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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寄托着情愫或是求援的信就堆在乌固城的驿站,大半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澹台信手下人去驿站看见了才提醒他去拿,而这时信已经丢的丢缺的缺。
就是那半年多里,谢盈环的活已然发了巨大的改变,她的弟弟意外溺毙,娘家叔伯欺负她的孤母,侵吞他们这一房的家产,还要把她母亲赶出住的宅子。
谢盈环在她弟弟下葬之后再没有来过信。澹台信迟了半年才在七零八落的信里知道这些消息。
“后来我回京,想要帮她去和谢家交涉,可是有些事情迟了就是迟了,她已经不需要我了,我也再弥补不了。”
“我听过一些传闻。”钟怀琛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们说谢氏所的儿子并不是你的。”
澹台信看了他一眼:“你的传闻在哪里听来的?”
第49章 内情
钟怀琛是从陈青丹那里听来的,陈青丹是在哪儿来得消息他还真没深究,只记得他提过奉化楼,好像发了什么打架斗殴的事,澹台信听了一声,淡淡地“哦”了一声:“没有的事,那天我和我大哥一起吃酒,他自己从楼下摔下去的。”
钟怀琛对此深表怀疑,毕竟上回陈青丹他们掉牙的掉牙、断骨的断骨,也只说是自己酒后自己摔的。
澹台信却话风一转,语气偏冷:“当年我回京,回去的当天晚上,环姐儿就在屋里悬梁了。”
谢盈环是何等泼辣的人,来大鸣府不久就一战成名,上能顶撞侯府夫人,下能单挑寻衅恶奴,钟怀琛很难想象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会有这般绝望的时候。
十八岁的谢盈环被救下来,拒绝让澹台信请来的医把脉,澹台信的追问并没有令她害怕,彼时她连死都不怕,面对她名义上的丈夫,也早没了初嫁时怀揣的少女心思。
“我给你写了二十七封信,从秋天写到冬天,从我弟弟死了写到我母亲被赶出宅子!”谢盈环醒来之后趁人不注意又一次登上凳子,闹起来之后丫鬟们都赶紧来救人,去拉她腿的都被她一一踹开,“你分明就是不管我的死活,干嘛现在要拦着不让我死?”
澹台信假意要上前抱她下来,谢盈环扭身躲的时候,他袖里的匕首飞出,割断了系在梁上的布条。
谢盈环没了挂脖子的地方,倒也不急,把半截白绫扔到澹台信的脸上,站在凳子上睨着他:“对啊,将军不是有刀吗?将军一年到头都在外面打仗,刀自然是快得很,你把刀给我,我一刀抹了脖子更利索!”
她说着就要去拔钉在柜上的刀,澹台信当然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到底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谢盈环挣扎得头发都都散了,像个疯婆子一般又哭又笑地盯着他,“你非得刨根问底吗?你敢听吗?”
“我有什么不敢的?”澹台信四下环顾,周围有几个丫鬟表情古怪,见他看来,立刻低头避闪,澹台信便抬头盯着谢盈环:“你连死都不怕,我有什么不敢听?”
“我对你失望透顶!”谢盈环不肯从凳子上下来,对澹台信又抓又咬,“我恨我伯父把我许配给你这个人影都见不着的将军,恨女人一出嫁就只能守着个不见天的地方任人欺负,你为什么不许我死?你不要我,我一样也不要你!我不跟你了你听懂了吗?”
澹台信只当她说话颠三倒四,因不愿伤她,锢着她的时候挨她几脚,不由得感叹这姑娘还挺有劲,然而谢盈环刚踹完,忽然就像力竭一样身子一软,歪倒了下去。
等了许久的大夫终于能进门把上脉了,澹台信刚松了口气,那不明所以的老郎中就追着他开始道喜:“恭喜将军,夫人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澹台信只愣了一瞬,谢盈环反常地寻死,丫鬟们明显瞒着什么的古怪,还有各房火速赶来看热闹的架势,在大夫的道喜中都连贯了起来。
澹台信一把抓住了大夫的手,将他拉向了僻静处。
他没有准备,袖袋里只有一把碎银,他索性把袋子一起塞进了大夫手中。
大夫连连道使不得,澹台信却郑重地向他行礼:“还请大夫暂时替我隐瞒这个秘密,大夫有所不知,我前些日子是私自回京,不料夫人竟然有了,这若是叫别人知道……”
大夫握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很上道地改了口:“夫人这是入夏身体不适,只要好好调养,子嗣很快就能有。”
澹台信还没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给自己平添一个大把柄,可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不这么做,谢盈环就算不再寻短见,也会在他人的指摘中度过余。
他客气地送走大夫,回屋时谢盈环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他:“你都知道了吧。”
澹台信不仅知道了她的身孕,还抓来了一个最不敢跟他对视的丫鬟问话。
这些丫鬟今天都在谢盈环屋里打转,细问起来竟然都不是她的丫鬟,归在谢盈环屋里的两个都是管事的小女儿,十来岁什么活都干不了,只占着位置领月钱。窥一隅而知全貌,澹台信已经能想见谢盈环平日过得如何。
被问话的丫鬟起初还想搬出自己的主子,但澹台信已不再是离家时那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庶三少爷,他能凭一己之力弄废了大鸣府里大半军户,而今对付丫鬟小厮绰绰有余,不过几句话,嘴里就吐露出了大公子。
其余丫鬟们怕下一个被架着刀审问的就是自己,全都一哄而散,夫人、少夫人打发人来问了几轮,澹台信镇定地重复着不变的说辞:“她忧思过重,拖成了病,病中恍惚,差点做了傻事。”
来往的人终于不再来碰壁,屋里只有他们二人,澹台信自己端了张凳子坐下:“说说是怎么回事?”
