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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煜迟却捕捉到了那眼尾一丝遗留的红,心底好似被小猫柔软的爪子挠了一下,当即得寸进尺起来,道:“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姚问薪与他斗嘴惯了,头也不抬地接道:“我会敲锣打鼓,放三天炮仗昭告所有人这件天大喜事。”
颜煜迟笑了起来,笑得刚上完药的伤口又渗出血,笑得满腔愧疚翻江倒海地泛起疼。
他不管不顾地搂着姚问薪的腰,将脑袋埋进了他的肩膀,不知道该怎么补救才好。
姚问薪猝不及防被兜头罩住,举着棉棒和药膏的手一时僵在空中。
眼角余光还能看见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他不太习惯这种亲密,耳根有些泛红。
“那年我准备了九十九盏花灯,本想放给你看。”颜煜迟的声音闷闷的,说话间气息喷洒在姚问薪的颈窝,弄得人脊背发颤。
姚问薪怕碰到他的伤口,只敢小幅度挣动:“知道了,你先放开,药还没……”
颜煜迟却像跟他作对似的抱得更紧了些,继续道:“除了花灯,我还有一件事想做。”
姚问薪挣扎地动作停止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还有什么事?是他想的那件事吗?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又畏惧又期待,紧张地将棉棒捏成了两截。
“你先等会儿!”姚问薪手足无措,忙张口打断道,“那什么,呃……江水太凉,不对,是太黑了,让船上多带两盏手电……”
他搜肠刮肚,结结巴巴半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什么。
颜煜迟抬起头来仔细地看着他,似乎是要将眼前人长了几根睫毛都数清楚。
姚问薪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别过了视线。
“你以前不愿意告诉我真正的凶手,是怕我接受不了吗?”
颜煜迟接过他手里的药膏放下,从医药箱里拣了一卷绷带递过去。
话题转得太快,姚问薪浆糊似的脑子一时没跟上节奏,好半天才上刑似的点了点头:“临峰于你有恩,恩人一朝变仇敌,无论如何都是件难以如何面对的事。”
纱布轻柔地裹上伤口,冰凉的指腹时不时蹭过皮肤,颜煜迟喉头难以抑制地上下翻滚。
“我以为他死了,想着与其让你恨一个死人,怨愤无处宣泄,还不如恨我,等我将问宣的事情办成,要杀要剐也好,随你怎么处置。”
“随我……处置?”颜煜迟将这四个字放进嘴里嚼了嚼,有些气恼,又有点说不出的期待,语气也硬了起来,道,“你当自己是随意与人发泄的工具吗?”
姚问薪方才被他箍进怀里揉了一通,心里的羞耻劲还没过,此番又心虚,于是梗着脖子小声嘀咕道:“我乐意。”
“你乐意什么?”颜煜迟一把抓住胸前无意识作乱那只手,顺着缠缠绵绵的红线爬上去,捻了捻他的指尖,“乐意被我处置?”
姚问薪又哑火了,他其实很想否认,但话到嘴边总是说不出来,嗫嚅半晌,最终一声不吭地低下头继续裹起纱布来。
颜煜迟见他不说话,那点气恼登时散得无影无踪,重新化作一片柔情,道:“我是很感激和尊敬他,很难相信他堕落至此,但也不至于钻牛角尖到自损的地步……别裹了,你是要把我缠成木乃伊吗?”
姚问薪这才发现,手里的一卷纱布差不多都要到头了,恼羞成怒,一股脑将罪责全推到眼前这让他思绪七上八下的混账身上,抬头狠狠剜了颜煜迟一眼,草草打了个结就要起身。
颜煜迟被他瞪得心下直发痒,长臂一伸重新将人捞回来,飞快地倾身在他唇边啃了一口,道:“除了花灯,我还有一件想做很久的事。”
姚问薪只觉唇上被什么动作贴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时,颜煜迟已经撤了回去。
他猝不及防,怔愣在原地,魂魄仿佛已经出了窍,那具树枝捏成的肉身无法处理如此繁杂的程序,原地宕机,只能呆呆地顺着他的话音问:“什么?”
颜煜迟见他这副被吓成木头的样子,颇觉新鲜,于是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道:“魂儿还在吗?”
