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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油蛤蜊汤,黄油薄饼,蜂蜜酒——
蓝眼睛、遮着面纱的年轻学徒捧着一大托盘的美食朝他走过来。
“埃莉克丝神侍说,您可能需要这些。”
帕特里克透过镂空挡板上的空隙如饥似渴地看着那些曾经唾手可得、如今遥不可及的餐食。
他知道,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即将落下,而他,注定没有闪避的余地。
。
“……我跟亚历克斯祭司的私交很不错,他在大祭司的面前很得脸,可以随时带人进中心神庙……”
帕特里克吃了太大一口薄饼,还好有奶油蛤蜊汤,他才勉强把它咽下去,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刚才抻长了的脖子。
“打点的事,埃莉克丝神侍完全可以放心,我都能够解决。”
他朝阿尔露出一个友善温和的笑容,阿尔把住告解间的门,俯视着跪坐进食的帕特里克,阳光自她身后倾洒下来,使她做了遮掩的面容更加模糊不清,整个人犹如古老经文中只勾勒剪影的插图。
帕特里克说得轻巧,看似非常坦然地就要贡献出自己的资产,却隐藏着话外音——帕特里克要埃莉克丝替他解决他的“麻烦”。
“诺拉神侍非常厌恶您。”
阿尔不做任何修饰,直言不讳道。
这句话令帕特里克端着汤碗的手都微微颤了颤。
“她已经把您的名字从神庙的名录中去除,您再留在这里,既绝无可能被原谅,更不可能有再被授予神职的机会。甚至在以后,她可能连黑面包都不会留给您。”
“但是她还没有上报给中心神庙——”
阿尔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帕特里克霎时间变红的脸,轻笑出声:
“帕特里克大人,这是‘忠诚’于您的暗精灵悄悄告诉您的?
“……诺拉太年轻,做事太莽撞。”
帕特里克不怎么喜欢阿尔的这句话,确切地说,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带着刺。在帕特里克眼里,暗精灵是低贱的种族,它们的忠诚对于他来说是一种羞辱。
“她不知道该如何驾驭那些暗精灵,对它们的态度太差。所以——它们迫不得已、下意识地来向我求助,说了一些它们认为可能会帮助我的小事。”
“‘小事’。”
她咬住他的这个词,缓慢地俯下身子,比海更蓝的眼眸里只有帕特里克的身影,像是打算把他就这样溺死在那片蓝色里。
“是……女神为证,诺拉也不喜欢那些尖耳朵。她顶多安排它们做些杂事,它们能知道的并不多。”帕特里克匆匆地解释,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舌头和自己的牙齿合作不大协调。
“那我有一件有趣的事。”
阿尔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纸包,一枚隐约带着腥气的纸包。
“暗精灵不久前给了我这个。”
帕特里克仓皇地从她手中接过来,快速地展开,只轻轻一嗅,这位曾经风光一时的祭司的面庞就变得比制作纸包的纸张更苍白。
阿尔以他的神色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它果然是毒药。
“暗精灵想要毁掉诺拉神侍——没有什么比一个曾位于她之上的祭司不明不白的死亡更有力。”
她下了断言,“您在这里再待下去,哪怕女神给予您再多的眷顾,也很快不得不要回归到祂的怀抱之中。”
“我知道,我知道……”
帕特里克被自己意料之外的处境砸得目眩神迷,一时间更是绝望。
阿尔看着他又是抓挠自己惨白的面庞,又是拽扯自己凌乱的头发,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可我还能怎么办!女神啊!我只是……明明他们都是这么干的!为什么!凭什么只惩罚我一个人!我只求活着……我现在只想要活着!”
帕特里克的模样狼狈得越发不堪入目,阿尔干脆直起身子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没有拖延的习惯。
“您当然可以活着,尊敬的帕特里克神侍,我想,我去往中心神庙还缺一位‘可靠’的向导。”
第170章
“好奇怪的味道!”
莉塔只喝了一口奶油蛤蜊汤,就开始皱眉。她疑心是这碗汤太浓,味道不够均匀,又用汤匙把汤来回搅了好几遍,才敢小心翼翼地再度进行尝试。
然而这一口得出的“结果”却更加的糟糕——人鱼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莉塔丢掉那根罪恶的汤匙,任由它碰撞碗壁发出一声脆响,狐疑地看向阿尔。
“阿尔,你不是在捉弄我?这真是蛤蜊做的?”莉塔咂咂嘴,越品越嫌弃,她揪住阿尔的一缕发丝,在食指上绕来绕去,抱怨道:“蛤蜊怎么会是这种味道?”
