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怀琛提醒着自己提防,心却因为这样的猜忌,自作多情地疼了起来。
澹台信想要说什么,还没出声就先咳嗽起来,钟怀琛情不自禁地上前,环住他的肩膀,轻拍着他的后背:“不急,慢慢说。”
澹台信掩住口鼻,擦去呛咳出来的眼泪,转头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钟怀琛。
“做什么这么看着我?”澹台信现在眼尾微红,再怎么深沉,也不能叫人害怕,反而让钟怀琛也哑了声音,他搂过澹台信捧起他的脸,让外面的风寒快速自澹台信皮肤上退散,“我今天还没怎么你呢。”
“没事。”澹台信竭尽全力地压下难以言喻的悲哀,“没什么,当我什么也没说。”
钟怀琛以为这是澹台信顶着平真公主的压力给他透露点消息,抬手用力地把澹台信抱紧怀里:“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呢?澹台信无力地闭上眼,认命地让钟怀琛把他拦腰抱起往内室去。
然而和他想得不同,钟怀琛把他放在床上之后半跪着给他脱了靴,摸到他冰凉的脚,钟怀琛不顾澹台信的瑟缩将他的脚握进了掌中:“知道给便宜儿子寄鹿皮靴,怎么不知道给自己做双厚些的?”
“这是去军备所领的,”澹台信躺在床上,眩晕得眼睛都睁不开,“两州起码有几万人穿着这种靴子,还有几万人连这都穿不上。”
“你是个病人......”钟怀琛用被子把他裹好,后半句他卡了壳,他想说就算你爱兵如子,与众将士同吃同住,又有谁看见呢?但他只是升起这样的念头,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混账”,俯身把澹台信抱得更紧,“你的苦心我都明白。”
澹台信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什么,钟怀琛凑在他唇边都没听清:“什么,放心什么?”
澹台信又咳了几声,摇了摇头,最后什么也没说就昏睡了过去。
钟怀琛本也没太过担心,以为澹台信只是头一天的风寒没有痊愈。不料这一次的热始终没有地彻底退去,之后的近半个月里,澹台信几乎每夜都在反复起热,咳喘不止,大鸣府的大夫都快请遍了也没有办法。人身上的气在病态的煎熬里肉眼可见地流逝,最严重的时候澹台信已经下不了床了。
钟怀琛默许了他的人直接到小院去找他报信,他再不过问,甚至有时候正好撞见,钟怀琛宁可自己回避,也不舍得让病人再起床出去偷偷摸摸地议事。
澹台信叫人把屏风摆了出去,让人在外面给他回话,回话的人走了之后钟怀琛才推门进来,看见伏在床边散着头发的澹台信,只是说了几句话就已经撑得力竭,钟怀琛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上前抱一抱他,替他顺顺气。
钟怀琛觉得自己也染了病,澹台信肉身上的病痛传到了他的心里,同样也在折磨着他。
可他什么也帮不了澹台信,他听着澹台信在屏风里问给他开药的大夫,语气平静得出奇:“还活得了多久?”
大夫支支吾吾不敢答,澹台信柔声引导:“先不必隐瞒,我要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才能把一切安排妥当。”
钟怀琛再听不下去,绕过屏风冲到了澹台信的面前,大夫明显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告了个罪赶紧离开。然而钟怀琛没有像预料之中的发脾气,他坐在澹台信的床前,抬手替他捋了捋乱发:“大夫已经跟我说过,过了今年冬天,自然就会转好。”
澹台信还没说话,钟怀琛便先抢白:“你答应了我,明年春天为我对付陈家。”
第67章 撒野
“我记得。”澹台信靠了回去,有些事情因他而起,他必须替钟怀琛料理干净,否则他就算真的熬不过去,到死也闭不上眼睛。
钟怀琛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你一定要好起来。”
澹台信咳嗽着说“自然”,可依旧没有打消钟怀琛的忧虑。晚上钟怀琛就做了噩梦,惊醒之后发觉身边竟然没有人。
他顿时紧张到心悸,好在他隔着屏风看见外间的灯光,叫他堪堪定下心神。钟怀琛披了衣服往外去,澹台信听见响动,立即将手上正写着的东西放在灯台上点了。
这一次钟怀琛没有犹豫,冲上前抢那张起火的纸片,澹台信竟然也撑起身子伸手阻拦,油灯在两人的争执中摔了下去,灯油溅到了钟怀琛的脚背上,澹台信却像被烫了似的一下住了手。钟怀琛恍若未觉,压灭半页残片上的火焰。
澹台信的字极漂亮,病里失了气韵,也依旧秀丽有致,如今这笔字分条析理地列着云泰各家明里暗里的情况。这本是澹台信用以交易的重要筹码,钟怀琛给足好处他才肯透露一星半点,现在却事无巨细地全写了下来。
澹台信不是急功近利的人,钟怀琛也不觉得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澹台信对他和盘托出的地步,这举动太不祥了,钟怀琛整颗心都被牵起来,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你在做什么?你现在写这些……”钟怀琛梦境里将他吓出冷汗的事,在现实里由那人亲手预演,钟怀琛难以抑制声音发抖,澹台信叹了口气,转身叫钟旭端凉水进来。
钟怀琛拽着他的手腕不许他离开,澹台信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抽手后,显得更加无奈:“闹什么小孩子脾气?”
