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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早就趁乱溜走了,天潢贵胄住在高屋大殿才叫贵,亡国的王族比阶下囚还不如。
他们没有马,王后塞在马车里的行囊也被侍卫一并摸走。
姚问薪靠变卖随身的饰品换得一些钱,买了吃食和药再租不起马车,只靠双腿背着姚问宣往松乌山走,一路躲躲藏藏,夜里也不敢睡。
于山道上撞见楚悯时他还未反应过来,直到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看清那熟悉的面孔才放心地晕了过去。
姚问宣被安置在外门,刚开始时常哭,闹着要见王兄。
姚问薪去看过他一回,或许是兄长疲惫地模样与深宫的母后惊人地重合,姚问宣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他不能再做一个任性玩闹的孩子了。
他开始学着独自穿衣吃饭,读那些曾经看一眼就犯困的晦涩难懂的书籍,只在想念王兄母后的时候偷偷洒两滴眼泪。
姚问宣只是外门弟子,没有通行令牌便不能随意进出内门。
所幸还有那位姓颜的师兄,带他溜上山两次远远看了兄长一眼,结果被发现受了罚。
姚问宣想起王兄教过他,男子汉不能总是给别人添麻烦,便再不随颜师兄上山。
只最后一次,正逢元宵节,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颜师兄给了他通行令牌,让他帮忙把姚问薪领下山。
瞧他犹犹豫豫地样子,颜师兄朝他眨眨眼,道:“你昨日王兄便答应了,我在山下的小镇里等你们,快去吧!”
他实在太久没有见过王兄了,闻言他高高兴兴地捧着令牌小跑上了山,就再也没有下来。
姚问薪道:“问宣死的时候,才十三岁。”
姜琰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姚问薪伸手拿过杯子,给他重新倒了一杯。
这时,姜琰仿佛才将死机的大脑重新连接上四肢,端起来喝了一口,艰难道:“所以,所以我做的那个梦,是真的?”
姚问薪挑挑眉,耐心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梦到,一条很黑的小路,有个人叫我往前走。”姜琰脑子有些混乱,“我还听到你跟颜老师说,那是你的肉身做的,对你有什么影响吗?要怎么才能还给你?”
姚问薪略略顿了顿,语气自然道:“没什么影响,等你回到正常的轮回,自然就能收回来了。”
姜琰神色放松下来。
姚问薪继续道:“你不用因为往事太有负担,问宣是问宣,你是你,若非意外,我并不准备告诉你这些。”
姜琰却捏紧了杯子,开口道:“我能留在特处局吗?”
第36章 故地
颜煜迟不见了,姚问薪几乎是在他离开的第一时间便发现了。
结束与姜琰的谈话之后,姚问薪慢慢悠悠地晃荡到车库,伸头一瞧,颜煜迟那辆张牙舞爪的黑色重机车果然不见了。
他靠在车库边思索了一阵,转身去了楚悯办公室。
楚教授正正儿八经地拿着一份文件给姜琰科普特处局的办事细节,将那不耻下问的小青年听得晕头转向,恨不能收回自己方才信誓旦旦的大话。
一个小时前,姜琰挠挠头道:“姚老师……我、我还是比较习惯叫你姚老师。”
见姚问薪温和地笑了笑,才继续道:“虽然我没什么志气,也没什么用,这么几个案子下来自觉没帮上什么忙,但经过昨天的事也能看出来,有人在拿我身上的东西对付你,或者是做其他危险的事。”
“那么我待在特处局至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不给你们添乱。”姜琰眼睛飞快地在姚问薪受伤的手上掠过,道,“比如像昨天一样,还得麻烦你们来救我。”
此刻,楚悯望着也不开腔,进来就绕着他办公桌乱晃的姚问薪,还以为他是不放心姜琰,解释道:“小琰来问有没有他能做的事,我正跟他讲呢。”
姚问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楚悯又补充道:“借调公文已经发给刑警队了。”
姚问薪从文件柜上抽出一本,低头佯装认真地看了起来。
楚悯摸着下巴与姜琰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忽然福至心灵,拖长声音道:“煜迟……”
姚问薪面无表情地望了过来。
楚悯吐出了下半句:“怎么了?”
