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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煜迟个高骨架宽,睡衣对于姚问薪来说大了些。
再加上他晚上睡得不安稳,总动来动去,此刻衣裳的前襟和袖口歪歪扭扭斜向一边,各露出了一大片皮肤,连短裤都缩到了大腿上。
姚问薪本人还未意识到,颜煜迟已经飞快地伸手在那光洁的腿上摸了一把,继而收回手去,正人君子似的道:“醒了就起来吃饭吧。”
他面上虽镇定,声音里的笑意却很明显。
姚问薪猝不及防遭遇了咸猪手,刚睡醒尚且敏感的神经打了个突,后知后觉地将手脚重新缩了回去,在被子里勉强整理好了衣衫,这才面无表情地翻身下床,毫不客气地重新从衣柜里扒拉出一件图案较为内敛的T恤。
太子殿下十分知道礼义廉耻,故而没好意思在颜煜迟面前赤身裸体,干脆直接套在了睡衣外面,径直出了屋。
第50章 商议
早餐清淡却丰盛,熬煮得软烂可口的瘦肉粥,面上还撒了层碾碎的蛋黄,金灿的油条并几碟子小菜。
姚问薪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颇为赞叹地点了点头。
见他吃得满意,颜煜迟唇角勾了勾,状似闲聊地开口道:“魂魄困在乌梅树下的时候,难捱吗?”
姚问薪伸向小菜的筷子顿了顿:“还好。”
思索片刻,又道:“其实那五百年我根本没有神志,刚睁眼的时候也昏昏沉沉,在山中游荡了几天才完全醒过来。”
他虽三言两语概括,但颜煜迟却知道,普通的魂魄离体并不会让人丧失神志,可若再加上强行剥离的痛苦和天雷劈身的伤,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扛不住。
姚问薪五百年来一直栖身乌梅树,这件事令他又惊又喜。
喜的是原来那日思夜想的人,一直近在咫尺,从未离开。
惊的是自己竟从未发现,还曾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过他,一时心如刀绞,握勺子的指节都泛了白。
姚问薪有心将这话题掀过去,正搜肠刮肚,却听小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姜琰从院外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提着两个食盒,见桌面已经摆上了菜,颇为尴尬地挠了挠头,道:“昨天我看颜老师受了伤不方便走动,就想着送饭,没想到是来晚了。”
姚问薪如临救星,忙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道:“没吃便一起吧。”
姜琰依言落座,接过颜煜迟舀的粥道:“原来姚老师一早就过来做饭了啊,我方才还去院里找呢,没见着人还以为昨晚您没回去住。”
姚问薪被这句话砸了个跟头,呛咳两声道:“我、我在,等等,你说我做了什么?”
“粥啊。”姜琰茫然道。
“这不是厨房煮的吗?”姚问薪道。
“不是啊。”姜琰掀开食盒,露出里面的两碗面条给他看,“厨房今天早上煮的面。”
待到这时,颜煜迟才邀功般地开口:“是我做的,你不是说喜欢吃我煮的粥吗?”
闻言,桌上另外两人动作皆是一滞。
姚问薪想起了他俩在观东街民宿里的吵的那架,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人却认真记下了,一时心中又是温暖又是内疚。
姜琰则鹌鹑似的缩回脑袋,埋头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彻底闭嘴不开腔了。
早饭结束,姜琰一边帮忙收拾碗筷,一边道:“对了,肖队来了,在主厅等着两位。”
颜煜迟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将重新装好的食盒递给姜琰,和姚问薪一起往主厅去了。
一直以来,刑警队里的人都对肖队堪比旧世纪贵族压榨奴隶的作风颇有微词。
因为只要有案子,他便如地里辛勤耕耘的黄牛,不知道苦也不知道累,也不许手下人叫苦叫累,一味埋头向前冲。
自他上任以来,襄城刑警队破案率和破案速度仿佛坐了火箭似的呈直线上升,当然,加班率也是同样的。
可现在,这位好像铁打的队长的面容上,千年难遇地出现了浓重的倦意。
他应该是通宵都未曾休息,烟味浸透了肖长里的每一寸皮肤,那苦涩的味道如影随形,经久不散,叫每个路过的人,都要狠狠打上一个喷嚏。
见两人进来,肖长里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难看得颜煜迟险些以头抢地。
倒是姚问薪平静许多,他稳稳地在主厅精致的雕花太师椅上落座,公事公办地开了口:“姓陈的那位老师交代了吗?”
肖长里道:“没有,但无论他承认与否也跑不了,经侦那边已经查实了他所在的微光公益利用残疾人牟利的证据,过两天整理完毕就可以正式提起公诉。”
姚问薪点点头:“聘用这些残疾人的企业呢?”
