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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问薪咬破指尖在铜钱上抹了一把,狠狠将其摁在了挣动不止的尸身傀儡心口,强行将那金铃最后的回响镇压了下去,同时厉声喝道:“肖队!醒醒!”
这仿似寒霜的声音灌入耳内,登时让肖长里脑内清明如雪。
他急喘几口粗气,让自己从痛苦的过往里挣脱出来,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忙手脚发软地爬了起来。
视线触及角落里颤抖的楚悯时微微顿了顿,问道:“怎么回事?”
方才听见他叫“公子”,楚悯拼命想将自己藏起来,这会儿他清醒了,楚悯却又挣扎着扭过头,面容都有些狰狞,眼睛里满是癫狂之色。
他朝肖长里伸出了手,喊道:“你想起来了吗?我、公子替你报仇了!”
姚问薪合上了小玉空洞的双眼,重新将他放回冰台上,转头看见肖长里满脸悲戚之色,心里瞬间明白了。
他暂时没管角落里的楚悯,在地下室门口拍了个禁制阵法,强行扯着肖长里的领子快步朝别墅外赶,一边问道:“这时候过来有什么事?”
肖长里强迫自己整理好心绪,将自己查到的线索简单交代后,说道:“那个制造车祸的司机,我怀疑他的背后和张有志是同一个人,但暂时还没查到他们是如何被幕后之人收集起来的,我来是想问,你们当初抓张有志的时候有没有发现?”
肖长里不清楚,姚问薪却知道这几件事内里的关联,望向地下室的目光愈发冷了。
他胸中一时千头万绪,心乱如麻,奈何眼下情况紧急,只得对肖长里道:“拜托你一件事,姜琰还在楚宅,你帮我去确认一下他的安全。”
肖长里一惊:“刚刚那场地震,难道是你们和楚……”
他噎了一下,感觉嘴里被塞满了苦涩,不知道以自己的立场该说些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叮嘱道:“万事小心。”
姚问薪点头,目送他安全离开,自己则疾步翻过了联排别墅的围墙。
只见翻涌不息的江面上,斗大的漩涡外水墙暴起,一个满身黑雾的人立于半空,而颜煜迟正被他掐在手中。
姚问薪瞳孔骤缩,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他速度极快,将近千米的水面被他瞬息之间跨过。
下一刻,淇奥和破水而出的断渠同时挥出,两股凛冽的剑气在半空交汇,兜头向那人劈砍而下。
黑雾迫不得已只能放开手中人,退开数丈之远,剑气却不肯罢休,余波仍不依不饶地追着。
他轻叱一声,周身黑雾骤然张开,和剑气撞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小范围的爆炸。
姚问薪接住从高处落下的人,稳稳立在水面之上,见他虽面色惨白,呛咳不止,但人还活着,被惊出的三魂七魄方才归位。
“没事吧?”姚问薪轻声问道。
颜煜迟凭最后的意识催动了断渠,这会儿视线方才逐渐聚焦。
可认清了来人后竟是别过了头去不再看他,嘴唇翕动片刻,低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姚问薪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砸得愣了一下。
还未明白是什么意思,那头的黑雾笼身的人再次跃上了水墙,自上而下笑呵呵地瞧着他,道:“徒儿,你真是出息了。”
霎那间,姚问薪只觉头顶闷雷炸响,仿佛又回到了五百年前松乌山那晚,心脏剧烈跳动,五指痉挛似的颤抖,浑身针扎一样疼痛起来。
他僵硬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我明明亲手……杀了你。”
第45章 樊笼
被掐住脖颈的时候,其实颜煜迟很想问问为什么。
虽然他与师叔多年来的交流也只有寥寥几句,通常以少年蔫头耷脑的行礼开始,长辈和善的点头结束。
掌门师父严厉,要求甚高,无论他做得好于不好,都鲜少夸赞,训斥责骂却是家常便饭,剑阁后边的瀑布,万年飞雪的山巅他都是常客。
颜煜迟看似不以为然,其实心里有很多委屈。
这时,师叔便会拢着袖子踱步而来,笑眯眯地问:“又受罚啦?”
再偷偷塞给他一两块糕点,或是一杯热茶。
他只是个弃儿,尚在襁褓中却成了掌门亲徒,山上那些或自负高贵或趋炎附势的人向来颇有微词,少有的尝过的关爱便只有师叔的几杯热茶。
于是这条孤单的成长路上出现的人大致可以概括为三种——形同陌路的师兄弟,有恩与他的长辈,还有姚问薪。
颜煜迟印象里的师叔,不耐俗务,待人接物疏离,却很温和。
可如今,怎会成为眼前这满身煞气的形象大相径庭。
颜煜迟闭了闭眼,抓住姚问薪不停颤抖的手,问道:“问宣死在他手下,是吗?”
