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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再理一遍军籍。”澹台信说得有些犹豫,片刻之后,他抬起眼来,“这件事恐怕要做许久,我就随口一提,尚没有想好章程,侯爷先记下吧。”
钟怀琛发现自己对怀里这个人愈发着迷:“你肯这么费心,我自会记下,待到时机合适,我会给你凭信,给你彻查两州军籍的权利。”
澹台信垂下了眼算是应了,即便被人抱在怀中,也能镇定自若地续上刚才的话头:“陈家祖籍兑阳,是兑阳的第一大姓,他们家族明里暗里,坐拥了兑阳八成的良田。”
“这么多?”钟怀琛磨了磨牙,“我家的田产也就几百亩。”
“小侯爷太谦虚了。”澹台信微微一笑,“钟家在大鸣府与京城的田产,加上太夫人的嫁妆,大小姐的嫁妆,总共有四万六千多亩。”
“有这么多?”钟怀琛是真的吓了一跳,“我怎么不知道?”
“那是从前的,朝廷要员有这么丰厚的家产也不好声张,当年老侯爷和太夫人打理,郑寺可能也知道一些,不过小侯爷当时不理事,不知道也正常。后来你们家出事自然就被抄了,现在虽然平反了,但东西归属了朝廷,当然不可能再如数还了,现在剩的几百亩都是当年赏给你家老太爷的。”
钟怀琛心里听得也挺不是滋味的,不过又有几分疑惑:“那你又是为什么那么清楚的呢?”
“我抄的。”澹台信言简意赅,钟怀琛猛地握紧了他的腰,又在澹台信近乎冰冷的眼神里冷静下来:“过去的事非你所愿,不提也罢。”
“那倒不至于——算了,还是说陈家的事吧。”澹台信没有与他过多纠缠,“陈家有个人叫陈青涵,算起来是陈青丹的堂兄,约摸四十岁,此人不在军中任职,专为陈行管理田庄和佃户,这个人可以留心。”
“你说的旧事就和这个人有关?”
澹台信点头:“我听过一个传闻,不过具体情况,还需要派人去查清。”
第45章 威胁
澹台信说到这里便停顿下来看着钟怀琛,钟怀琛迟了片刻才会意:“我派人去查?”
“我现在调不动一兵一卒。”澹台信看着钟怀琛的眼神自然得不得了,“小侯爷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选,拨一笔款给我也行,我去寻专干这些事的江湖人。”
钟怀琛无端有些犹疑:“要多少?”
“最少一千两,多多益善。”澹台信面不改色,“要现银。”
钟怀琛有点咬牙切齿:“你不是知道我在典当吗?”
“你硬撑着面子做什么?”澹台信毫不留情,“虽然被抄了一遍家,可是当年也没有碰楚家分毫,太夫人会缺这几千两?”
钟怀琛觉得这人过分极了,不仅自己狮子大开口,还怂恿他去找母亲要钱——说实话他母亲确实不缺银子,不管是翻修院子还是平时用度都绰绰有余,但钟怀琛不好意思去动他母亲的私房钱,他没面子事小,他是担心钟家现状不似往昔,会惹得母亲感伤。
“你再修养些日子。”钟怀琛没好气地将人往自己怀里摁,试图找回些面子,“银子的事我会解决——你知道这个陈青涵的什么阴私事?”
“这个人品行端正严于律己,不太好找到把柄,不过我听人说过,他以前也读过书,屡试不第才在家中打理产业,他有一个儿子,现在应该有十三四岁了,在陈家家塾读书。”澹台信不知想到什么,轻轻一笑,“如果我没猜错陈青涵父子想要的东西,这个局就摆得了。”
钟怀琛看着他毫不掩饰地谋算布局,不知为何,他竟一点反感之意都不起:“你觉得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父子不缺钱财,还恪守君子端方之道,”澹台信有些疲倦,眉宇间的困色让他看上去无害甚至脆弱,“自然是想要功名,不甘一给人做管家,更不甘世世代代都是管家。”
钟怀琛觉得澹台信说得在理,那天谈过之后就开始四下挪动,给他筹银子。澹台信倒是清闲,得了字帖之后表面没说什么好话,每天沉浸其间却是做不得假的。
钟怀琛觉得他这样便已很好,虽依旧冷淡,但他实在也想象不出澹台信热情的样子,索性自说自话地知足了,得闲便去小院看澹台信。
小院里只有一个厨娘,原本钟怀琛还想添几个伺候的奴婢,被澹台信以“俸禄太低养不起”为借口婉拒了。钟怀琛也没强求,只留了个暗探在门前守着,料想那病怏怏的人也没精神兴风作浪——几天之后,钟怀琛就觉得自己的这个念头真是蠢透了。
澹台信不仅出了门,还成功地甩开了钟家的探子,消失在了西市最繁华的坊市中。
那个姓朱的队正最近出手阔绰,逛重画楼都能上二楼的包厢了,同僚也向他打听过,他只说前些日子手气好,在九成坊里多赢了几把,这理由含糊却又合理,就算是说到节度使那儿也挑出错来。朱队正就理直气壮地挥霍,见到澹台信也只是吃惊了一瞬,懒散地换了个坐姿:“这可真是巧了——听说澹台兄最近在养病啊,怎么还来逛重画楼呢?”
