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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又放缓语气,道:“对不起,无论是当年说你冷心冷情,还是前几日对你发脾气,对不起。”
姚问薪彻底说不出话来,他像是被拍了满身的定身符,直直地戳在原地,动弹不得。
半晌后,才道:“你相信不是我?”
“我信。”
姚问薪忽地冷哼一声,掐着红线的指尖都泛了白:“一个无人在意的约定罢了,我随口应了便应了,你竟然当回事?”
“无人在意?”没想到竟是这番回答,颜煜迟半边眉毛高高挑起,几乎要被气笑了,“既然你不在意这个约定,也不管满门弟子和姚问宣死活,为什么要融骨血去救他,又为什么过了几百年还惦记他没补全的魂魄,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来给他保驾护航?”
他整个人猛地前倾,越过小几攥住姚问薪的领子,道:“既然你不在意这个约定,不在意我,当年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就该不管我的死活,做什么要挡在我面前!”
如此近的距离,姚问薪骤然缩紧地瞳孔没能躲过他的眼睛,颜煜迟心头那点火气登时烟消云散,几乎要得意起来:“还在用嘴硬这一套,这么多年了都没与时俱进一下?”
他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姚问薪,其实你特别在意我,想跟我约会想得要死。”
姚问薪撑在身侧的手反射性地抽搐了一下,接着一拳砸散了眼前令人头皮发麻的笑脸,有些狼狈地起身,不甚碰翻了中间的小几,在满屋茶香之中夺门而出。
自作多情!胡言乱语!臭不要脸!
姚问薪逃也似的下山,颠三倒四地在心里骂道,霎时间,天雷、仇恨、轮回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从他快要冒烟的脑子里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个尾巴都不剩。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不知羞耻的人!姚问薪扯了扯被攥得皱皱巴巴的领口,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不讲礼数!
擂鼓般的心跳中,他又不由自主地顺着颜煜迟的话思考起来——当年他究竟是为何要答应了颜煜迟一同下山的邀请?
若是没有发后来的事,颜煜迟原本会做什么?
难道自己也在期待些什么吗?
姚问薪脚步骤停,男人略带笑意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荡,震得他恨不能直接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林里原地扎根,化作一棵毫无七情六欲的杂草,再看不见遭瘟的混账才好!
他这厢兀自恼怒,而楚悯则觉得自己今年可能是犯了太岁。
他院子里那两尊大佛回是都回来了,却不知道又是闹的哪一出,齐齐转了性——气的人不气了,原本好好的人忽地又躲躲闪闪起来。
此时,颜煜迟又拎着一个食盒笑眯眯地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我熬了甜汤,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这人不由分说地推开了桌上的浓茶,将雪白的瓷碗摆在眼角狂跳的姚问薪面前,温柔道,“中午怎么又没来吃饭,老饿着可怎么成?”
姚问薪火烧似的弹了起来,丢下一句:“差不多就这些,剩下的明天再说。”
匆匆走了。
楚悯抖掉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朝天翻了个白眼,道:“怎么,发现来硬的没用,改怀柔了?”
颜煜迟咂咂嘴,品了品那背影里的慌乱,扫过一桌鬼画符模样的纸,问道:“怎么样,残本上的东西跟张有志这些人扯得上关系吗?”
楚悯摇头,收拾了桌面,不动声色地将甜汤挪到自己跟前:“暂时没看出来。”
颜煜迟残忍地拍掉了他的爪子,端起碗来自己喝完,罢了一抹嘴吩咐道:“查到什么马上告诉我。”
丢下七窍烟的楚悯,扬长而去。
姚问薪逃跑的路上遇到了正坐在凉亭里拿着手机刷本地新闻的姜琰。
他被悄无声息出现在背后的人吓了一跳,手机脱手摔落,几行黑体标题陡然映入姚问薪的眼帘——是特大交通事故,还是蓄意谋杀?揭秘襄城高速路上的真相!
“姚老师!吓死我了!”姜琰长吁了一口气,又问,“你怎么来了?”