谢盈环像是不认识他一般睨着他:“怎么回事?不就是趁你不在家和你大哥偷了情吗?就这点破事,你问了丫鬟,干嘛还要来问我?”
“我也派人到外头打听了。”澹台信平静得让谢盈环觉得不解,“你弟弟下葬,你母亲安置,都是澹台殷出面的。”
“那又如何呢?”谢盈环瞪着他,“青楼里的姐儿接了客还收银子呢!他要了我的身子,不该替我办事吗——你到底怎么想的,不要我死,是要休了我吗?”
澹台信竟然还没有气:“我已经禀告了老爷,我分府出去单住,等宅子和仆人置办好了,你随我一起搬出去。”
谢盈环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休我?”
“大夫给你开了安胎的药,喝不喝看你,要是需要其他的药,我也会叫人替你寻来。”澹台信不想跟她解释自己的想法,只是安排,“我至多能在京城里待半个月,之后的日子你自己过,俸禄我会寄回来给你,你自己出去单住了,应该能自在些。”
谢盈环难以置信:“奇了怪了,我以为我嫁了个断了线的风筝,没想到还是个活菩萨。”
“澹台殷是什么人我清楚。”澹台信到柜子里抱了床被子,铺在了外间的榻上,“这家里日子如何我也知道,过去的事不必多想,你死都不怕,以后单住了还怕活着吗?”
第50章 负责
谢盈环彻底愣了,澹台信看见她眼眶红了,不似平时的泼辣劲儿。他以己度人,只道是人家姑娘要感伤了,自己起身就打算回避,还没转身,谢盈环“哇”得一声,毫不避讳地哭了起来。
澹台信吓了一跳,不过见她哭得伤心却又敞亮,便知道她已经想通,转身给她找了一条帕子,谢盈环接了帕子也不说谢,哭得抽抽噎噎地凶他:“那我也不会再跟你过了。”
澹台信难得迟疑:“为什么?”
“我不要你了!”谢盈环斩钉截铁,“你要是看不上我,当初就别娶我,把我娶回来做了你的妻子,却连我的死活都不管不顾!我最困难的时候你一封信也不回我,不知道在边关养了多少个妖精,跟死在外面似的!我当时就发了誓,我到街上去讨饭,也不会再给你这种人当老婆。”
澹台信无话可驳,只道:“休妻或者和离动静太大,现在不宜,我不怎么回家,你就这样暂且先过着。”
谢盈环毫不客气地啐了他一口:“我要是把这个孩子下来,我就叫他跟着我姓谢,我不能叫我孩子跟你们这些畜姓。”
澹台信莫名其妙地在外头多了很多个妖精,又莫名其妙地成了畜,原本对谢盈环的几分怜悯也耗得差不多了。他本和这女子没什么情分,只因看着她的境遇,总会想起自己幼年少年时的无助,与其说帮她,不如说是想拉一把当年的自己。
但这姑娘终归不是自己。澹台信拂袖离去,走远之后想起谢盈环边吸溜鼻涕边骂人的样子,一时又没忍住笑了一笑。
挺好的。澹台信虽烦她那张利嘴,却又觉得她那厉害劲儿喜人。她这般泼辣不仅能将日子过下去,若女子能从军出征,还真适合放进他的先锋营,就她那冲劲,能直接掀了塔达人的老窝。
澹台信置办好了宅子分了家就离开了京城,他一点不担心谢盈环再干什么傻事。谢盈环把自己母亲挪到了宅子里一块儿住着,把小院子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谢家的家产田地已经拿回到她们母女手中,她还和自己母亲织布摆摊补贴家用,她说了不要澹台信之后,连澹台信寄回去的银子也不收了。
又是大半年之后,谢盈环在京城了个儿子,她犟了很久,最后还是听了澹台信的话,让她儿子记在了澹台信的名下几年。
钟怀琛听这段往事听得憋屈,比澹台信本人还憋屈:“你在外戍边,你大哥竟然趁着谢氏家里遭难,逼迫她干这种事。”
澹台信不予置评,隔了很久才道:“当年对他恨之入骨,只让他断了条腿也难解心头之恨,总想着日后飞黄腾达,要取了他的性命。”
“后来你做节度使的时候,怎么没取了他狗命?”钟怀琛竟然替他遗憾起来,澹台信觉得他这副同仇敌忾的样子很奇妙,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那时候也有想起来过,却又觉得,都不重要了。”
他作为郑寺一案的举发人,押解郑寺进京受审,满朝震惊,很多人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澹台信这个名字。
澹台府内也不平静,从前人人都瞧不起的歌伎的野种,谁曾想如今却飞黄腾达了。澹台信的大哥二哥都靠王家的财产买了个小官,连他们的父亲至今都还没有上朝的资格,澹台信却被圣人亲自召进了宫。
