,身体会不会变得更差……
阿尔深吸一口气,掸去心头多余的想法,在该停下脚步的位置停住,按照诺拉先前的指示操作。
腥气,掺有更多血腥气的腥气再度涌出,灌进阿尔的鼻腔。
。
水池边的卵石小路上长满了绿色的青苔,阿尔小心地把陶壶放在一边,提着那只盛鱼的水桶走近肮脏的水池。
几乎就是她靠近的那一刻,阿尔便听见一阵阵铁链碰撞的声响,一双双眼睛牢牢盯住了阿尔。
她快速地放下水桶,举起双手,向面前的人鱼竭力证明自己的无害,一时间,阿尔的声音都有些发哑:
“我不想伤害你们!我是来送食物的!”
瞳色各异、密布血丝的眼眸死死粘在阿尔的身上,阿尔觉得倘若没有锁链,自己恐怕顷刻间就要被她们撕成碎片,从“送食物的”变成“食物”。
“我没有骗你们……”
阿尔知道自己需要拿出些佐证,她看着这些状况比之前更差的人鱼,心一横,硬着头皮冲到一条人鱼的近前,将自己不久前刚被莉塔蹭了又蹭的胳膊亮给她——那条红发人鱼希望阿尔今晚带些糖果回去。
“我想你们应该能闻出来,我和约瑟芬的孙女阿尔,关系非常要好。”
光是“约瑟芬”、“阿尔”这两个名字一出来,人鱼们的神色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眼眸中全然的恶意开始变得复杂。
其中神色最晦涩难懂的是那条为首的金发人鱼——她的鱼尾虽然不再散发宝石般的光泽,但也完全看得出比旁的人鱼生得更壮硕,阿尔还从她的眉眼里依稀看出了与约瑟芬的几分相似。
金发人鱼与嗅闻阿尔的那条人鱼用人鱼语交谈了几句后,一张脸更是黑到了极致,她开口问阿尔:
“你是蒲沙克威王室的人?”
“不,我已经不是了。”
阿尔快速地摇头,连忙同金发人鱼交代了自己的遭遇。
。
三言两语或许能简单地总结出阿尔的经历,可要让人,不,是要让人鱼相信这段经历,却异常困难。
讲完开头后,阿尔便发觉水池里的人鱼绝大部分都下意识地远离了自己,她也隐隐看到了一双双埋伏在绿藻间、水草下的利爪。
好吧,阿尔也觉得自己的遭遇恍若一场胡乱揉搓起来的怪梦,换做是她,她也不会轻信,也会准备随时出击。
“……所以我现在出现在这里。”
不管人鱼们是否相信,阿尔还是坚持讲完了这番话,她从口袋里翻出那个约瑟芬给她的纸包,她没有选择直接丢进水池里,而是递给了主事的金发人鱼。
“这是我说的那个约瑟芬给我的纸包,我不知道它的用途,我把它给你们,究竟如何处理,你们自己决定。”
金发人鱼是所有人鱼中最靠近阿尔的那一条,她还能做一些幅度较小的动作,在仔细端详过纸包,又拆开细细嗅闻了里面包裹的粉末后,金发人鱼的态度奇迹般地和缓了些。
“鱼全倒进池子里,你可以来取血了。”
“我来取血?!”
阿尔似乎被金发人鱼的吩咐吓了一跳,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
水池里响起几道人鱼的嗤笑声,金发人鱼望向阿尔,像是在认真记住她的五官,又像是在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是啊,这不是你的任务吗?放心,至少我们现在没有力气抵抗你。”
。
又一次失去血液,身体的痛楚越发麻木,倒有一种怪异的“轻飘飘”的错觉,金发人鱼闭着眼睛,细细咀嚼着杂鱼的骨头。
果然,她还是更喜欢鱼。
“那个人类说的话,和约瑟芬派暗精灵传进来的话差不多,只是——她怎么把纸包给了您?难道她知道那纸包是什么?”
另一条人鱼在她耳边低声道,金发人鱼没有睁开眼睛,她知道自己的部族一定都在留意着自己此时的一举一动,但她只觉得劳累,完全不想动弹。
“或许吧。也有可能她只是谨慎。”
金发人鱼计算着自己剩下的那条鱼该在什么时候解决,还是应该早些吃掉吧,明天一定会发臭。
“那您说,这个流着蒲沙克威血的人类能相信吗?”