姚问薪俯身捡起手机:随口应道:“今日不忙,来看看。”
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是前日里发在襄城入城高速路口的,一起小型货车与中巴车相撞的交通事故。
事故本身非常简单——小型货车行至入城收费站前,非但不减速,反而速度越来越快,一头撞上了正在缓缓准备驶入闸口的中巴车,导致中巴车连车带人直接侧翻进了旁边的绿化道。
收费站工作人员报了警,交警和救护车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货车司机当场死亡,而中巴车上的一车返校的中学和老师则伤亡惨重,还有几个学似乎摔出了车窗,顺着草丛不知道滚到了哪里。
警方通告表示,这起交通事故是货车司机疲劳驾驶,错把油门当了刹车所致。
货车司机已经魂归西天,也无法再追究责任,警方便把精力放在了搜救失踪的几个孩子身上,然而事情怪就怪在,两天下来,别说人,警察连根毛都没有找到。
第38章 车祸
收费站位于襄城最西北方的泷江边上,沿河有零星几家农户与菜田。
交警以及派出所前来支援的民警沿着斜坡搜寻一夜,还将附近住户问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只好调来警犬将草丛里里外外闻了一通,除了几滩渗进泥土里的血迹之外什么也没找到。
人在重伤之下,是不可能爬出这片崎岖不平的荒地的。
就算万分之一,不幸中的万幸,那几个滚进草丛的孩子只是擦破了点油皮,能直立行走,一夜的时间,收费站的工作人员、搜救的警察、甚至周边的住户,也早有人该发现他们。
可人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失踪孩子的家长们围在派出所门口哭天抢地,眼泪快把大厅给淹了,民警们进进出出顶着莫大的压力,反遭盘问,登时焦头烂额。
也不知是何处走漏了风声,无孔不入的媒体们得到中学离奇失踪的消息,立刻各显神通,抽丝剥茧、七嘴八舌地将那虚空之中的“凶手”捏成了个三头六臂的妖怪模样。
而在铺天盖地的报道之中,有一篇帖子因证据格外充足而广受追捧,不过他的证据却是指向那早已咽气的货车司机!
帖子里附带的视频,由几辆私家车的行车记录仪拼接而成。
下午五点左右,私家车车头朝外,停在距离收费站十公里外的襄城服务站里,载着师的中巴车从画面中驶过,私家车旁似乎已等候许久的小型货车随即发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服务站。
画面一转,只见中巴车平稳地靠左侧车道行驶着,一辆熟悉的货车始终保持着安全车距,不远不近地坠在它身后。
视频的末尾,便是那场惨烈的车祸,货车像一只蛰伏许久的野兽,离弦的箭般自阴影中弹射而出,张开獠牙朝猎物发起了最后的攻击。
这段无声的,并几行引导性注解的视频一经发出,立刻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有的赞同,有的辱骂,有的干脆借机狠狠过了一把名侦探的瘾,有的则神通广大地贴出了司机的资料,供大家赏玩。
毫不在意证据从何而来,规则如何书写,但凡有人提出质疑立马群起而攻之,仿佛多说一句,便成了杀人犯的帮凶,心有疑虑者被逼缄口不言。
至此,网络荣升为集体主义的天堂,盲从与服从成为主流,要扼杀不同的声音,借由集体赋予的“正确”去讨伐,去审判,吐出最恶毒的诅咒,叫人分不清那番洋洋得意的样子究竟是群体的愤怒,还是满足个人私欲的发泄。
派出所一合计,发现事件发酵到这个地步他们已无计可施,于是连夜打了报告将案子双手捧着,上交给了刑警大队。
刑警大队会议室里,肖长里翻着手上的几沓资料,投影仪的光打在他侧脸,将那原本带着几分柔和的轮廓勾出锋利的味道来。
“司机名叫蒋宏涛,男,48岁,襄城本地人,是一家短途运输公司的老员工,常年负责这条路的货运。蒋宏涛的妻子叫董莉,是个聋哑人,三年前已经去世了,两人经济情况不是很好,没有孩子。”
负责做简报的一名小刑警站在投影仪前平铺直叙道:“据处理现场的交警大队同志提交的资料显示,蒋宏涛驾驶的肇事货车于下午两点从隔壁市上高速,一路正常行驶,中途在几个收费站停车,下午五点在襄城收费站前与中巴车发车祸。”
“侧翻的校车属于本市的世铭中学,当天由老师带领一群高一的学去邻市参加竞赛,竞赛的时间地点都是公开的,无论是幸存者,还是失踪的几个学都与肇事者没有直接交集,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蒋宏涛的老婆董莉,前在世铭中学做过校工。”
肖长里用笔尖点了点桌面,道:“这帮孩子才高一,入学的时候董莉已经去世了,不可能扯上关系,带队老师和校车司机查过吗?”
“查过。”小刑警道,“老师姓陈,32岁,是高一的数学老师,在世铭教书已经八年了,据同校的其他老师说,陈老师很有资历,作风朴素脾气也好,学们都很喜欢他。”
“世铭中学的校车是长期外包的,司机也是外包公司的员工,临时派给学校用,这家公司做的是客运意,跟蒋宏涛的运输公司没有业务往来。”
这就怪了,一个人品上佳的老师,一个毫无干系的司机,再加上一帮毛都没长全的半大孩子,蒋宏涛是抽了什么疯,非要把自己当做炸弹,将他们炸个灰飞烟灭呢?