姚问薪眨了眨眼睛。
“虽然迟了五百年,但还是想说。”颜煜迟看着他的眼睛,道,“姚问薪,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捏着下巴的那只手便穿过发丝滑到了脑后,颜煜迟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捧着他那装饰似的脑袋,将人固定在怀里,强势又珍重地吻了下去。
姚问薪本能地向后仰了一下,又被按了回来,被动地承受着,唇齿被侵占得毫无空隙,混着百年的思念与隐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跌坐在颜煜迟腿上,只觉腰间的手臂禁锢太紧难以呼吸,想要推开,伸手却碰到了赤裸的皮肤,烫得他不自觉哼出了声。
随即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彻底僵成了一根顶天立地的木头桩子。
颜煜迟显然也听见了,挑眉将人松开,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姚问薪整个人都弹了起来,从脖子到耳根都泛起一层粉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只一张脸故作镇定地绷成面无表情地模样,“你你我我”了半天,丢下一句:“自己收拾收拾。”
逃也似的跑了。
颜煜迟无辜地坐在原地,直到那略显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脸上的笑意才终于褪去,咳出一口憋了良久的血来。
他抬手招来一个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的属下,吩咐道:“告诉大家,楚局身体不适,这段时间需要修养,无法处理局内事务,有什么事直接报给我。”
属下乍一听见这话,神色陡然严肃起来,随即又有些忧心。
颜煜迟摆摆手,继续道:“刑警队那边对接的人换成队长肖长里,我会通知他的。”
属下仿佛想起了什么,道:“肖队吗?刚才他来过一趟,在别墅里见了楚局和姚……姚老师,又匆匆走了,我看他好像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
颜煜迟舔了舔嘴唇,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第47章 背叛
不但学没救着,还赔了两条命和一个负责人,特处局这事情算是办砸了。
颜煜迟带着一帮眼观鼻鼻观心的下属,声势浩大地去,灰溜溜地抬着尸体回来。
没顾上修整,姚问薪便推着轮椅上“半身不遂”的颜煜迟往东院去了——其实此人两条腿好好的。
当时在岸边,姚问薪因为情绪上头反应有些过激,冷静下来再看,发现他后背的伤口看着鲜血淋漓,唬人得紧,其实也就只是皮外伤。
更何况,这厮身强力壮,一顿要吃三碗米饭,就算是放着不管,过不了两天便也结痂了。
方才下车的时候,颜煜迟还中气十足地将一众下属指挥得团团转,结果转头看见姚问薪,登时皱着一张脸弱柳扶风了起来。
弱柳扶风的颜组长,一步三晃地飘然而至,将自己百十来斤的重量全压在人身上,嘴里还“哎哟哎哟”地哼哼着,颇有姚问薪不管,他便就地断气的意思。
看得旁边的下属嘴角抽搐,不忍直视。
姚问薪不管内里如何,表面始终是比较端正的,不愿陪他丢人,只好扛着这件大号行李进了院子,从仓库里揪出一张不知何年何月产的旧轮椅,将黏在自己身上,主观丧失直立行走能力的颜组长强行安顿了下来。
一路上由他闹腾,脸上始终维持着八分不动的冷淡。
颜煜迟见他不理人,抬头望去,眼尖地瞟见了那冷淡面容后藏着的绯红耳根。
好像漫天霜雪下开得羞羞怯怯的一簇红梅,乍见不着,非要凑近了细细寻找,才能窥见一丝芳容。
他被这一点红晕取悦了,回味着在江边尝到的甜头,不由得意忘形,身体一仰,伤口碰到椅背,登时疼了个七荤八素。
“别乱动。”姚问薪在他脑袋上轻拍了一把。
颜煜迟是最会顺杆爬的,立刻身残志坚地得寸进尺:“如此行动不便,要是晚上要起夜或者喝水怎么办?”
姚问薪抿唇不答。
颜煜迟一个人的独角戏也唱得欢,自顾自接上了话:“要不你来照顾照顾我吧,有你陪着,伤口应该就不会疼了。”
姚问薪面上那点镇定撑不下去了:“我是什么镇痛剂吗?”
颜煜迟眨巴眨巴眼睛,一本正经道:“除了不能就水吃了,其他效果应该差不多。”
此人脸皮厚得能糊墙,姚问薪简直要折服了。
还未等他想出如何应对,两人便在东院门口碰上了姜琰和肖长里。
他们这厢抬回来的尸体,加上那两个殉职的调查员和小玉,有接近十具,动静实在大。
甫一进门,又把楚悯关了进去,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风雨欲来的忧心忡忡,着实把姜琰吓了好大一跳。
这会儿看见坐在轮椅上的颜煜迟,差点要跳起来:“天呐!颜老师怎么伤成这样!”
颜煜迟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转头对上了肖长里的目光,心里猛地一跳。
回来的路上,姚问薪已经将别墅地下室发的事与他简单讲了。
当年楚悯养在山下的那个孩子,颜煜迟虽有所耳闻,但内里如何发展确实未曾仔细了解过,此番便不知如何开解,只好略略点头。
擦肩而过时,肖长里却忽然开口道:“你们是要去审楚局吗?”
