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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煜迟简直快要不认识眼前这位老友了,无言以对半晌,咬牙道:“楚悯,你到底……你好歹也是做过一国之君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楚悯喉头哽了哽,道:“你最大的毛病,便是始终怀着善意去看待所有人,就算亲眼看见姚问薪天雷加身也不肯相信是他毁了松乌山。”
“搜肠刮肚为他找了千万个理由,好容易证实真的不是他,却又不敢去怀疑无比尊敬的长老会干出这种事。”
“被如此矛盾又恐惧的念头折磨了五百年还改不过来。”他半酸不苦地朝颜煜迟笑道,“一国之君又怎样?世上的帝王一定都是为国为民的贤君吗?我不过是个胸无大志,满心复仇的小人罢了。”
话语少歇,他转向姚问薪,道:“能给我煮一壶茶吗?”
茶具很快被送了进来,滚水将茶叶打得上下翻飞,袅袅香气蒸腾而起,让原本冰冷的审讯室看起来暖了些。
楚悯却没急着喝,而是接着说道:“我父王治国之能平平,但却很看重血脉传承,他在位三十年,孩子了二十多个,最后长大成人的的却不过寥寥。”
楚悯语气平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因为王后是个伪善的妒妇,表面替父王挑选美貌端庄的世家女子进宫,却不允许她们下孩子威胁大皇兄的位置。”
“我母亲出身不高,是大臣为了讨好王上献进宫里的,地位自然低微,费尽千辛万苦躲开王后的视线将我下来,为了保我一命,央求父王将我送到松乌山,可此举惹怒了王后,没过几年便被害死了。”
“我没什么求仙问道的心,也没有治国平天下的抱负,此本只想按照母后的心愿默默无闻地活过,然后平安老死,化作掌门口中万般轮回因果中渺小的一笔。”
奈何天不遂人愿。
“那年父王忽然病重,楚国朝廷、宫中表面风平浪静,实际暗潮汹涌,几股势力私下交了好几回手,王后连我也算在内,想要清扫一切可能得障碍,岂料我没死,死的反而是她自己亲的大皇子。”
楚悯面上露出一丝痛色,小玉之死经年日久,已经成了他心里的久久不愈的顽疾,稍微牵扯便鲜血淋漓。
“那以后王后独木难支,便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一抹脸又换了一副不忍王族骨肉流落在外的贤良模样,想要我召回去接替大皇兄的位置。”
颜煜迟想起来,当初他忙着照顾姚问薪,久不曾与楚悯鬼混,过了好几天才听说那养在山下的孩子死了,便提了壶酒想要去安慰一二,却没没找到人,一问才知道,楚悯已经受召回国了。
于是问道:“然后呢?”
楚悯端起茶杯细细闻了茶香,却只吸了满腔的血腥,道:“我把他们都杀了,坐上了王位。”
短短几个字,却让听见的四个人脊背都是一凉。
“特别是楚王后,她最爱权势,甚至不满足只当个母仪天下的国母,妄图拿我做提线木偶,野心大得能吞天蔽日,于是我继位之后依照她的意思尊她为母,让她好好过了一把万人之上的瘾,随后便将她丢进了最污秽不堪的黑市,看她被凌虐致死。”
楚悯笑了起来:“真是爽快啊!那是我此过的最痛快的日子!”
扒皮削骨的疼痛用最锋利的刀剑,迫使那软弱无棱青年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为冷血无情的帝王,仇恨让他癫狂,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之后便是松乌山降天雷,楚悯仓促亲至,于抢回的典籍中找到那本残卷,落下了以身相替的咒术,咒术成,青年帝王一夜便成了须发皆白的老者。
姚问薪道:“无论是这咒术,还是临峰所布的大阵,其实都与天地间循环的大道是一个道理——不过拆东墙补西墙罢了,你要代小玉受灾,便永永远远困在这副身体里解脱不得,对吗?”
楚悯昏黄的眼睛里有层厚厚的雾气:“我守了他七十四次轮回,看着他诞、恋爱、结婚、儿育女又死去,一遍又一遍,全都是我不认识的样子。”
“所以,在我发现那个大阵前,你知道临峰真正的目的吗?”
楚悯敛目不语。
姚问薪忽然不想再听,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盯了对面软硬不吃的楚悯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别墅地下室,你说‘他命该如此’的时候,有想到当初那个烦闷时陪你喝酒,逃课时处处为你打掩护的小师兄吗?”