钟怀琛被哽住,简直不知道拿他有什么办法,索性就坐实了小孩子脾气,选了最幼稚最愚蠢的方式,他挥开钟明捧过来的鞋,也拒绝给脚背上的烫伤冲洗上药,他站在原地外衣也不肯披,一言不发地盯着澹台信。
钟明和钟旭都着急地看着正主,澹台信扶着小几坐了回去,冷着声音:“由得他去。”
钟明拉了一下钟旭的袖子,给他使眼色,两人一起退出去,刚合上门,就听见里头砸了东西,稀里哗啦一阵混乱的响动。
这场景有些熟悉,他们都是自小跟着钟怀琛的,钟怀琛小些时候——就是钟家大案以前,钟怀琛的性子就如这般浑,犯起倔来没人治得住,大抵也是因为没人揍他,慢慢就养成了这霸王脾气,只能顺着哄不能逆着撸。
可是这些年钟怀琛已经把这习性改得差不多了,偏偏今夜发,又是对着澹台信……两个长随都觉得悬心,这位是个无风还起三分浪的主,他们只想得出他火上浇油,想不出他要怎么让今天的事收场。
后半夜,澹台信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钟明胆战心惊地进去,却发现地上虽然一片狼藉,但最能折腾的那个已经偃旗息鼓了,现在正拿被子蒙着头和澹台信一起挤在外间的小榻上,脚上的烫伤已经被包好了。
澹台信裹着钟怀琛的外衣靠在窗下,:“要睡就回床上去睡,我咳嗽,吵得你睡不着。”
钟怀琛不吭声,只用力箍住他,又低头往他怀里拱,那样子既可笑,又有些许不合时宜的可怜。他身体力行地表示他现在还在幼稚地犯倔,澹台信也懒得和他费口舌,抬眼望向钟明,递了张笺给钟明:“明日去药铺抓这几味药,再派人去通知周先明日过来。他烫在脚上不宜下地,冬天鞋袜厚,伤口更难愈合。”
“你管我伤做什么,”钟怀琛的声音闷在他小腹,“又死不了,你连命都不在乎,还管这些小事?”
“你知不知道二十三年冬天,塔达圣地一战之后,”澹台信语速很慢,需要克制着呼吸,才能让自己的话不被咳嗽打断,“多少人死于烫伤溃烂?”
钟怀琛安静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澹台信的脊背摸了一把。
澹台信掩口忍着咳嗽,钟怀琛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当时很疼吧?”
澹台信别过脸去:“闹够了就去睡......”
钟明眼观鼻口观心地扫走了地上的碎瓷,听见钟怀琛以平时极其罕见的语气道:“我的心也疼,想到你背着我写那些留给我的东西——”
澹台信揣着明白装糊涂,甚至有些避重就轻的意思,“烧东西是我一时糊涂,只是担心你看了之后按捺不住。你就算知道了这些事,现在也不是动他们的时机。”
“你真的连死都不怕吗?”钟怀琛很少有需要仰视别人的时候,可他尽力地忍着眼里的酸涩看向澹台信的时候,那人却毫不心软地挪开了眼睛,任他不甘心地追问,“除了云泰局势安稳,你这一就没有其他惦念了吗?”
澹台信还是不肯跟他对视:“三更了,受了伤,就好好休息。”
钟怀琛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腕,澹台信在吃痛之中,眉间越皱越紧,他终于垂眼望向钟怀琛:“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难道世间种种事,你不肯认,就都能顺着你的心意更改吗?”
“我知道我闹或是怎样,也什么都做不了。”钟明退出去的时候,钟怀琛的声音已经压得极低,仿佛他也知道自己完全不在理,又仿佛他最终低头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可是澹台,你总是一个人就决定了所有,如果我没发现你这次,你要是真……身后便只会有这些留下,除此之外,你再没有只言片语给我。”
澹台信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他捏出的指痕,想了想觉得钟怀琛说得对,他会写下要交代的,有些会直接留给钟怀琛,有些则会托付给可靠的人,等待时机成熟再交给他……只是这些盘算里,确实没有给私情留分毫余地。
钟旭端了药进来给澹台信,说是怕他夜里受寒加重病势,澹台信看着那碗乌沉沉的药,一饮而尽之后才缓缓开口问钟怀琛:“我以什么身份,给你留些什么字句呢?”
