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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悯投降似的举起了双手,笑道:“我都瘫了,打得过谁啊。”
说完,他的视线落在了姚问薪摸向铜钱的手上:“不用费力了,我自己交代了吧——问薪,当年你一直待在山顶,应该还没见过小玉吧?”
“小玉?”姚问薪皱眉,随即想起了什么,“五百年前,你养在山下那个孩子?”
楚悯调转轮椅,停在了别墅的升降梯前,回头道:“嗯,想见见他吗?”
第41章 真凶
颜煜迟在听见楚悯开口的一瞬间,心里的不安暴涨到了极致。
他其实不算特别了解楚悯,他这辈子,前二十年任性混账,后来空茫和偏执各占一半,整颗心全被一个人套走,竟是从未在意过他这位老友在想什么。
于是焦急与愤怒之中又出一丝愧疚,各种情绪交织叠加,颜煜迟忽而悲哀地想:“我在他们眼里就这么不靠谱吗?怎么个个都有事瞒着!”
此刻月上中天,夜里寒冷刺骨的江水流淌着,他足尖轻点水面,瞬间已掠出十丈,捞起两个呼吸微弱的孩子,回头扔给身后的救艇。
他分外急切,手上动作不断加快,救艇跟不上他的速度,左冲右撞地在江面扭成了一条半身不遂的水蛇。
耳机里忽然“刺啦”一声电流响起,姚问薪不知被楚悯带进了什么地方,彻底与颜煜迟断开了联系。
他脚步猛然顿在原地,转头望了一眼亮着灯的别墅落地窗,方才站在那处的两个人都不见了踪影。
“颜组长,还差最后一个!”救艇上传来叫喊声。
颜煜迟两相纠结,将自己的脑袋掰了回来,肩颈发出僵硬的“咯吱”声,视线飞快掠过江面,终于在靠近江心的地方找到了最后一个孩子。
他纵身奔去,一脚踏进江心水域,整个人顿时僵住,脊背爬起一层白毛汗,立刻喝到:“别过来!”
已经晚了,开口的瞬间,江心陡然卷起风暴,水面像是被泼进了一盆滚烫的热油,突然沸腾起来。
救艇躲闪不及,已然被抛至半空,碗似的扣翻了过来,船上昏迷不醒的中学以及两个调查员瞬间被翻涌的江水吞了个干净。
颜煜迟踩着风暴尖躲开打过来的水浪,这变故来得太突然,他好险没被一起卷进去。
可还未等他站稳,风浪滔天的水面骤然腾起一道水龙,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卷出了一个斗大的漩涡,转瞬之间已有三层楼高,方才那些摔进水里的人,无一例外地被甩进了漩涡中心。
颜煜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翻手抽出断渠,轻叱一声,剑尖朝下划过一道复杂的字符。
岸边深埋的符咒应声而出,朱砂上白光流转,炸开数道手腕粗的光链,齐齐扎入水墙之中,竟是止住了那冲天的水势。
就在此时,水墙上方忽地传来一声轻笑。
颜煜迟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一个人,周身被黑雾笼罩,看不清脸,可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却如有实质,从漆黑中射出。
那视线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颜煜迟感觉自己好似变成了被毒蛇缠住的猎物,又滑又黏的蛇信子舔过全身,鸡皮疙瘩从天灵盖起到脚底。
黑雾中的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好歹是松乌山出来的人,就只拿得出这孩童般的手段吗?”
颜煜迟瞳孔骤缩,横剑在前,斥道:“你是谁?怎知我的身份?”
黑雾背起双手,居高临下看着他,道:“功法稀松,气势倒还不小!”
话音刚落,他挥掌打出一道罡风,裹挟着浑浊的水珠,自上而下,直冲水墙下的人而去。
颜煜迟隐约觉得,这人的模样仿佛一个教训无理取闹的孩子的长辈,语气中竟还带着几分纵容。
他心思几转,手上却没放松,断渠剑向上挥出,硬是抗下这一掌。
两股蛮横的力道撞在一起,整个泷江都震了震,颜煜迟虎口发麻,眼神不由锐利了起来——这个人功力极深厚,跟之前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同,甚至远超当年他的掌门师父。
那人闲适地立在水墙之上,似乎方才只是随意挥了挥手,并不屑与他交战。
颜煜迟悄悄活动了一下疼的腕骨,微微抬起下巴,朗声道:“松乌山出来的人不够看,请问你又是师承何处?我孩童手段,那你以人为祭,害一城性命难道很光明磊落吗?”
黑雾笼身之人闻言哈哈大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事,道:“一城性命?我就是算计一国性命又有何妨?你身处其中,觉得十万人很多,可放眼凡尘三尺,一家一国不过万古云霄中的一羽,渺小如尘,何足挂齿!”