姚问薪不答,只狠狠瞪着那水墙上的人。
颜煜迟便懂了,他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横剑挡在了他面前,道:“冷静,当务之急是将学们救出来。”
临峰听着这话,背着手踱了几步,颇为恨铁不成钢,道:“真是长大了,长辈的教导你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道:“罢了,如今阵即将成型,你懂或是不懂也不重要了。”
颜煜迟冷声道:“你利用无辜之人的仇恨达成自己的目的,视人命如草芥,如此有违天理,就不怕天罚吗?”
“天罚?”临峰慢声细语地将这两个字来回嚼了几遍,笑道:“我凭什么要怕,他老天也不睁眼看看自己是如何待人的?他不仁我便揭竿而起,何错之有?谁能罚我?”
话音刚落,临峰振臂一挥,江心漩涡卷起更大的水流,水墙陡然向外扩张数米。
“既然五百年前的天雷没能劈死我,那这天道也该换个人来当当了!”
溅落的水花顿时将二人淋透,姚问薪后撤的同时伸手想将颜煜迟推开,却不想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姚问薪不悦地蹙眉:“别闹!”
临峰仿若在看一场闹剧,冷哼一声,闪至二人身后,五指成爪,朝颜煜迟抓去。
姚问薪反应迅速,以剑格挡自己迎了上去,喝道:“去救人!”
颜煜迟心里几百个不放心,也明白如今的形式容不得拉扯,于是转身奔向水墙。
姚问薪一招一剑皆带着森寒的杀意,临峰却丝毫不慌张,脚步从容地躲开,嘴里还不肯消停,道:“对了,五百年前我失手杀了你那小弟,随即天雷降下,你怕是还不知那天雷是为何而来的吧?”
姚问薪手中招式不停。
临峰并指夹住了淇奥剑,探身逼近了他,道:“当年以姚国之力,竟然三个月之内就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附属国灭了,你从未怀疑过其中有异吗,太子殿下?”
姚问薪动作一滞,竟未能将剑抽回。
“这都要感谢你的母后。”临峰道,“若不是有她的帮助,我未必能如此顺利布下阵法,吞掉一整个国家的魂魄。”
说完,他手腕翻转,并掌将淇奥推了回去,剑身结结实实打在姚问薪胸口。
姚问薪狼狈地摔进了水里,顺着他的话音,难以置信地想起了那日当做玩笑讲给姜琰听的趣事。
城西糕点铺吞金自杀的掌柜,不正对应如今拿剑自刎的李骁勇?
那段时间,姚国此类案件频发——城东无故倒塌的房屋,城南的火灾,城北沟渠堵塞又恰逢天降大雨。
以及最后那辆载着他和问宣逃跑的马车……
姚问薪一跃而起,甚至来不及捡起佩剑,赤手空拳便朝临峰而去,怒道:“我父王母后是怎么死的!”
他的愤怒似乎极大地取悦了临峰:“你母后亲手了解了此给她带来最大痛苦的仇人,你不为她高兴吗?”
姚后一受困于出身、礼教、家族,王后之位于她来说无异于一把不得挣脱的嗜血荆棘。
不止自己,她的亲族皆死于帝王制衡的斗争中,连孩子也深陷其中。
她爱吃宫外的糕点,总要差人去买,大概只是怀念年幼时吹拂的那一缕宫墙外自由自在的微风。
姚问薪一拳砸空,反被临峰抡起再次摔入江水中,他痛苦地想,为什么你们不将我一起杀了?
临峰似乎看出来他的心思,嘲讽道:“我以为她会将你一起杀了,原还觉得可惜,毕竟你根骨确实不错,哪知你母后还是心软,竟将你们这两只小崽子提前送走。”
然后大阵启动,都城一夜成为空城,前方将士再无后援,被绞杀殆尽。
前后不过三个月,一个国家便彻底消弭,只余落在史书上的寥寥几笔。
姚问薪道:“既然没想过让我们活命,为什么留下我做亲徒?既留下了,又为什么要杀问宣?”
临峰摇摇头,道:“你能想到用一身血肉做你幼弟的轮回路,也应该知道卦术通天之人,肉身的作用可不止这点。”
“至于姚问宣……唔,我本来没想杀他,那只是个意外——死在战场上的亡魂煞气太重,炼化时有些没控制住”
姚问薪漂浮在冰冷的江面上,跨越五百年的沉重真相不由分说地压下,几乎让他呼吸都凝滞了。
他盯着漆黑的,不见一丝光亮的夜空,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做雅正守礼的太子,做刻苦修行的长老亲徒,亦或是疼爱幼弟的兄长,活得小心翼翼,循规蹈矩,每一步都按照要求踏在方圆之内,到头来却只是他人手中一颗不小心出了意外的棋子。
真是应了掌门那句“聪慧有余,志气不足”。
姚问薪一腔愤懑冲上心头,放声大笑起来。
遵规守矩竟不如睚眦必报来得痛快!