肖队开了口:“叫两个人去医院看看这位陈老师和司机的情况,能说话就给他们做个详细笔录。如果蒋宏涛真的是刻意奔着校车去的,那学校那边也不能放松,再去找学校仔细查查董莉前的情况,剩下的人,跟我去河边搜索失踪学。”
干脆利落地下完命令,他站起来就要走。
“可是肖队。”有人道,“交警和民警都快把那块儿地方翻过来了,还有找的必要吗?”
肖长里长眉一挑:“翻过来了吗?”
“什么?”
肖长里长得斯文,光看面相是个好相与的模样,正经工作起来态度却是十分严肃的。
他将文件往桌上磕了磕,会议室里立刻噤若寒蝉。
“既然还没翻过来,那就去找!”肖长里视线扫过蔫头耷脑的属下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几尺来长的孩子,就算是插翅飞了也得给我揪着尾巴捞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上司发火,底下一圈小碎催刑警们立刻夹紧尾巴再不敢吭声,各自领过任务溜了。
姚问薪走到大门口时才想起来,事发的收费站离楚宅约莫有十来公里,腿儿着去实在费时费力,而传送阵又不太稳定,尽管能用血稍作加持,但也不能每次要去个什么地方就往身上来一刀,太磕命。
思索片刻,他拿出手机,正准备按照姜琰教的步骤叫一辆出租车,耳畔便传来了熟悉的轰鸣声。
颜煜迟驾着那辆招眼的坐骑,腾云驾雾地从车库里冲到了他面前。
这货人高腿长,单脚撑地,将近一米高的车身竟连歪都没歪一下,他抬手掀开头盔挡风片,潇洒地朝姚问薪吹了个流氓哨,道:“帅哥,去哪儿?”
姚问薪嘴角抽了抽,加快了点击屏幕的动作。
待他用堪比八十岁高龄的速度下完单,又等了将近五分钟都没有人接后,颜煜迟才好整以暇地递了个头盔过来:“行了,特处局之所以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就是因为方圆十里连个鬼都不愿意来。”
姚问薪只好面露难色地上了那张牙舞爪的贼车,坐定之后手却不知道该搁那儿,比比划划半天,被颜煜迟强行拉过,扣在了腰间。
机车引擎嘶吼一声飞了出去,姚问薪反射性地抓紧了身前人的外套。
实在太近了,太亲密了,前胸贴着后背,心脏几乎都挨在了一起。
他勉强撑起身子,想稍微拉开一丝距离,反而被陡然加快的速度推得更紧了几分。
颜煜迟身上那体温烘烤过后的沐浴液的味道,顺着挡风片钻进了他的头盔里,又沿鼻腔滑进胸膛,将姚问薪的五脏六腑都给浸泡了个遍。
他就在这仿若醉酒的酥麻里心惊肉跳地想,当年,若是真能和这人一起游一回元宵灯节就好了。
第39章 分工
姚问薪仿佛怀里揣着一颗炸弹似的,被颜煜迟送到了收费站。
甫一下车,便见灌木丛中扎满了人,不远处的江水里偶尔冒出背着潜水装备的人头。
他们将车停在了护栏边,有个站岗的小刑警立刻警惕地上前呵斥道:“哪家媒体的,不准拍,快走!”
颜煜迟摘下头盔,借着身高优势朝河边张望了一眼,招呼道:“肖队!”
对讲机里旋即传来允许放行的命令。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岸边,见肖队潜水衣上的水还没干,似乎是亲自下去捞了一圈。
“如何了?”颜煜迟问道。
肖长里摇了摇头,声音沉得很:“暂时还没发现,当初救援的时候只当是个交通事故,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和交警很多,脚印乱糟糟的早就被破坏了,追踪难度很大。”
他抓起搭在肩上的毛巾胡乱揉了两把头发,突然问:“小姜怎么样了?”
“在局里住着,帮着查查资料,偶尔学点防身的东西。”姚问薪沿着岸边地沙石踩了两步。
肖长里若有所思。
“按照这个流向和速度,要是那几个孩子真掉进了河里,经过一天一夜,现在应该快漂到中下游了吧。”颜煜迟道,“那片儿是松乌山脚下的别墅区,平常没什么人溜达,很难被发现啊。”
这时,河里咕咚冒出个人脑袋,左右甩了甩,冰凉的水珠飞溅到了姚问薪手背将他冻了个激灵。
电光火石间,这段日子发的所有案件,在他脑子里整齐列队,被“中下游”三个字扎成了一串。
安济堂所处的老城区,是城东,刑警队宿舍在城西,翠屏山是襄城南边的分界线,收费站位于泷江上游,在西北方,而中游,则恰好是襄城的正北方。
肖队无知无觉,还在回答方才的问题:“中游那边也有打捞队……”
姚问薪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原地起了个卦。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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