审讯室里只剩下了楚悯一个人,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里,像一尊被风侵蚀的破烂石像,与史书所载那位嗜杀成性的残暴君王简直天差地别。
史书上的楚悯在位不过三年,踏着血路走上的帝王之位,杀光自己兄弟后,自己也于某个深夜暴毙而亡,惨淡收场——这是他亲手给自己写下的结局。
楚悯想起从前,他们一行人刚讲那瘦小的掌门继承人堵在山道,还未及动手,便被突然杀出的姚问薪揍了个倒仰,他也没幸免。
彼时他自认年岁大出几载,个子也高出半个头,没成想却被个看上去细胳膊细腿的师弟抡翻在地爬不起来,于是愤愤骂道:“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那小少年却只略略回头撇了一眼,语气淡淡的:“不需要你放过我,你先放过自己吧。”
楚悯起不来床的那三天翻来覆去将这这句话嚼了无数遍,之后再也没拉帮结派。
他孤坐许久,忽然端起面前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喝到昔日好友烹的茶了,不过再尝不出什么酸甜苦辣来。
颜煜迟不甚便利地推着轮椅找到姚问薪时,他正坐在楚悯院里那棵桂花树下喝酒。
小小一坛,似乎才从地里挖出来,坛身上的泥还未擦拭干净。
姚问薪不轻不重地拍掉了颜煜迟偷摸伸向酒杯的手,道:“没有伤员的份。”
颜煜迟撇撇嘴,喝不到酒,便拿目光去舔他的嘴角,看了一会儿,觉得跟喝酒也差不多,声音都拖长了些,道:“肖队呢?”
姚问薪道:“说刑警队还有事,走了。”
“楚悯将小玉的记忆硬塞给他,多少还是有点影响吧。”颜煜迟道,“需要给他做做心理疏导之类的吗?”
姚问薪白了他一眼,道:“肖队年纪轻轻能做到刑警队长,并不是那些养在温室里的花,他明日还会过来跟你讨论车祸案的后续,你要是愿意给他做心理疏导,可以趁这个机会。”
颜煜迟丝毫不为所动,继续拿视线耍流氓,问道:“你方才骂楚悯那一通,是替我出气吗?”
姚问薪倒酒的手顿了顿,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颜煜迟趴在桌上,道:“他说我坏话你不高兴了?”
因为喝酒的缘故,姚问薪半眯着的眼睛带了些湿漉漉的水光。
轻飘飘地扫过来时,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勾引——至少颜煜迟是这么觉得的。
他情不自禁就想凑上去,却被两根手指抵住了。
姚问薪与他拉开些许距离,道:“我看需要心理疏导的是你吧,颜煜迟,你不觉得自己今天太粘人了吗?”
第49章 耍赖
颜煜迟神色一僵,接着侧头将那两根手指放进齿间磨了磨,若无其事地说:“有吗?”
接着他便迅速找好了理由:“大约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露心意,却迟迟没得到回应,着急得很。”
闻言,姚问薪想要缩回的手止住了,任他在自己指尖舔舐啃咬,轻声道:“你……真的喜欢我,怎会?”
颜煜迟舌尖轻柔地碾过他的指腹,歪着头疑惑道:“怎么不会,你除了脾气坏,不爱理人,动不动就玩失踪外还有什么不好吗?”
姚问薪心里那点柔软被这句混账话彻底冻硬了,毫不客气地抽出手指,在颜煜迟袖子上抹了抹了,自顾自举杯饮酒去。
酒才滚到喉咙,忽然又发现自己这番动作还真应了他的话,登时出离愤怒,气急败坏地转头回来想理论一番,却撞进了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
姚问薪几欲脱口而出的话哽住了。
颜煜迟道:“那又如何,天上地下我就是喜欢你,还要什么原因。”
本只在一人唇舌间的酒气彻底弥漫开来,颜煜迟尝出来了,是桂花酒,酒味很淡,更多的是甜。
颜煜迟刚开始的动作很轻,像一个好不容易得到垂涎已久的糕点的孩子,细嚼慢咽,每一口都要反复品尝。
后来越来越凶,恨不能连带着他的舌头都要吞吃下腹。
姚问薪只感觉自己被拦腰抱了起来,登时天仰地翻,便被压在了冰冷的石桌上。
颜煜迟的牙齿衔起他的唇瓣重重地磨过,随即更深地吻下去,毫不留情占领所到之处,非要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得靠自己的施舍才行。
方才喝下的酒气迟缓地翻涌上来,姚问薪于头昏脑胀中艰难地抽出一缕神志,伸手抵了抵颜煜迟的肩膀,可惜这一点挣扎都算不上的力气并没能换来任何怜悯。
喘息声回荡在这方小院中,等到颜煜迟放开他时,缺氧已经让姚问薪脑子完全混沌了。
半长的发丝散乱地铺在石桌上,颜煜迟手指碾过泛着水光的嘴唇,低头又在他的迷茫的眼角贴了一下,道:“今晚可以来照顾我吗?我伤口好痛。”
这完全是趁人之危!
