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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纱遮不住她眼睛里的惊诧、惶恐。少女紧紧抓住木桶的把手,异常警惕地瞪着暗精灵们,声音都紧张得微微发颤:
“我听不懂你们的意思……抱歉,我是女神的信徒,神庙对我有着多年的养育之恩,任何亵渎祂的事,我都不可能去做。”
茱利娅——为首的暗精灵对这个据说名为艾琳的学徒的反应很满意,以茱利娅的经验,艾琳前后矛盾的答话恰恰说明了她是个容易被攻陷的“小角色”。
“亲爱的,你在想什么?”
暗精灵深色的皮肤在灯盏的照耀下散发着蜂蜜般的光泽,茱利娅笑吟吟地靠近这个小学徒,她的语气也仿佛能随时滴下蜜来:
“不管是人类还是暗精灵,我们都是女神的造物,怎么可能做什么有损于慈悲慷慨的祂的事呢?”
“那你……您说要我换条‘船’?”
少女的疑虑未消,她比海更蓝的眼眸里满是戒备,“您这话的意思,难道不是要我站到另一边,违逆女神的旨意吗?”
学徒面前的暗精灵立时大笑起来,他们的笑声回荡在洞室中,其间夹杂着鱼尾拍打池面的声响。
提着两桶鱼的学徒留意到水池那边的异状,她探头望去,试图查看那些人鱼的状况,暗精灵们却不肯给她细看的机会,他们迅速调整站位,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学徒的视线。
“请不要这样!你们有什么话可以等会儿再说,我现在必须到水池那边去。”
笑得最大声的茱利娅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学徒焦急无措的神色。
诺拉神侍在神庙的地位并不稳,此前她始终被曾经的帕特里克祭司牢牢压住风头,故而神庙里的其他神侍、学徒对诺拉神侍并不如何看好,除了这个年轻到稚嫩的小学徒,几乎没有人跟她走近。以至于现在的诺拉神侍,地位虽高,却同神庙里的任何人都不亲热。
茱利娅想起那个从地下城爬出来的小个子给自己的建议……她当即伸出手,帮学徒提稳摇摇晃晃的木桶。
“别着急,亲爱的。让那群鱼饿一会儿也无所谓,女神在上,对现在的她们来说,饿死或许还算是一种好死法。”
暗精灵的轻蔑不加掩饰,他们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什么,暗精灵手中的那两只灯盏忽地摇摇晃晃起来,投出的光束在洞室里犹如误闯的飞蛾般乱窜。
少女不肯松开木桶,她像是把这两桶鱼当作了某种稀世珍宝,指节都攥得微微泛白。少女执拗而警戒地瞧着茱利娅,深深吸进一大口气:
“那请您直说,您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她蓝得惊心动魄的眼眸幽幽地扫视过在场的所有暗精灵:
“我再告诉您一遍,我不会做任何亵渎女神的事。”
“放心。”
茱利娅笑着点头,她不再绕圈子,当着学徒的面打开一只模样陈旧的纸包,用食指拈取内里的一小半粉末,直接一口吃下,随即又云淡风轻地把纸包重新折好。
“再过一段时间,诺拉神侍——亲爱的,就是你的诺拉大人,她一定会要你去给帕特里克送餐。”
茱利娅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自己咽下的那些粉末的滋味,“到时候,我要你把剩下的这些药粉通通加进他的餐食里。”
“看在女神的份上,我是祂虔诚的信徒,怎么能做下毒这样龌龊的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我虽还不是神侍,却也是聆听祂教诲的学徒。”
“不,亲爱的,这不是下毒。没有谁会愿意大费周章地害死一只‘臭虫’。我现在就可以向祂起誓。”
暗精灵满不在乎地摇头,接着便把左手搭在胸口处,毫不迟疑地发誓:
“全知全能的女神、注视着万物的母亲啊!倘若这粉末是毒药,就叫我和我的族人永生永世受异族的奴役,做不可翻身、备受轻贱的奴隶!”