阿尔好不容易才憋住笑,全神贯注地喝掉自己的那份汤,没有尝试从莉塔手中夺回自己的发丝。
“这里离大海还是有一段距离,做汤的蛤蜊当然和海里的蛤蜊味道不同。而且,说句实话——”
人类黑如夜色的发丝在莉塔白皙的手指上骤然收紧,人鱼抬头看向阿尔,沉在一片浓郁绿色之中的瞳孔倏地抻长,化成一根细窄的针。
莉塔嗔怪道:
“你要说什么‘实话’?分明是要说‘不好听的话’!”
阿尔的唇角未变,笑意却从眼睛里溢出来,她捏了捏莉塔的脸颊,在莉塔的尖牙利齿给以她“惩戒”之前快速闪开,如实说了自己“不好听的话”。
“你看不上精灵的食谱,要我说,你的食谱也差点意思。”
“什么叫‘差点意思’?明明就是这汤根本没法喝!”
莉塔窜起来,阿尔把自己喝得干干净净的饭碗挪到一边去,不再继续打趣这条“食谱狭窄”的人鱼,大方地把自己的黄油薄饼分给她一半。
“那你尝尝这个,莉塔,今天的薄饼很不错,应该合你的口味。”
阿尔转移话题的招数并不高明,但莉塔也对自己的食谱是否“狭窄”心知肚明。她便没有继续“深究”,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故作冷淡地瞥了阿尔一眼,勉强撕了一点薄饼。
“这个一般般,味道就比汤好上一点点。”
莉塔用两根手指比划出一段极短的距离,与阿尔相视一笑后,便不再纠结于讨论神庙的餐食如何。
“那个帕特里克——”
不过对于阿尔的发丝——莉塔依旧不依不饶,她仍将这缕黑发在指间反复缠绕。
“像他这种被虫子蛀啃得全是孔眼的家伙,一路上绝对会起坏心思,我会帮你看好他的。要是他敢真把那些下作的念头付诸实际,我就帮你换个向导——阿尔,你觉得那个敲钟的怎么样?他胆子够小,就是身体不怎么样。”
莉塔不满意地一撇嘴,黑发擦过她露出的爪尖,瞬间被利落地割成两段,阿尔瞧着,认为这会是“不老实的帕特里克”在莉塔手中最体面的结局。
阿尔也顺势挑起莉塔的一缕红发,自从这条人鱼陷入热潮,她原本顺滑的头发就变得凌乱毛糙。阿尔细细地抚弄着,逐渐拉近与莉塔之间的距离,看似是与莉塔说悄悄话调笑,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分析当前的形势。
“年轻的约瑟芬对我们很是防备,暗精灵们明显在左右逢源,至于诺拉,她的眼里只能看得见自己。咱们要想回到自己的时间里去,只能走自己的路。”
莉塔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只用眼神回复阿尔,手指松开那缕绕了一圈又一圈的黑发,也在阿尔耳边低声道:
“有很多双眼睛一直盯着我们,很讨厌,黏糊糊的。”
随即人鱼放大音量,笑着用娇嗔掩饰她们之前的对话:
“你再回来,不要再带什么鱼啊贝壳啊,这里做的味道都不好,我要吃奶酪!”
这话虽是遮掩,但阿尔心里清楚,那块足够填饱好几人肚皮的奶酪的确已经被莉塔偷偷吃得七七八八,人鱼的进食能力惊人,消化能力更是可怖。
“好,我再想想办法。”阿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也松开手中的那缕红发,“这几天我可能会有些忙,不一定能按时回来,你自己要小心一点,如果有急事——”
阿尔像是无意地抚过莉塔的衣兜,那里藏着一只纸鸟,这段时间她们私下里试验过几次,这种能盗走“女神之泪”的“鸟”非常聪慧,能够完美地充当她们之间的信使——它们的行动可以做到悄无声息,令外人难以察觉。
“你知道该怎么找到我。”
莉塔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她清楚这是阿尔准备离开的讯号,有些依依不舍地扯着阿尔的袖子:
“好吧,我知道,你要好好的。”
“艾琳!”
窗外有人急匆匆地喊阿尔的假名字,阿尔只得起身,先是摸了摸莉塔犹带婴儿肥的脸颊以表安慰,随后才扬声应道:
“我在这儿,马上就来!”
“你快些!艾琳,诺拉大人的心情很不好!”