他父亲澹台禹还堪堪保持着严父的模样,对澹台信说了几句“谨慎、勤勉”的训示就不再对他有过多的表示,似乎他也知道多年不闻不问,现在就算表示出慈爱,澹台信也未必会有所触动。
澹台殷也没来找过澹台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说是有什么公务要去桓州,直接离京而去。
澹台信的二哥澹台名倒是厚着脸皮热络起来,请澹台信喝酒,趁着酒意主动当着澹台信的面骂自己的同胞哥哥,仿佛这么多年和他有手足亲情的是澹台信一般。
后来在钟家平反之后,澹台信被钟怀琛的那些发小兄弟可劲地针对,总觉得事情有些似曾相识,他早在澹台名身上看见过。其实那些公子哥儿们未必有多憎恨他,有些原本凑不到钟怀琛身边的,父兄甚至还在钟家倒台时升了官。可是现在他们环绕在钟怀琛身边,出着各种损招与澹台信为敌,簇拥着陈青丹一起到山道上去敲澹台信的闷棍,都不过是想讨钟怀琛的开心罢了。
所以澹台信风光无限前途大好的时候,看透了这些伎俩,忽然觉得复仇索然无味。澹台名连自己的亲哥哥也上赶着出卖,一样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过是想要独占母亲与王家的助力,借着澹台信的手除掉一向受偏爱的大哥罢了。
当时澹台信自己也眼高于顶,那时候申金彩极力拉拢他,将他通天的前景吹得天花乱坠,澹台信多少听进去几分,也不屑与澹台殷这样的小角色计较。
澹台信挡了澹台名递过来的酒,也没搭理他报复澹台殷的提议:“这毕竟是家中的丑事,日后还是不要再提,闹大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那是那是。”澹台名以为澹台信是因为男人的自尊心才要求保守秘密,顺便想起了搬出去的谢盈环,“你如今回京了,赶紧把那娼妇给休了,哥哥我再托母亲给你物色几个好闺秀——你如今前途大好,有的是人家想嫁女儿给你。”
“刚刚有点向好的苗头就休妻,”澹台信不着痕迹的回绝了,“容易被人指摘。”
钟怀琛躺在床上聊天,本来已经乏了,听到这儿忽然精神了:“你的意思是,你和谢氏当时没有分开没有,只是怕升官后休妻落人口实?”
“说辞罢了。”澹台信也困了,含含糊糊地竟然没有在意他完全被钟怀琛环在怀里,“我只是把环姐儿当妹妹看,在她有了新打算以前,给她个依靠。”
“你心疼她。”钟怀琛忽然用力,迫使他看向自己,“不管是不是男女之情,你心里都惦记着她。”
“那又如何呢?”澹台信分明就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他怎么可能看不出钟怀琛在吃醋,可他没有半点相让的意思,反问道,“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有没有情,都该负责到底。”
“明媒正娶”四个字听得钟怀琛咬牙切齿,还没有发作,澹台信又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句:“你以后也会娶妻的,成了婚就会明白。”
第51章 鹤顶红
钟怀琛眼神不善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澹台信不便躲,只好受着,转瞬间他又被钟怀琛抵在身下恶狠狠地威胁:“你若再敢这样......”
澹台信沉静地望着他,让钟怀琛气势蓦地一顿。
“怎样?”澹台信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气势一弱,立刻乘追击,“侯爷既然知道我会时时出言顶撞,当时为什么又偏要留我呢?”
钟怀琛不怒反笑:“澹台信,你还真够有恃无恐的。”
“我无情无义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有恃无恐算什么?”澹台信也厌倦和他纠缠于这些无聊的话题,钟怀琛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你无情无义?你对谢氏那般呵护,哪怕她背叛了你,你依旧肯不计得失地保护她;你对慧儿也多有疼爱,为什么旁人你都可以温和相待,为什么偏偏对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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