钟怀琛已经没指望他会回答了,听他突然出声,自己先愣了愣。
澹台信唇齿间的苦味久久未散:“我算不得什么忠臣良将,没人会为我立传。可你是封侯持节的人,待你百年之后自然会有人为你写传记进史书里,就像你父亲那样留名青史。我在你父亲那页里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你的那页里我们连朋友都不能是,除非你想背一个不孝的名声。”
“你……”钟怀琛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撑起身体看着他,“对你来说,史书里怎么写我,别人怎么看我,比你的本意更重要吗?”
澹台信反被他这话问得愣住了,钟怀琛乘追击:“明明告诉你过了冬天病就会好起来,你为什么不信我,又为什么背着我做所有安排,你真的就那么心狠,对我……”
澹台信的目光落了下来,钟怀琛蓦地不敢再继续问下去,他怕澹台信像往日那样冰冷地告诉自己,他就是那样的无情,他对这世间无牵无挂,更没有一丝惦念,会落在他钟怀琛身上。
见他想开口,钟怀琛色厉内荏地抢先道:“你什么都不必说,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你心里只有名垂青史、封侯拜相的志向,是我占了你的好前程,是我满心里小情小爱没出息,不值得入你的眼……”
钟怀琛忽然止了声音,因为澹台信的手搭在了他的眉眼上,却比把他的嘴捂了还要有效。
钟怀琛被盖住了眼睛,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底气在狂妄地滋,他想澹台信这时候应该很温柔,就像他对慧儿,对谢盈环和她的儿子,对云泰两州无数不被旁人看进眼里的军士与百姓那样。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澹台信看透了。因为澹台信紧张他的伤,让他了后面一切胡闹的勇气。
但凡不愚蠢的人,都只当着会纵容自己的人撒野。钟怀琛不是无谓地撒气,只是赌着澹台信下意识流露的心疼,想要向他索取更多。
澹台信早就看透,止住了他的幼稚言语,自己却又很久没有说话。他散着头发靠在窗边,外面的雪簌簌地在下,今夜应该是不会停了,院里那几株小梅花应该经不住那么重的雪压,澹台信隐约听到了树枝被压断时爆裂的轻响。
“史册里记得那些大事,才是你一里重要的事。”良久以后,澹台信收回了自己的手,“不重要的事,还要什么留念,去记得更深?”
“什么不重要,对我来说……”钟怀琛刚抬头想要反驳,澹台信毫无征兆地开口截断了他的话头:“我知道。”
钟怀琛身体支起来一半,闻言愣得纹丝不动,半晌不知道自己要起来还是要躺下。
澹台信别开眼去,窗外映着雪色,隐约可见澹台信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钟怀琛以为自己看到了澹台信的眼泪,他下意识地抬手去碰澹台信的脸颊,然而澹台信回过脸来,双眼中俱无泪意:“可又如何呢?”
钟怀琛不知道怎么回答澹台信的问题,澹台信又像安抚一样,让钟怀琛躺下,为他拉起了被子盖好:“我会好好养病的。我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还没准备现在就认输。”
钟怀琛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任他摆布,可是身体却诚实地顺着澹台信的动作,躺下去依靠在澹台信的腿边,直到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他都一直在反复回想咀嚼着澹台信的那句“我知道”。
第二天早晨钟怀琛是被外面侍从清雪的声音吵醒的,他的那几棵梅花就如澹台信所料,被压断了大半。钟怀琛觉得心痛,叫人从雪里挑了几支还没被压坏的花苞,拿进来插在瓶里。
澹台信精神不太好,他因咳嗽总在夜里无眠,天亮了又有点起热,盖着钟怀琛的衣服,沉默地将新端进来的药喝了。
两人的关系好像又调转回了往常的样子,钟怀琛大多时候掌握着主动,一点看不出昨晚上撒泼的痕迹,也看不出他被摸着头就轻易哄睡的样子。澹台信的精神不好,钟怀琛就亲力亲为地照顾他,等到周席烨赶过来,钟旭来报,钟怀琛就弯腰把澹台信连人带被抱起来,放在了屏风后。
“你和周先议事,”澹台信低头看了一眼钟怀琛的光脚,“我还是去旁边吧。”
“你就在这儿待着。”钟怀琛不容置喙道,“别再折腾受风,困了就睡一会儿。”
周席烨来这小院实在有些别扭,虽没有和澹台信正式碰面,可他看见屋中那屏风还有什么不明白,瞥见就浑身难受。
钟怀琛交代了些军中的事情,他一早就起来列好了事项,需要周席烨处置的事少,大部分只需要他去和分管的人传个话。澹台信没有怎么见过钟怀琛在军中理事,靠在屏风后边听了一会儿,觉得钟怀琛比他想象中的要靠谱一些。
“我受伤的事,周叔别往侯府那边传。”钟怀琛客气地帮周席烨添茶,可周席烨的神色他也早看在眼里,“不是什么大事,不惹母亲操心。”
周席烨也知道,要是叫太夫人知道钟怀琛在澹台信的住处受伤,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来,只好叹了一口气应下。
31/121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