他慷慨陈词,颜煜迟却惦记着姚问薪和那几个小崽子,没心情听他啰啰嗦嗦,趁其不备,猛然出手,断渠在空中挽过一个漂亮的剑招,锋利的剑气横扫而去。
这一剑乃松乌山所传剑法,与往日那些随随便便劈砍挑刺不同,带着誓要劈山断渠的威势,连黑雾都不得不避其锋芒,退至几丈远。
可这一剑却并非冲他而去,剑气所到之处,那被锁链压制的水墙登时豁开一个大口,露出其中不知死的人来。
颜煜迟立刻趁机掀起一道浪花,就要将漩涡中几人囫囵个卷出来。
谁知黑雾冷笑一声,抬手掐了个决,手掌一合,水墙眨眼便重新紧闭,再一推,腾起的水浪便脱离了颜煜迟的控制,暴涨数尺,兜头向他打来。
那水浪足有千斤重,直直将他砸进了冰冷的江水里,呛咳不止。
好容易挣扎着冒出头,黑雾人已闪至眼前,他蹲下身来,手掌轻轻拂过颜煜迟的头顶,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道:“煜迟啊,你与凡人不同,是六合间唯一的例外,是与天争命,死而复之人,本该有大造化,何必为凡情困扰,为蝼蚁殚精竭虑?”
颜煜迟额头被黑雾接触的地方好似被火舌燎过,登时身体巨震,呕出一口血来。
殷红的血液没入江水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他满眼不可置信,耳畔嗡嗡作响,一颗心险些从喉咙里跳出来,有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在胸中激荡。
“你、你是……你到底是谁?”
铁钳似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将颜煜迟整个人从水中拔了出来,那人提着一个成年男子并不比提着一棵萝卜费劲。
黑雾人带着他跃至水墙之上,扬手凭空一抓,特处局布下的符咒轻易碎了个干净。
岸上的人见状大惊失色,却本事不济无可奈何,急得团团转。
水墙没了束缚再次暴涨,漩涡越转越快,不过眨眼间,连河床都裸露了出来。
颜煜迟脸憋得通红,费力抬起双手,想抓住此人的胳膊给自己缓口气,哪知五指却径直从雾气中穿了过去,抓了个空。
他再次睁大了眼睛,试图从那萦绕的一团黑雾中瞪出些什么,窒息感却让他眼前阵阵发昏。
“你不是去过花桥村了吗?怎的依然看不懂——天道不仁,世间皆为樊笼,你我困于六合,终其一不得解脱!”
黑雾声色俱厉:“煜迟,当年我将你抱上山,给了你一条命,让你超脱阴阳,不受那轮回之苦,至今五百年,你活明白了吗?”
那挣脱不得的大手掐着他的脖子,迫使他向下看,看远处灯火辉煌的都市,看近处静默而立的高山,看脚下奔腾不息的江水,看江边渺小如一粟的人。
“凡人脆弱如蝼蚁,一朝不慎随便受个什么罪就死了,偶尔有个平安长寿也不过百年光阴,不堪蹉跎,既如此,把他们的命给我,我替他们与天齐,也算精彩了!”
颜煜迟双目充血,拼命从喉间挤出一丝声音,道:“临、临峰……师叔?”
是了,是临峰师叔,他怎会不知,那万米山巅住着的除了姚问薪,就只有临峰师叔。
这么多年,他探寻着,纠结着,或许早就想到了,只是自欺欺人地不愿、也不敢相信,甚至卑鄙地妄图拿旁人做挡箭牌,逼着自己调转心念。
可姚问薪又何辜?
颜煜迟双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第42章 执念
升降电梯停在地下一层,自动门缓缓拉开,一个圆形大厅呈现在眼前,而大厅中央放着一具通体透明的冰棺,泛着幽幽的红光,冰棺里躺着一个少年。
楚悯推着轮椅来到来到冰棺前,手指有些眷恋地从上面扫过。
姚问薪这才发现,棺椁发出的红光竟是来自少年尸体上所画的符咒,扭曲纷乱的暗红色线条爬满了他苍白的皮肤,几乎要看不清本来的面孔了。
名叫小玉的少年身着一席青绿的长袍,沉默地躺在冰棺之中,从衣袖中裸露出的一截腕骨来看,他前应是纤长清瘦的。
姚问薪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那每一道弯都透着浓烈的诡异气息的符咒来,直觉并不只是为了尸身百年不腐这么简单。
这时,不知楚悯按了何处机关,冰棺“咔嗒”一声响,喷出一口白气,竟从中间裂开来,棺身收进底座中不见了踪影,而少年的尸体就这样无遮无拦地暴露在了他们面前。
姚问薪警惕地退后两步,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楚悯,将要说的话全写在了脸上:“解释。”
楚悯颇为无奈地摇摇头,似乎拿他这种一不高兴就不爱吭声的脾气没办法,只好主动开口,讲的却不是此间事:“说起来,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彼时的三个人还都是没地里稻草高的青瓜蛋子,姚问薪性格拘谨冷清,惯常独来独往,楚悯却是个拉帮结派的纨绔。
“在外门的时候,我看不惯你,觉得你整日里目中无人,跟我大皇兄一样欠揍,奈何自己功夫稀松打不过,只好转头拿出身微贱的掌门亲徒出气。”
似乎顺着他的话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姚问薪破天荒地接话道:“却没想到他也是个硬茬。”
“是啊,那小子真是倔得要命,瘦得跟个小猫似的,也不管我们有多少人,撸起袖子一概打了,最后惊动了掌门,听说被罚了跪。”
应该是自己在瀑布边撞见颜煜迟偷摸掉眼泪的那回,姚问薪在心里想道,嘴角微微弯了弯。
楚悯有点牙疼道:“后来也不知道他怎么又赖上了你,整日里围着你打转,我们好容易才逮到他落单,才刚动手你就来了,把我们一帮人揍得各自在床上躺了三日——你干嘛护着他?”