“……”
姜琰插嘴道:“颜老师好像出去了,我方才送饭的时候看见他往外走。”
见姚问薪还望着自己,楚悯哭笑不得地耸耸肩,道:“没派事情给他,况且那小子来来去去并不向我报道,有时候我也找不到他人。”
话音刚落,姚问薪已经干脆利落地推门走了。
他在楚宅养了段时间,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每日不是去楚悯的藏书阁里翻两本就茶,便是和姜琰讲讲以前的趣事。
“记得有一年,母后辰,问宣为了哄她开心,特意偷偷跑去城西的一家铺子买糕饼。”姚问薪摁住茶盖,两指架起茶盏晃了晃,滤掉第一水,接着道,“也不知道那么小的人是怎么敢随便带两个侍从溜出去的。”
楚悯笑道:“问宣可比你想象的要勇敢多了。”
“结果糕饼没买到,反倒被吓得不轻。”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勾起了姜琰的兴趣,他“嗯”了一声,聚精会神地等着下文。
姚问薪道:“那家糕饼店的掌柜不知怎么想不开,吞金自杀,尸体就明晃晃地躺在铺子里,他去的时候撞了个正着,之后都不敢独自睡觉,在我宫里赖了好几日。”
他们讲的是“问宣”,姜琰却莫名不好意思起来。
“对了。”姚问薪呷了口茶,掏出一本册子,对楚悯道,“我前日在藏书阁里找到这本残卷,可知是何人所著?”
楚悯接过来翻了翻,摇头道:“藏书阁里的古籍大多是曾经从松乌山上抢回来的,至于如何被收进山里,就不得而知了——这本书有问题?”
姚问薪眉头微蹙,道:“里面记载的一些功法……过于偏激了。”
他翻开一页摊在桌上,姜琰凑上前瞧了瞧,旋即大惊失色。
只见书上详细探讨了活人魂魄可否用于修炼、布阵等。
楚悯面色难看起来,道:“怎会……藏书阁里此类书籍很多吗?我自从收回来便没怎么动过它们,竟不知有这种邪门歪道!”
“暂时只找到这一本。”姚问薪将书合上,又问,“平日出入藏书阁的都有什么人?”
“那可多了,藏书阁并无贵重之处,特处局内部人员查找资料,楚宅负责清扫的侍从,都可以随意进入。”说着,楚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怀疑最近的事情跟此书的作者有关?”
姚问薪不可置否:“不确定,但这或许是条线索。”
言毕,他将杯中最后一点茶水饮尽,起身道:“借你通行令牌一用。”
楚悯道:“好,顺手的话,把那不着家的混账带回来。”
说着他又教训似的转向姜琰:“少跟你颜师兄学,光领工资不干活,真当我做慈善呢!”
姜琰歪了歪头:“师兄?”
楚悯道:“是啊,煜迟虽年纪比我和问薪小,却是最早上山的,可不就占便宜,成了师兄。”
听了这话,姚问薪背影顿了顿,破天荒地没开腔,兀自走了。
松乌山脚下有条人工修筑的车道,通往后天开辟的景区和露营地,这是普通民众能够到达的最深处,若是带上特制的通行令牌,拨开车道旁的绿化带,便能看见另外一条极狭窄的小路。
五百年前,这条道要更加开阔些,道旁有间拜山的小庙,来来往往的香客,挑水劈柴的百姓,甚至偶尔还有支个摊子装神弄鬼的半仙儿,且能算得上热闹。
如今小庙不见了踪影,久无人问津,枯草残枝将山路掩了一半。
姚问薪沿着山道向上,行至半山腰,越过第一道山门,首先展露眼前的便是一方小院——那是外门弟子的住所。
年深日久,那间他和楚悯同住过的屋子早已被风雨侵蚀,只剩破砖乱瓦还苟延残喘地立着。
姚问薪在弟子院门前少歇,继续向前。
练功场、弟子堂、剑阁,对了,剑阁背后还有个瀑布,瀑布的水是山巅积雪所化,终年不断,寒意刺骨。
他似乎就是在瀑布前第一次遇见颜煜迟的。
彼时小太子衣衫不小心污了一块,正想就着池水洗一洗,方才绕过剑阁,便见一瘦小的少年,正背着手跪在池边,也不知在哪处滚过,尘土沾了满身。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回过头来,少年眼眶通红,大大的眼睛里还蓄着泪水,小太子一愣,顿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那少年却忽地背过去,抬起袖子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再转过来已不见委屈,小脸倔强地扬起,道:“怎么,他们还不服?要换个人跟我打?”