肖长里道:“这部分不归刑警队管,公诉过后经侦会一并处理。”
“那现在就剩如何向死者家属交代死因了。”
肖长里抬手抹了抹脸,道:“刑警队已经拟好了声明——对外就说那几个孩子是救援不及时溺亡……”
颜煜迟却打断了他:“不行。”
姚问薪毫不意外地放下茶杯,看向他。
颜煜迟对面露惊讶的肖长里解释道:“如此一来,害死这几个学的责任便到了货车司机蒋宏涛身上,可你我都知道,他只是工具,真正的凶手是蛊惑他去撞校车的楚悯,以及……。”
说到这里,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楚悯背后的临峰。”
若临峰并未贪图长,楚悯便不会误入歧途,不会去找蒋宏涛,那场惨烈的车祸或许就不会发,学们也不会惨死泷江。
可没有他们计划的这些事,蒋宏涛妻子董莉的死因,以及微光基金利用残疾人积累的财富还会被公之于众吗?
底层人民维护权益的路有千难万险,或迫于权势,或受困于约定俗成的规则,但凡露出一丝不满,便会受到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
“吃不了苦”、“无理取闹”、“你不干也别挡路”,诸如此类的指责化作千万利剑,轻而易举就将许多个日夜辗转反侧才蓄起的一点勇气戳成筛子,再不敢出反抗之心。
这样看来,楚悯那以暴制暴的法子,竟真成了那货车司机绝望下能走的最后一条路。
“好。”肖长里沉吟片刻,改口道,“我尽力在不泄露特处局的情况下,和死者家属把事情讲清楚,只是……”
他捧着茶杯,斟酌着用词,道,“抱歉,我知道这不是我应该打听的事,不过还是想问问,昨天在审讯室里,提到的真正幕后黑手——临峰,你们打算如何对付?”
肖长里不是一个人来的,与他搭档的小警察被留在了外面的警车上,正百无聊赖地玩手机游戏。
屏幕里的铺满了大眼瞪似的各色动物头像,随着他手指翻飞,化作一团团五彩光效炸开,消失不见。
肖队进去的时间太长,小警察有些犯困,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抬头看了那厚重的木门。
忽而眼前一花,升起阵阵黑烟,小警察连忙眨眨眼,黑烟又瞬间消失不见。
他顺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队里最近实在加班太多,自己都缺乏睡眠到出现幻觉了。
“肖队也真是太拼了,简直不把人当人。”
小警察自言自语地嘀咕一句,随后关上手机,放下座椅靠背,打算趁这个机会补会儿觉。
可才躺到一半,突然感觉自己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停住了。
他四肢僵硬地抽搐几下,如同提线木偶般自己动作了起来。
主厅依旧是落针可闻的沉默,良久后,姚问薪才道:“我来解决。”
两道灼灼的视线同时转了过来、
姚问薪继续道:“不管是临峰布下的阵法,还是他这个人。”
颜煜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怎么解决?”
姚问薪避开他的目光,抬手打算整理袖口,低头却发现穿的还是颜煜迟那件图案最为内敛的短袖,不需要理。
登时有些懊恼自己没有换身体面点的衣服,居然就这样出来见人了。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才道:“自然是去找他。”
颜煜迟语气冷了下来:“你想怎么找,独自去,再跟他同归于尽?”
霎时间,三人间的气氛因他这句反问而紧张起来。
肖长里看看面色不虞的这个,又看看低眉顺目却根本没打算松口的那个,察觉方才的问题或许问得不太是时候,于是试图打个圆场。
可他还没想到该怎么说,楚宅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
第51章 争执
三人俱是一惊,不约而同地起身向门口奔去。
只见几道门厅之外的木门被撞开了一个大口,碎裂的木头渣子飞溅满地,而豁口处赫然卡进了半辆公用警车。
警车显然是久经风霜,整体都灰扑扑的,此刻前脸的保险杠藕断丝连地挂了一半在地上,更显寒酸。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警察,遭受撞击而碎裂的前挡风玻璃在他身上割出了几道血口。
可他仿佛不知道疼,仍不依不饶地踩着油门往里挤。
车身在剧烈的加速下又往前拱了一下。
肖长里瞪大了眼睛,急忙就要上前,被姚问薪拦住了。
“他进不来的。”姚问薪道,“这宅子周围有抵御邪物的阵法。”
“邪物?”肖长里悚然。
颜煜迟两步跃上警车前盖,伸手拎起眼神空洞的小警察,果然在他后脖颈找到了一处印记,道:“被人下了傀儡咒。”
说完,他并指就要往小警察的百会穴打去。
这时,那木偶一般的年轻人嘴角勾起,眼中突然有了神采,看向姚问薪,阴测测地说道:“好徒儿,你不是恨为师吗,怎的还不来报仇?为师可等着呢!”