他暴喝一声,手中淇奥与铜钱齐齐震颤,好似快要受不住这狂乱的怒气,同时冲临峰砸去。
临峰居然不慌不忙,甚至有些兴奋:“恨我吗?好哇,恨得好!”
那边勉强压制水墙的颜煜迟隐约听见不对,回过头来。
只见红线与雪亮的剑锋上下翻飞,被姚问薪这不要命地癫狂模样吓了个肝胆俱裂,忙将手中的符咒一股脑扔到水墙上,勉强放缓了水墙疯涨的速度,转身向他奔去。
姚问薪用剑气在自己手心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红线浸湿了铜钱,登时在空中飞出三道残影,将临峰围在中间。
姚问薪面若冰霜:“锁!”
锁灵阵复杂的纹路自水面浮现,困住了临峰的行动。
淇奥的剑锋紧随而至,眼看就要刺中。
临峰一掌向前,一掌向下,打出两道掌风,接住了淇奥剑的同时也将脚下的锁灵阵碎了个干净。
铜钱被掀翻,重新飞回了主人手中。
临峰道:“好徒儿,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单凭这些就想欺师灭祖吗?”
姚问薪不依不饶地再次递出一剑,道:“掌门只会赞我清理门户,为他分忧!”
听见“掌门”两个字,临峰动作一僵,冷不防被姚问薪找到空隙划破了手臂的黑雾。
可淇奥竟是没受到一点阻碍,直直穿了过去。
姚问薪目光一凛。
临峰则道:“没错,你五百年前确实是杀了我,不过只是肉身而已。”
话音刚落,他再次挥出掌风,兜头向姚问薪而去,紧接着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姚问薪举剑格挡,掌风与坚硬的剑身相撞,力道压得他狼狈跪倒。
下一秒,黑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颜煜迟背后,毫不留情地重重拍下。
颜煜迟本就带着伤,全部心神又都聚集在姚问薪身上,待反应过来时已是来不及,被拍了个正着,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颜煜迟!”姚问薪声音几乎劈了叉。
临峰不再与他们纠缠,飘至半空,合掌掐了个决,那奔腾不止的水墙骤然停止,旋即狠狠砸回江里。
阵中本就气息奄奄的学和调查员被砸了个粉碎,彻底死透了。
第46章 衷肠
一个人要经受过多少劫难,才能真正稳立于人世间处变不惊,又要如何修炼,才能铁石心肠将手中人事当做筹码,与命运执棋,步步算计,最终凯旋而归道一句落子无悔。
“姚老师,人救出来了吗?”
“姚老师,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
“姚老师……”
现场混乱成一团,每个人都在询问情况,每个人都在等待指示,姚问薪听见了,或者又没听见。
他抱着颜煜迟跪坐在岸边,洁白的衬衫沾满了从颜煜迟身体流出来的鲜血,只觉那血滚烫无比,简直难以忍受,烧得他呼吸都快停滞了。
姚问薪不敢去摸颜煜迟的心跳,不敢去探他的鼻息,害怕一些事知道了便再也无法挽回,只好试图喊一喊眼前人的名字。
哪知刚张开嘴眼泪却先流了下来,于是艰难聚集起来的一口气就这样散了,最终无措地将人紧紧搂进怀里。
“派……”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从怀里传出,仿佛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就将姚问薪心里满腔的仇恨与绝望平息了下去。
他忙将人翻出来,问:“什么,你说什么?”
“派救艇去捞……捞一捞,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颜煜迟边咳边说,“还有……跟刑警队那边的负责人通个气。”
围在周边的下属们对视两眼,谁都知道千斤的重压下,那几个孩子还的几率为零。
但谁也没说出口,颜煜迟发了话,没头苍蝇一样特处局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反正天塌下来有领导顶着,于是一声不吭地纷纷领命走了。
这惊天动地的咳嗽又把姚问薪刚放下去的心搅成了一锅烧开的粥,扑腾地冒着热气。
于是板起脸扯过颜煜迟,去检查他的伤。
颜煜迟靠在姚问薪身上,琢磨了两下掩藏在这不算温柔的动作的关心,道:“你很怕我死吗?”
方才被临峰掌风击中的后背留下了许多触目惊心的伤口,随着动作不断往外渗着血。
姚问薪没接茬,不轻不重地掀了他一眼,面上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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