屋里的姐儿听到这话掩口笑,朱队正想起最近陈青丹那边传出的笑柄,更不把澹台信放在眼里:“不对啊,你来这种地方,侯爷不管管你?”
澹台信也跟着轻笑起来,看了一眼朱队正怀里的女子:“寒暄就不必多说了,我来就是和队正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朱队正逐渐敛了笑,挥手让姐儿先退下,澹台信自己择了个座坐下:“我该说朱队正杀伐果决,还是说你鼠目寸光呢?”
“你什么意思?”朱队正坐不住开始嚷嚷起来,澹台信抬眼:“那一千两银子,朱队正觉得我死了你就揣得稳了?”
朱队正蓦地咬紧了牙关,澹台信还什么都没说,他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可什么都没做,毒是陈青丹下的,酒是你自己喝的,我好心提醒了你,你偏不听,怎么能怪我呢?”
天寒地冻,出门一趟手脚都凉了,澹台信拣了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朱队正好大的忘性。当时你说得可是‘利用这次的机会,拿下小陈将军’,你说,我要是把你送给兑阳陈家,你是什么下场?”
朱队正色厉内荏:“你、你信口雌黄,有什么证据说明我说过这话?”
“需要证据吗?”澹台信放了杯子,“陈家和侯爷因为这事闹了不愉快,这时候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和解的台阶而已,我作为苦主指证你,陈家就摘去了嫌疑,他们两家顺着你这个台阶就下去了,何乐而不为呢?”
朱队正不免心虚,却仍虚张声势:“你要是把我供出去,我就在钟侯面前揭露你和京城通信……”
“哦。”澹台信眼睛也不抬,“真稀奇,钟侯一定是今天才知道我和京城有联系。对了说到来信,我想看看是哪封来信令你杀了我来嫁祸小陈?”
朱队正压惊似的喝了口酒:“信件我怎么可能保留呢——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毒不是我下的……”
澹台信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他:“我再提醒朱队正一次,你现在是要说服我,不把你交给陈家。”
朱队正一怒而起,差点摔了杯子:“你别欺人太甚!想把我抛出去撇清干系?嫁祸陈青丹就没有你的事?”
“我还不是被你所骗,”澹台信冷了眼神,“我会拿我自己的命去嫁祸一个陈青丹?这话说给陈行,说给钟怀琛听,你觉得他们会不会信?”
陈行会不会信还两说,但就钟怀琛最近把澹台信带回大鸣府的手笔来看,不管他和澹台信是什么关系,现在他和澹台信的关系一定是有所缓和的。钟怀琛明知道澹台信和长公主的牵扯却还坚持招揽,他身上一定有钟怀琛极其看重的东西,澹台信这人的是什么样的手腕,可见一斑。
朱队正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不太肯定地转了口风:“银子我确实是起了贪心,但是给你下剧毒的主意不是我想的,你我无冤无仇的,我不可能因为这点银子就害你……”
澹台信听出了他话里有话,静待他说下去。
“我这样的小人物怎么可能上通长公主呢,我也是受人之命来与你联络的。”朱队正凑近了,压低了声音说了一个名字。澹台信听后也没有什么意外之色,朱队正见他这样反而更心惊,“现在我手上还有五六百两银子,我今晚就送过去……我也只是一念之差,以为你现在跟在侯爷身边,用不着这点小钱……哈哈。”
澹台信起身,走前带着笑向他颔首:“送到山也文房,跟老板说是我的,他会明白的。”
澹台信离开了重画楼,若无其事地回了院子,屋里没点灯,但坐着的人存在感太过强烈,澹台信无声地叹了口气,刚点燃了桌上烛台,就被人从身后抱住。
“去哪儿了?”钟怀琛的气息灼热,澹台信刚刚从外面进来,几乎被他烫着,他定了定神,毫无诚意道:“买皂角。”
钟怀琛被气笑了,索性一俯身捞起了澹台信的膝弯,直接往内室走去。
第46章 真假
天黑彻底黑之后内室里只留了一支蜡烛摇曳,那点微弱的光隔着帘子更昏暗,反添了许多朦胧的情趣。
钟怀琛懒散地侧躺着,抬手勾澹台信的下巴,借着半明半暗的光瞧着他。
“新买了皂角?”钟怀琛故意凑近,隔着一层里衣嗅,“果真好闻。”
“新的还没用。”澹台信精疲力尽,闭目养神不太想理人,钟怀琛想起钟初瑾以前养过的一只猫,于是像童年逗猫那样拿手指摩挲着澹台信的下巴:“你上次不是在南街买皂角吗。怎么今天去西市买?”