说完,小警察脑袋一歪,整个人毫无意识地倒在了方向盘上。
再看他的后颈,傀儡咒果然渐渐褪去不见了。
所幸人还有气,颜煜迟和肖长里一齐将人拖出来送去东院疗伤,转眼却见姚问薪坐在亭中,盯着面前的三枚铜钱沉思。
“算什么呢?”颜煜迟在他对面坐下。
姚问薪挥手将铜钱收回,道:“以前的事。”
颜煜迟挑挑眉,示意他讲来听听。
姚问薪把玩着那三枚铜钱道:“在泷江的时候,临峰提醒了我一件事,当年导致姚国灭亡的那场叛乱,是由与边境相邻的一个附属小国发起的。”
“那个附属国最初并非真心臣服,而是国境之内土地贫瘠,粮食匮乏,基本靠畜牧为,有一年遭逢疫病,牲畜死伤大半,国君不得已,只能投靠我国换得米粮,后来经过几年的休养恢复了息,他们便蠢蠢欲动,来供也逐渐开始缺斤少两。”
颜煜迟思考片刻,道:“的确可疑,据我了解,当初的姚国国力虽不算最强盛,但也不至于被这样一个在牛羊背上讨活的贫穷小国轻易灭掉。”
姚问薪慢慢梳理着自己的思绪,接着道:“当初我奉命微服私访,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与他们接壤的边境,你还记得我与你讲过的,那个侵占民田倒卖军饷的县丞吗?”
颜煜迟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查过被他贪没的粮食的去向,发现有大半都流进了这个小国,于是才连夜抄了他的家,将他斩杀。”姚问薪道,“不过搜查府邸的时候,除了银钱,却并未找到通敌叛国的证据,”
“所以现在你在怀疑什么?”
姚问薪指尖微微蜷缩,道:“万事皆有因果,我在想,当年的叛乱,或许是由于我行事太过莽撞,断了他们的粮食所致。”
颜煜迟俯身轻轻捏住他的手腕,低声安慰:“他们已经了不臣之心,跟你斩不斩县丞没有关系。”
“那县丞有个儿子,当年才满十四,按照其父的罪,应当一同受诛,可我看他尚且年幼,起了恻隐之心,改判了仗刑,他受了刑没死,后来不知所踪。”
颜煜迟愣了愣,心中升起微妙的不详。
姚问薪摊开掌心,露出里面的三枚铜钱,道:“方才我算了这孩子的命,卦象显示,他荣华一,寿终正寝。”
其间意思不言而喻——姚国被灭,他一个旧朝遗民,除了投靠敌军之外,哪里来得荣华可享?
仇恨、背叛、欲望,此三者合谋,便是姚国灭亡的真正原因。
楚宅大门被破,围绕宅子的禁制阵法出现漏洞,特处局登时人仰马翻,补阵的补阵,修门的修门,吵吵闹闹挤成一团,谁也没有精力去管亭子里对坐无言的两人。
“幼时我曾与你争论,大言不惭,居于何位便安于已定的命运,现在看来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颜煜迟握住腕骨的手并未用太大的力,姚问薪微微挣动两下便抽出了手,他自嘲地摇摇头。
被遣下山那几年,姚问薪无数次思考过掌门对他那句“聪慧有余,志气不足”的评语,也认真找寻过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当他的画像被挂进衙门,百姓喜极而涕,沿路叩拜道谢时,姚问薪便想,若是真能做到治国平天下,就称得上不枉此了吧。
后来国家没了,他带着幼弟逃上松乌山,偶尔在悲痛之余回过神来,看着那绕着树苗喋喋不休的烦人精,又想,若是每日都如此,算卦参道,闲暇时与这人斗斗嘴,也能算圆满了。
奈何姚问薪此一辈子,从未有过顺心遂意之时,约莫楚悯那句“命该如此”其实应在了他身上。
他的手冰凉,盖在颜煜迟手背,冷意从胳膊爬进了胸腔。
“所以呢?”
姚问薪道:“所以我要去找他。”
颜煜迟道:“尽管你明知道他是故意引你过去,也明知道他在谋划什么?”
姚问薪不语,只是望着他露出了个安慰般的笑。
记忆里,姚问薪并不常笑,无论对谁都总是端着一张人勿近的脸,身边像是有个无形的结界,让人敬而远之。
偶尔露出些许笑意也是清浅的,转瞬即逝的,仿若幽深大海里一触即碎的海市蜃楼,令人惊叹,却可望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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