闻言,小太子心下终于了然——应是门里弟子私下打架,被罚跪在这处。
于是只回答一句:“不是。”
洗过衣衫后径直离去。
大概就是那次过后,颜煜迟便缠上了他,尽管小太子不厌其烦地解释,自己并不会将他偷偷哭的事情说出去。
池中之水依旧清澈,池边的草木却已长至膝盖高,可见光阴并不会因为物是人非而停下脚步。
姚问薪颇有些好笑地想,谁能预料一个打完架背着人抹眼泪的小屁孩,后来会长成如此混不吝的模样。
再往上,便是供外门弟子借阅典籍的静心阁,里面的书大多都是浅显易懂的开悟入门类,姚问薪曾在此处一待便是一天,若是那残本在此处出现,不可能不被他发现。
于是姚问薪脚步未停,越过静心阁进入了第二道山门。
内门与外门不同,分为大大小小的院子,小的为内门弟子起居室,大的便是掌门居所、书房,
而内门的藏书,就存于掌门书房。
虽然楚悯说过,山门内如今剩下的只有一堆空置的残骸,但姚问薪还是想来看看是否能寻得蛛丝马迹。
结果显然让他失望了。
几个高大的书架横七竖八倒塌在地,内里已经被蛀空,轻轻触碰便断裂成渣,变作漆黑的木板间顽强长的杂草的养料。
略略扫过,书架间散落的木牌隐约可见“剑术”、“符咒”、“阵法”等字样,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一本残卷,若不是被楚悯抢下山,放在此处定然也已经随着漫长的岁月腐烂成灰了。
姚问薪不禁叹了口气,一边觉得自己实在异想天开,一边踩着开裂的青石板穿过院子,在通往掌门卧房的长廊后看见了一片不甚规整的树林。
印象里,这片种的应是松树,约莫是被天雷劈成焦土,焦土之上又长出了新的树木,便不再拘于一个品种。
姚问薪抬步走了进去,循着记忆而上,忽而漫山的郁郁苍苍渐次消失,落满绿叶的山道出现了星星点点的雪白,随着他落下的脚步咯吱作响。
周身的呼啸而过的山风凛冽刺骨,姚问薪看见了一栋二层小木楼,楼前有一小院,院里立着一棵孤零零的乌梅树。
突然,小楼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身着黑色长袍的男人自门内而出。
第37章 进退
熟悉的环境以及男人身上镶着金线的黑袍,都令姚问薪一时惶然,几乎要分辨不清今夕何夕。
那人注意到了他,皱眉道:“你来这儿干嘛?”
这句话将姚问薪拉回了现实,他想起来,原来的屋子和小院,早被天雷劈成焦炭了。
院内的人还在等着他回答——好不讲理,不久前还风雨欲来地问人有没有回来看过,可当他真的出现,又摆出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姚问薪噎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将自己是来找线索的事情咽了回去,尽量自然地道:“楚悯说他不是做慈善的,让我把干拿工资不做事的员工带回去。”
谁知此话一出,颜煜迟的表情竟是好看多了,拉开门道:“外面冷,进来说吧。”
姚问薪觑着他的脸色,觉得多年过去,此人的心思愈发难以捉摸,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这栋小楼虽外表瞧着与五百年前无甚差别,内里却是大相径庭——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一张床并一张小几。
姚问薪不动声色地打量片刻,见颜煜迟换下的衣服就随手丢在床边的竹篓里,心中怔愣,想起那句“我曾在松乌山等你”,喉头有些艰涩:“这是你后来建的?”
颜煜迟不知从哪里摸出两个软垫,放在小几旁点了点头,道:“从前未进过长老的住处,不知里面是个什么布置,便空着了。”
姚问薪道:“我以为你与他的关系并不算亲厚。”
颜煜迟道:“是不甚亲厚,不过我的命是他救的。”
姚问薪端杯子的手顿在了原地。
“掌门曾说,当年我是被临峰长老捡上山的,抱上来的时候气息奄奄,眼看是要死了,硬是被长老抢了回来。”颜煜迟给小茶壶底下添了两块碳,道,“只是后来他一直住在山顶,又喜清净,相处的机会不多。”
姚问薪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道:“所以你这么执着地想要追查当年的真相,是想知道他和掌门的死因?”
“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颜煜迟道,“那场天雷来势汹汹,最后却基本控制在山顶,弟子们得以幸存,这是他们拼了命的结果。”
“既然知道,那又为何执着?”姚问薪面无表情道,“我引来天雷,害死了掌门和自己的师父,你不说杀我报仇,也不肯离开,为的是什么?探究我引天雷的原因吗?一个冷心冷情,大逆不道的凶手背后难道还能有什么苦衷?”
几乎是立刻,颜煜迟便给出了答案:“不是你!”
“什……”
“不是你。”他截断了话头,坚定道,“这几百年我虽百思不得其解,但能肯定的是,若你一早便计划要毁了松乌山,便不会将问宣留在山上,不会通知楚悯来救人,更不会应我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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