“西市品种多。”澹台信随口敷衍,钟怀琛也不气,有一搭没一搭地撩闲:“西市多得可不止皂角,重画楼、濮玉台都在那边,各色的铺子也多围绕着。”
澹台信没反应,钟怀琛就倾身压过去,与他附耳私语:“义兄那么疏,正该去逛逛,多买几盒凝脂冻也是好的,抽屉里快用完了,我这两天还没抽出空去。”
澹台信眼睛都懒得睁,被骚扰得忍无可忍时,才开口道:“我出门是为了陈家的事。”
“有什么进展吗?”钟怀琛停止了手欠,“其实义兄也不必那么着急,今天陈青丹还主动来找我吃酒。先和他们度过今年冬天再说吧。”
“今冬自然是要哄着他们,”澹台信也认可这个决定,“不过有些事需要从长计议。”
钟怀琛嘴上答应着,手却不安分地摸过澹台信的颈侧,澹台信偏头躲开了:“小侯爷与其派人盯着我,不如去查上次说过的陈青涵。”
“陈青涵的事还没有结果,这些天我去查了你上次说的可疑的熟人。”钟怀琛伸手从床下捞起自己的外衣,从袖里掏出一张纸,“大鸣府府兵中任职、军阶不算太高、和某些位高权重的人有关系,再加上出现在了德金园宴会上,这三条加起来都符合的也有十几个,我一一摸了底,目前没有发现谁和下毒有关系。”
“我就随口一说罢了,没说这人和下毒有关系。”澹台信只接过了纸,竟也自然平静,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钟怀琛“啧”了一声,捏着他的下巴转了过来:“遛着我玩呢?上次就算了,好好交代今天西市的事情。”
西市的事情自然不足以为钟怀琛道,澹台信翻了个身,毫无痕迹地岔开了话题:“陈青涵曾经买过官,找的是兑阳曾经的监军太监贺润,这事最终也没办成,他只能留在族中替人管事。他儿子如今又是该考功名的时候了。”
“你想干什么,拿功名利禄引诱?我看不容易吧。”钟怀琛若有所思,“陈家自然有自己的门路,再说武将世家,考不中也能在军中谋个差事。”
“人各有志,他是读书人,没习过武,也未必甘心在军中做个可有可无的幕僚。”澹台信静了一会儿,“侯爷的人手若是得闲,便去调查他的儿子。我与贺润有些交情,找到机会就与他进行联络。”
钟怀琛“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撕咬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你为何会和兑阳府监军太监有交情……。太监。”
“一起在申公手下办事,我做节度使的时候,贺润帮过我不少。现在宦官失势,他被贬到云州瓷窑帮圣人烧瓷去了。”
钟怀琛见他不以为耻的样子又咬了他一口:“你打算联合贺润与他作局?”
“届时见机行事。”澹台信潦草带过,不太想继续聊天了,钟怀琛的手指搭在他的腰间,忽然问道:“我记得你以前提过,你少时是想读书入仕的。”
澹台信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钟怀琛绕着他的衣带,提醒道:“你调回大鸣府那年,来家里吃饭的时候。父亲夸你档房的差事当得好,一笔字也漂亮,你就说起你小时候是想读书科考的事。”
“那么多年了。”澹台信也顺着回想了一下,那时候太年轻太不懂事,当着钟祁说这些话不太妥当。不过他没有想到钟怀琛那时候才十来岁,竟然会记得那么清楚,“小侯爷好记性。”
“我那时候只是觉得,你不穿军服的时候,确实像个书。”钟怀琛也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这么一天,偎在澹台信的颈窝间,以这种语气和澹台信聊这些,他的心情异常的平静,好像前半的宠辱在此时都如云烟,只有心里的某处被不知名的温软填满,“为什么后来不去科考,要求着父亲带你到云泰军中呢?”
“澹台家祖上并无根基,我那父亲寒门登科,娶了河源王氏的女儿,时至今日,他在朝堂上一言一行都得听王家的使唤。”澹台信语气平和,“我嫡母一向憎恶我,偏偏我的兄长们都不怎么成器,全靠王家出钱捐官才有份差事,若是我科考入仕,王家情何以堪?他们会允许我出头吗?”
“所以是他们让你到军中的吗?”钟怀琛警醒起来,想到了澹台信提起过的京中竭力对付钟家的暗流,“河源王家,我的表舅母也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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