莉塔粘在阿尔身上的视线骨碌碌地转了好几圈,作为海底数一数二的捕食者,人鱼没有错过阿尔神色任何的一点细微变化。
毫无疑问,阿尔不喜欢他们打扰她们的相处时光,她也不愿意回到那个自私的神侍身边去,如果……
阿尔轻轻捏了捏莉塔的手腕,拉回若有所思的莉塔的心神。
“如果有时间,我晚上还会再过来,可能带不了奶酪,但我或许可以再带点水果回来。”
“好!”
莉塔雀跃地点头。
阿尔不希望在关系错综复杂的神庙里使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因为倘若不能将这些细枝末节所牵扯到的全部成员都清理掉,事情会变得很麻烦。过于激烈的行为还可能使钟声又一次响起来。
好吧……莉塔犹豫再三,放弃了那个血肉模糊的“如果”。
“我等你回来。”
莉塔松开阿尔的袖子,她那双拥有着比祖母绿更绮丽曼妙的绿色的眼眸深深地注视着打扮朴素、呆板的阿尔。
“还等着你的奶酪。”
阿尔觉得莉塔的“深情”十之八九都是冲着那块未来的奶酪,但她没法不纵容她。
“好吧,我会给你弄块更大的奶酪回来。”
。
无色清透的水晶珠帘垂下来,犹如一帘被定格住的雨幕。
诺拉伸出手,让那些水滴形的珠子漫过自己的手掌,水晶微凉的触感的确与雨水肖似,但它蔓散开的光晕却带有宝石质地的缤纷色泽。多彩的辉光乖顺地流连在诺拉的手臂,构成一条条无形的链条。
过去,这种成色的摆设绝对不会出现在诺拉的住所。
实际上,诺拉不是一个注重排场的人,她对吃穿用度的要求在神侍之中从来不算高,但当好东西送到她的面前,诺拉也并不会拒绝——她也不认为会有人选择拒绝,哪怕是最虔诚的苦修,也不会介意自己的洞室里多一点心旷神怡的装点。
“诺拉大人,艾琳来了。”
近来负责侍候诺拉的学徒低声提醒道。
诺拉偏过头,一眼便瞧见那个佩戴着面纱的学徒,艾琳穿着与过去一样的装束,仿佛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艾琳。”
诺拉亲热地招呼艾琳。那些诺拉身边的随侍立时识趣地散开,给她最亲密的这位学徒让开位置。
“我听说你最近很迷恋奶酪,我这儿有块不错的,你拿回去尝尝。”
她挥了挥手,便有人捧出一大块半圆形的奶酪来,这奶酪的份量很重,坠得那个捧着它的人手臂都有些发颤。
“……是,多谢诺拉大人。”
艾琳诚惶诚恐地收下,诺拉的目光在她马上开始颤抖的手臂上停顿了一下,便又转到那一帘流光溢彩的水晶珠子上。
“只是一块奶酪,没什么值得谢的。女神在上,艾琳,这只是小事。”
诺拉拨弄着打磨得光滑的水晶珠子,笑意慢慢从她的唇角淡去,诺拉忧愁地蹙起眉头,重复刚才的最后一句话。
“这只是小事……”
或许是那半轮奶酪太过沉重,也可能是诺拉最后的那声叹息太过意味深长。
捧着奶酪的艾琳——她原本就颤抖得如同新生马驹的马腿的胳膊不堪重负,“嘭”地一声闷响,艾琳的整个人便随着那半轮上好的奶酪坠倒在地。
她抬起脸——诺拉看不到她隐在面纱下的脸,只看到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矢车菊色的眼睛本该犹如春天没有阴云的晴朗天空,此刻却噙满了泪水。
学徒眼眶里的泪水倒比诺拉手中的珠帘更加晶莹剔透,它自然没有什么旁的色彩,但当它大颗大颗、无声地倏然坠落时,被这双美丽眼眸盯住的人很难不心头一紧。
“女神在上,请严惩我这个怯懦的信徒吧!诺拉大人,我不配为您所驱使……我……虽然我知道那是堕落的套索,但是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求您……”
厅堂里的这一刻静得像是可以凝结冰凌,冻结住时间,随侍学徒的神情,以及诺拉拨弄珠帘的手。
许久,诺拉挥手示意除艾琳以外的学徒统统退下。她放开珠帘,听着它们清脆地碰撞、震颤,仿佛一群迷路的蜂蝶在四处探路。
诺拉走上前,轻柔地托起艾琳深深垂下的头,她的泪水打湿了面纱,从下颔缓慢地流向她的掌心。
滚烫的、潮湿的。
矢车菊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诺拉,艾琳梦呓般地向诺拉发誓:
“……但我可以用女神的名义发誓,我虽然被堕落所诱惑……可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您的事……诺拉大人……求求您,您怎么罚我都可以……请别让我离开您……我不能离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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