“我说?”
她笑了一下,语气肯定,“我觉得所有的人类,都不值得相信。”
第164章
天幕将亮未亮之际,神庙前便已经大排长龙。
慕名而来的信徒们自觉地保持着安静,使得笼罩着薄雾的山间依旧静谧无声,只偶尔响起鸟儿的啼鸣。
神庙的晨钟在天光大亮时幽幽敲响,此时信徒们排出的队伍早已蔓至半山腰。几位神庙学徒快步走出来,他们一边熟稔地将信徒们自发排起的长队调节得更为整齐,一边扬声宣告神庙今天的安排——
“愿女神的荣光庇佑你我!中心神庙的埃莉克丝神侍会在今天主持一场祝祷,诸位可以前来一观。”
前所未有的新活动令先前始终沉默不言的信徒们开始窃窃私语,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出身寒微,之前顶多在家人病入膏肓的时候来到神庙,妄图以一杯圣水解决掉所有病痛。“祝祷”这样的活动一直距离他们很远,许多人对此闻所未闻。
“女神啊!这‘祝祷’是什么?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听过什么‘祝祷’。还是中心神庙的女神侍主持!这得收不少钱吧!”
“那肯定啊!中心神庙连圣水都要一金币一小盅,这种神侍亲自主持的活动,绝对贵得要命!”
“不知道这个“祝祷”和“忏悔”、“祈祷”是不是一样,之前住在我隔壁的玛丽姨妈去做了那个,她在一个小隔间里对女神坦白了自己犯下的过错?也不知道都说了啥,她回来就上了吊,直接去见女神了!”
“愿女神垂怜!”
这些不了解“祝祷”的信徒越聊越害怕,有几个头发花白、身体虚弱的信徒甚至颤颤巍巍地出了队伍。
学徒们瞧见这一幕,了解过情况后连忙解释:
“‘祝祷’是向女神祈求祝福的仪式,埃莉克丝神侍仁善慈悲,想要参与的信徒只用交一枚银币,就能获得女神一整年的庇佑!”
“一整年!”
在场的信徒无不倒吸一口冷气,有人“啊”了一声后惊喜地补充道:
“我听说过这个!中心神庙的亚历山大祭司主持的‘祝祷’,每人要收足足二十枚金币呢!”
一枚银币对于这些衣着朴素的信徒而言,的确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有了二十枚金币做对比——神庙前排队的信徒们恐怕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一笔巨款,一枚银币一下子变得容易接受了。
“大人,我要来做祝祷!这一年我都很不顺。女神在上,真的是中心神庙的大人物主持吗?”
很快,有信徒哆哆嗦嗦从钱袋里掏出擦得闪闪发亮的银币,揪住学徒问东问西。
“我只有等额的铜币,大人,您看我交这些可以吗?或者……我之后再来补上银币?”
“女神啊!大人,请算上我,我要向女神表明我对祂的虔诚。”
……
原本安静有序的队伍立时混乱起来,信徒们争先恐后地去拉扯那些年纪不大的学徒,想要尽快确定下自己祝祷的名额,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久病在床的人忽地得到了痊愈的机会。
没人想放弃,没人想错过。
“大家都安静!”
个子最小的那个学徒历尽千辛从人群中挣出来,那些信徒纠缠她的样子,简直像是她本人就是某种灵丹妙药,恨不得就在这里把她扣住吃掉。
学徒大声地道:
“中心神庙的埃莉克丝神侍会在女神的示意下挑出合适的人选,请大家保持冷静,祂正注视着一切!”
这番话似乎把信徒们从那种陡然而生的狂热中砸醒了。他们恢复了之前绵羊般的顺从,涌回自己的原位等待。
满头大汗的学徒们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再度发声安抚道:
“我们都是祂所创造的血肉,女神将我们视为祂的儿女,只要对祂虔诚,就算没能参与今日的祝祷,也必将在以后得到女神的赐福。”
长长的队伍传来闷闷的应“是”声,那声音好像裹着什么厚重之物,又沉又涩。
不久后,等待的信徒们开始低低地念诵诘屈聱牙的经文,他们都低垂着头,闭着眼睛,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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