茱利娅发誓又快又狠,像是已经这样重复过了千百遍,她仔细地观察着学徒的眼睛——人类少女裸露在外的部分太少,茱利娅只能从学徒的眼睛里觉察到对方的情绪。
暗精灵不理解近年来神庙装束越发保守的趋势,她并不觉得女神会在乎多的这些布料。就算那些人将自己的眼睛也牢牢遮住,也不能代表他们的信仰如他们所声称的那般虔诚。
“况且我也吃了那药粉,它自然不可能是毒药。亲爱的,相信我,这对你而言只不过是一点无伤大雅、轻而易举的小事。”
茱利娅循循善诱,她逐渐靠近少女,体贴地微微俯下身子,与其距离更近。
“相信我,我向女神发誓,多洒一点‘调味料’,不仅对我们是好事,对你们神庙也是好事。你是神庙的人,你应该很清楚,帕特里克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敬仰的人物,他从来都只是一条又肥又大的蛀虫。”
“这样的家伙,他无法创造价值,他只会贪婪地侵占属于女神的利益。”
学徒看看茱利娅放在手心里的那枚纸包,又看看面前黑压压、神态各异的暗精灵,他们像一堵坚固的墙,不容商量、牢不可破地堵住通向水池的小路。
少女咬住唇瓣,沉吟再三。
良久,她伸出手来,接过那枚轻飘飘的纸包。
。
伴随着暗精灵们得意的笑声,飞蛾般的光亮扑簌簌地离开了洞室。
学徒努力点燃的灯盏不知缘由地发暗,光亮也很飘忽,不像灯照,而像一团虚幻的、时刻会破灭的幻影。
她借助那一点微弱的光亮,把沉甸甸的木桶挪到水池边,匆匆地擦了一把汗,就从桶里提出一条还能微弱挣扎的鱼,低声道:
“抱歉,拖到这么晚才来给你们送鱼。”
水池中一条条伤得严重的鱼尾不再拍打水面,倒是那一双双瞳色不同的眼睛忙得很,它们锁在少女的身上,跟着她的动作活动。人鱼比宝石更加璀璨的眼眸似乎暂时充当了光照,就这样冷冷地“半浮”在空中。
“比上次的要好一些,但还是跟海里的比不了。你们多少还是吃一点……”
学徒有点心虚地劝说道,她见人鱼许久没有回应,还想努力地再挤出几句好话,为首的那条金发人鱼便把那条鱼从少女手中抽了出来。
金发人鱼开口,用比池水更冰冷的声音道:
“你应该知道,和暗精灵产生联系,在任何时候都不是一件好事。”
少女苦笑,她继续从木桶中拣鱼喂给人鱼,头垂得低低的,语气颇为无奈: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天赋,他们又有那么多人手……我没有选择,也无法说‘不’。”
她怯怯地去瞥金发人鱼的神色,似乎是在揣测人鱼的心情。
“我不会就这样加在帕特里克的饭菜里的。等回去了,我会第一时间把纸包交给诺拉神侍。”
水池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嗤笑声,然而又由于人鱼的音色动人,嗤笑声倒别有一番滋味。
金发人鱼用带蹼的手揉了揉自己发胀的额角。
“你只会‘上交’这一招吗?你不打算给自己留任何底牌?”
“我……”学徒踌躇着,叹出一口气来,“可我只能依靠诺拉神侍,除了牢牢抓住她,对诺拉神侍坦诚一切,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什么。”
不知是哪条人鱼实在看不惯这位学徒的“愚忠”,按耐不住地扬声道:
“你就不怕诺拉像对我们一样,榨干你的每一滴血,剥掉你的每一片‘鳞’?”
“怎么会?”
学徒下意识地反驳,一双蓝眼睛却无助地瞪大了,语气也算不上坚定:
“她不会这样做的……女神在上,我是她最得力的助手,诺拉大人不会伤害我的……”
金发人鱼瞧着她,或许少女的年纪在人类中不算小,她已经成年,但在人鱼这里,她只不过是幼崽。纵使人鱼眼下与人类有着无法磨灭的仇怨,但这只“幼崽”毕竟不是始作俑者,人鱼顶多对她“恶声恶气”,不可能真的迁怒于她。
“你该多想想,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金发人鱼说完这句,便同其她的人鱼一起吃起少女挑拣的鱼,它们确实比前几天的杂鱼好上许多……不过……
少女将那满满两桶鱼分发完毕,对于金发人鱼的建议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明天我还会再来一次,鱼可能不会有这次这样好……愿女神保佑你们……”
学徒来得踉踉跄跄,走得匆匆忙忙。
金发人鱼的同伴轻声唤她,将她从沉思的恍惚中拉出来:
“怎么了?你不是不喜欢蒲沙克威的人吗?还这样同那个崽子说话?你真信了她之前的话?”
“不,我不信任人类。”
金发人鱼言简意赅地否认,她顿了顿,从齿间取出一小块银光闪闪的金属——它就藏在学徒分给她的那条鱼的肚腹中。
“这是?!”