姚问薪道:“没护着他,其实他也是在堵我,而我单纯路过。”
楚悯嘴角抽了抽,有些无语,刚想继续说什么,便被姚问薪打断。
“别东拉西扯拖延时间了,说正事吧。”他抬了抬下巴,转向冰台上的尸体道,“人死了五百年,你供在这里是打算做什么?”
楚悯顿了顿,道:“我跟你们不同,一个出身好,来就是一国太子,受万人尊崇,一个运气好,虽被遗弃,却有幸上山成为掌门继承人。”
“我是楚国宫中低位嫔妃所,偏又是个男孩,六岁之前,吃下去的毒药怕是比白米还多,被送上松乌山也并非为了求学,只防止我和皇兄争权夺位。”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小玉凉透了的脸侧抹了一把,暗红的符纹被他指腹晕开,勾勒在少年眼尾,衬得那面庞漂亮得近乎妖异。
“以往那些跟着我在山上作威作福的师兄弟,也只是看上了楚国国力强盛,我恰好顶了个皇子的名头而已。”
红光随着符纹的破裂再也流转不下去,停滞一瞬后散了个干净,少年的尸体却没有变化,依旧静静地躺在冰棺之上。
楚悯的脸色登时衰败了下去,唇边溢出一丝血迹来,可他竟没有半点痛苦之色,眼睛始终流连在那少年的脸上。
姚问薪大惊,指尖的铜钱嗡嗡作响,他喝道:“楚悯!”
楚悯充耳不闻,兀自说道:“可小玉从不在意我姓甚名谁,只有小玉关心我,爱我,整日里盼着我。”
姚问薪疾步上前,一把攥住他不停擦去符咒的手:“他已经死了!”
“那又如何!”楚悯用力挥开他的手,吼道:“当年我也对颜煜迟说过你死了,他放弃了吗?”
就在此时,整个泷江地界忽地震颤不止,楼上有谁跟着闯了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停喊着他们的名字。
姚问薪心头火起,再顾不上许多,一拳揍在楚悯脸上,带着十成十的气力,将那轮椅上的老人掀翻在地,攥着他的领子怒道:“你他妈居然把普通人弄到这儿来!”
楚悯摔得眼冒金星,脆弱的骨头受了那石破天惊的一拳,连鼻梁都歪了,却始终笑着,道:“你不是问我这副身体为何衰败至此吗?我这就告诉你。”
电梯门再次叮一声打开,楼上那人已经找了下来。
楚悯手腕一翻,一个小巧的铃铛出现在他手中。
铃声脆响,姚问薪眼前一花,险些跪不住。
而方才抵达地下室的肖长里身形一僵,只觉身体被狠狠向下拉去,景象不断变化,仿佛走马观花,刹那间过完了好几辈子。
待视线再次清晰时,却发现自己正端着一壶酒站在一扇雕花木门前,身边来来往往皆是温香软语。
只是怔愣片刻,便有大手狠狠在他后背掴了一掌,尖细的叫骂响起:“你个小畜,让你送个酒,杵这儿干嘛!”
肖长里仰头看去,只见一张涂着血红的胭脂的大口朝他耳朵大叫道:“敢扰了客人雅兴看我不收拾你!”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变矮了许多,个头儿只堪堪够到女人的肩膀。
那满脸姹紫嫣红的女人还想再骂,却不知看到了谁,直起身来,刻薄之色瞬间收了个干净,吊起嗓子柔声道:“哎哟,楚公子!”
肖长里顺着她的声音望了望,只见一个俊朗非常的男子正拾阶而上,招惹了满身花红柳绿。
女人一扭八道弯地迎了上去,将自己挂在男子胳膊上,以绢掩口悄声说了些什么,男子剑眉一挑颇有些诧异的模样。
两人就这样说说笑笑地从少年身边走过,女人抽空威胁似的搡了他一把。
肖长里还想再看,身体却已经自发地敲开木门,将茶水奉了进去。
他在花桥村进过百的走马灯,因此在最初的惊异过后立刻镇定了下来,思量着自己这是不是又不小心闯入了谁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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