姚问薪心里这么想着,脑子却还未反应过来,发麻的舌尖动弹不得。
谁也顾不上桂花树下的轮椅,颜煜迟步履匆匆地将人拉回自己的房间,姚问薪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随后便摔进了柔软的被子里,沉重的身躯再次压了上来。
温热地吻掠过额头,眼睛,鼻梁,然后十指嵌入了他的发丝,强迫他仰起头来接受亲吻。
这时姚问薪终于确定了,颜煜迟今天不但粘人,而且粘得不太正常,他从这温柔的强硬中感到了剧烈的不安和悲伤。
姚问薪抬到半空中的手停顿片刻,最终落在了颜煜迟的后颈,一下一下,轻柔地顺着。
这动作仿似世界上最有效的镇静剂,瞬间便让那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令人窒息的吻终于结束,颜煜迟手指轻轻摩挲着姚问薪的发丝,桂花酒的甜香在两人的气息间交织,颜煜迟盯着身下人看了一会儿,最后埋进了他的颈窝。
毕竟是百八十斤的成年男人,如此毫无空隙地贴在一起,姚问薪被压得有些难受,但也没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各自沉默良久,闷闷的声音从肩颈处传来:“方才你叫我什么?”
姚问薪疑惑地“嗯”了一声。
颜煜迟补充道:“审讯室里,最后问楚悯那一句,你叫我什么?”
想起来了,他失望与气愤之下脱口而出的“小师兄”。
颜煜迟道:“再叫一句。”
姚问薪不开口,颈窝间上登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颜煜迟在他的锁骨上咬了一下。
姚问薪吃痛地吸了一口气,想撑起身体,又被摁了回去。
“快叫!”颜煜迟耍赖似的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将人一身白衬衫搞地乱七八糟,爪子也不安分地快要摸进衣裳下摆。
姚问薪顾及他的伤处,不敢使劲,最后反倒被捉住手腕。
颜煜迟爬起来坐在他腰间,红线被当做武器松松垮垮地缠着雪白的腕骨。
他勾着红线,欣赏底下人发丝凌乱,气急眼尾发红的模样,恶劣地威胁:“叫了就给你松开。”
姚问薪挣脱不得,只得咬紧后牙槽,被迫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小师兄。”
两人推推搡搡闹个不休,颜煜迟被忍无可忍的姚问薪赶去洗漱。
他睁眼说瞎话称自己“行动不便”,非得拉着人一起。
颜煜迟搬了张板凳,往浴室一蹲,难得享受起了太子殿下的伺候。
姚问薪挽着衬衫袖子,细末的泡沫在指尖与发丝摩擦间沙沙作响,舒服得颜煜迟眼睛都眯了起来,活像一只被挠舒服了的大型犬。
姚问薪实在手痒,挤了一团泡沫揩在了他鼻尖。
颜煜迟感觉到动静,睁眼看了看,然后报复性将扭头将一头的泡沫蹭在了姚问薪身上。
于是洗漱换药期间也不消停,你来我往地打了好大一仗。
好容易折腾完躺上床已经是后半夜了,楚宅小院比刑警队那逼仄的宿舍好得不止一星半点,床自然也大,哪知颜煜迟非要和人挤成一堆。
姚问薪被团成抱枕塞进怀里,手脚完全动弹不得。
可折腾一天下来实在累了,再者,没有人在接连遭遇打击和背叛之后,真能做到无动于衷。
姚问薪知道他心里其实十分难受,只是迫于局势强行装作没事的样子。
于是干脆放弃挣扎随他去,反正抱一抱也不会少块儿肉。
更何况,姚问薪不得不承认,其实背后沉稳有力的心跳和温热的气息,同样莫名地给了他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这样想着,姚问薪眼睛一闭,很快便昏昏欲睡起来。
半梦半醒间,姚问薪总感觉有东西在自己身上碰来碰去,他不堪其扰,翻来覆去驱赶好多次,也只得安宁一小会儿,一觉睡下来竟比熬通宵还要疲惫。
待彻底醒来时,颜煜迟已经不在屋里了,姚问薪茫然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想要坐起来,却感觉周身一阵针扎似的酸麻。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感觉这张床上莫不是有什么妖魔作祟,转念又想,这床的主人就是那个最大的妖孽。
姚问薪将四肢扑腾出棉被,尽力伸展着,试图缓解来自骨骼间的酸痛,伸出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这时,房间门“咔嗒”一声从外面打开,那作恶多端的妖孽出现在门口,与还在伸懒腰的人来了个四目相对,双方皆是无言。
姚问薪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四肢登时僵住,劲力卸了个干净,舒展到一半的身体陡然岔了气,不上不下更不舒坦了。
昨日来得匆忙,姚问薪原本穿的衬衣又被糟蹋成了一块皱巴巴的抹布,所以睡觉前颜煜迟从衣柜里翻了套睡衣给他。
颜煜迟作风素来不羁,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此人连睡衣也如此随性——松松垮垮地宽肩背心搭一条短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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