簇拥在金发人鱼左右的人鱼纷纷围过来,她们认出那是一块秘银,其上篆刻的是人鱼的文字。
金发人鱼细细摩挲着那个简单的词汇,那是莉塔的笔迹——
“等待。”
那条才过了成人礼的小人鱼提醒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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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着充满鱼腥气的空桶,阿尔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揉了揉发僵的脸,在厚实的面纱下不怎么美观地活动了下整张脸的肌肉,做出了好几个谈不上是更可笑还是更丑陋的表情。
阿尔觉得如果有再更换职业的机会,自己满可以试试做演员,她的“演技”在离开王宫后日益炉火纯青,似乎满可以靠这一行来吃饭了。
在她正考虑是演歌剧还是演戏剧时,一位汗津津的神庙学徒瞧见阿尔,连忙奔过来,急急拉住了阿尔的胳膊:
“艾琳!你怎么在这儿?你没听说暗精灵那边出事了吗?”
第168章
在神庙,地位最低的不是未被授予神职的学徒,而是暗精灵。
作为“能言善辩”到可以跟妖精相提并论、而信誉比妖精更差的种族,神庙给予暗精灵能够沐浴于阳光之下的机会的同时,又特地在女神的见证下,同他们制定了异常严苛的誓约。
暗精灵总被会分配到最不讨好、最耗费气力的活计,在神庙资金匮乏的过去,暗精灵有时甚至连学徒们饱腹的荞麦粥都喝不上。
一旦有什么“贵客”来到神庙,这些暗精灵便要比神庙下潜行的虫蚁更加默默无闻。凭借着阿尔近来在诺拉神侍身边所积累的经验,神庙显然不把暗精灵视为自己的一员,更不打算以后给他们更好的待遇。
“能让这帮尖耳朵见到阳光,就是神庙付给他们最好的酬劳。”
诺拉神侍曾笑着这样同阿尔解释,“再者——你敢相信这群谎话连篇的家伙嘴里说的这句就是实话吗?我们没有任何有效的手段能够证实某个信徒的信仰绝对虔诚。”
神庙从来不信任暗精灵,约束暗精灵的誓约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长,然而——
催促阿尔早点回去的学徒满头大汗,她抓住阿尔的一只胳膊,努力平复住自己的情绪。
“那些暗精灵不知怎的,把中心神庙贵客的住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说自己受了天大的苦楚,求埃莉克丝神侍救救他们。”
这个“天大的苦楚”怎么想都是在指这间位于“穷乡僻壤”的神庙对暗精灵的奴役。阿尔适时地做出惊慌诧异的神色。
“女神在上!他们是觉得神庙亏待了他们?那诺拉大人打算怎么做?还有贵客们,她们见了那些阴影里的尖耳朵吗?”
阿尔自如地说出暗精灵的蔑称,令提醒她的学徒放松许多,也不自觉地流露出愤慨的神情:
“诺拉大人已经往贵客的住所去了,她要我找你也一同往那里去。听说,贵客们一直关着门,还没有见那些贱骨头。”
学徒朝中心神庙的神侍暂时的落脚处狠狠瞪了一眼,声音却压得极低:“那些只有黑夜的尖耳朵真把自己当成女神的骨肉了,像他们这种被祂遗忘在地下城的种族,分明就是遭女神厌弃的废物。”
“我知道了。”
阿尔当着学徒的面舒出一大口气,感激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谢谢你的提醒,愿女神保佑你,我这就过去看看。”
学徒连连点头,又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叫我,艾琳……我听说诺拉大人身边很缺人手。”
神庙里的人员调度自然不是阿尔这样的小人物能左右的,故而她只是朝学徒回以一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便赶紧朝贵客的住所赶去。
学徒瞧着阿尔远去的背影,心里也清楚自己的盼望多半要落空,却还是伸长了脖子目送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慨叹道:
“还是她运气好,谁能想到诺拉神侍会有今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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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着最多活计的暗精灵受着最不好的待遇,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事实便是如此,他们的衣着都很不体面,只比“衣不蔽体”好上一点。
他们灰扑扑地聚在神庙最体面的那扇雕花木门前,犹如一群淋了雨的落魄乌鸦。
阿尔没有放缓自己的脚步,但门边这群乌鸦的视线仿佛纵横的蛛丝,自她一出现便牢牢粘在阿尔身上。
她听见他们的交头接耳中夹杂着“艾琳”的名字,恍若未闻地直接从他们身边走过,敲响了那扇门。
“埃莉克丝神侍,我是追随诺拉神侍的学徒诺拉。”
阿尔简单地介绍了自己,并报出自己的目的:“诺拉大人听说您遇到了一些困扰,您看,方便让我进去聊聊吗?”
黏腻的“蛛丝”在阿尔出声后一寸寸收紧,过于强烈的情绪转为灼人的热度寸寸蔓上来,阿尔站得笔直,目光只落在面前的木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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