姚问薪定定地看着他,随即点了点头。
肖长里竟一改往日疾风迅雷般的作风,犹豫半晌才道:“我能……我能旁听吗?”
于是几人一同进去——姚问薪和颜煜迟负责问话,姜琰和肖长里只能待在监控室里。
楚悯就坐在长桌对面,他好似更老了些,往常总是笑眯眯的脸上再没了从容,甚至隐隐泛起了灰白之色。
三人对视,竟一时无言。
半晌,颜煜迟先开了口:“你跟临峰,什么时候勾结上的?”
楚悯承认得很爽快:“不算特别久,前年。”
他揉了揉眉心,疲色浓重,明明年纪相差并不大,可岁月似乎尤其苛待这个人,一年一刀,残忍地在楚悯脸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印记。
姚问薪只知道他老了,却此刻才意识到,他竟然老成了这样,对坐而视,几乎要恍惚起来。
不等他们再问,楚悯便叹了口气,道:“淇奥剑其实没有丢,一直放在我的收藏室里。”
颜煜迟挑眉:“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那年我接到传信赶去救援,山顶一片焦土里根本就只有一把淇奥剑,至于你,是几天后才捡到的。”楚悯道,“你当时浑浑噩噩,说什么都非要留在山上,隔了三百年再下来又满世界乱转地找人,现在能把这宅子里的路摸清楚已经算你脑子好使了。”
见颜煜迟噎得说不出来话,楚悯嘴角昙花一现地浮现出笑意,好似又变回了那个与他们插科打诨的青年。
可眨眼间便消散了,接着道:“长老的魂魄受了重创,一直躲在淇奥剑里修养,两年前才醒过来,他说能有办法复活小玉,还能解开的以身相替的咒术。”
姚问薪敏锐地抓到了重点,问道:“以身相替?”
楚悯点头,道:“藏书阁里那本残卷,除了献祭大阵,里面还记载了一个咒术,不过被我撕掉了——以自己的心头血为引,在他人身上落下符咒,便能世世代其受灾受难。”
姚问薪蹙眉道:“所以并不是肖队幸运,歹徒的车恰好与他擦身而过,而是最后的结果应在了你身上?原来你的双腿是这样瘫的?”
“没错,我骗了你,当年小玉死的时候我学艺不精,除了将他的尸身保存下来之外毫无办法,所以抢下山上典籍之后,我翻遍了掌门和长老的藏书,不过最终也只找到了这个咒术。”
颜煜迟站了起来,双手重重地撑在长桌上,沉声喝道:“楚悯!”
楚悯面色平静地回视着他:“我觉得你应该最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
“他能理解,但不代表他会做。”姚问薪截断了他的话,“楚悯,我们一同在松乌山上求学,无论各自功课如何,但都听过上山的第一节课,掌门说,万事万物皆有自己的因果循环,你执念至此胡乱干预,还妄想能得个什么好果?”
“我执念?”楚悯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我是执念,可他就不执念了吗?你就不执念了吗?”
他枯瘦的手指险些戳进对面二人的眼睛:“姚问薪,你在山顶乌梅树下躺了五百年,连肉身都没了还要保护你幼弟!而他!他就是个疯子,满世界找一个不知死活的人!你们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此话一出,颜煜迟整个人一滞,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着姚问薪,缓缓地坐回了轮椅里,甚至连楚悯毫不留情的怒骂都抛到了脑后。
姚问薪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伸出手轻轻在他腿上拍了拍,却不想反被牢牢攥进了滚烫的掌心。
尝试几次也抽不出来,只得欲盖弥彰地干咳一声,道:“你心有不忿,再多争辩也无益,还是说说你是如何与临峰谋划布阵的吧。”
楚悯似乎被他们俩的动作刺到,别过了眼,道:“我助他修成魂体脱离淇奥剑,再利用职务之便,帮他筛选出几个例如张有志、李耀先等境遇凄惨的人。”
随后他顿了顿,像是破罐子破摔地道:“还有,就是汇报你们的行踪,张有志被灭口,你们去花桥村,小姜遇险,都有我跟他通风报信。”
姚问薪道:“这次呢?蒋宏涛去撞校车,背后有你的推波助澜吗?”
楚悯道:“有,是我告诉他,他一个人过得再惨也不会有人管,因为底层人的苦难无利可图,根本不值一提,想要讨回公道,便只能将更多的人拉进来,只有微末火星形成燎原之势,才能让压在头顶的大山痛上一痛。”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以暴制暴。
第48章 茶香
楚悯强行挺直了佝偻的身躯,平静道:“不止这次,杨烨找来的那个女人被截肢的真相,李骁勇发家的资金由来,都是我查实后告诉他们的——长基金背后的老师,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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