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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煜迟幼时身体弱,头疼闹热是常有的事,听说十岁以前都泡在药材里。
长大以后又格外爱闹腾,似乎是要把以前困顿病床的时间全都补回来,难免磕磕碰碰,有时闯祸受了伤,怕师父骂不敢找人,常自己摸了药材包扎。
姚问薪闭了闭眼,干脆破罐子破摔:“我拍照传给你。”
很快颜煜迟那边便有了回复:“我能问问你们查出第一个死者得了什么病吗?”
姚问薪:“暂时没有,你看出什么了?”
颜煜迟默了一会儿才道:“这几张药方里,洋金花止咳平喘,也可用于治疗胃腹冷痛,但拿来缓解食欲不振有些牵强了。”
“原来第三个死者是食欲不振。”姜琰恍然大悟,这确实不算病,怪不得医疗记录里没有。
“多谢。”姚问薪沉默一会儿,快速丢下一句便挂了电话,转头带着姜琰直奔玉柳一路。
路上姚问薪提问:“那两名死者明明已经去了医院,为什么还要再去一趟诊所?”
姜琰想了一会儿,小声道:“从受害人所居住的老城区环境可以看出,她们经济条件并不算好。”
“第二个死者已经年过四十,刚被保洁公司辞退,家里两个孩子还在上大学。林叶娟更是长年患病,她死的时候穿的那身衣服都洗得变形褪色了。”
“所以他们都不是能负担得起医院昂贵的医药费的人,所以我猜,她们去医院只是为了确定自己的病情,至于第一个姑娘,应该得的病不是什么大病,像是发烧感冒一类的,诊所就能应付得来。”
一口气说完这些,姜琰趁着看后视镜的功夫偷偷瞟着姚问薪的反应,后者似乎刚写完药方,收起笔点点头:“嗯,分析得很好。”
二人车刚停在路口,远远便见到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站在安济堂门口朝他们打招呼。
“你说需要特处局帮忙,我这不就来了。”这回姚问薪并没问,颜煜迟凑到他面前抢先开口,他飞快眨眨眼调侃道,“看在你是楚局长学的份上。”
没人搭理他。
受害者中有人前出现了失魂的症状,楚悯手下的特殊事件处理局肯定是要派人来盯情况的,但为什么非要是颜煜迟。
姚问薪一个头两个大。
或许是因为最近玉柳街间的传言,安济堂干脆没开门,玻璃门上挂了个歇业的牌子,但里面依然透着灯光,隐隐有人讲话的声音。
颜煜迟直接上前敲响了门,半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拉开一条缝,问:“我们今天不营业,有什么事吗?”
颜煜迟手按在被拉开的那半边门上,稍微用力直接将它完全推开走了进去。
安济堂店面不算大,古色古香的装潢,面对门口的墙上还挂着一副毛笔字,横写着“悬壶济世”四个字。
前堂由药房和药材、保健品的商品柜组成,再往里头的空间,被一扇约莫两米的大型屏风隔开,绕过屏风便是医坐诊的小房间。
女人被这种强盗行为震惊了,忙大声斥责他们:“说了今天不开门,你们做什么的?”
姚问薪上前掏出一张药方复印件,指着右下角的医签名道:“请问开这个药方的杨桦医在吗?”
女人并没有接,仍是不依不饶喊着要报警之类的话。
姚问薪还要开口,身后传来“扑哧”一声,回头看去,颜煜迟斜倚在柱子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姜琰怪道:“他笑什么?”
颜煜迟几步上前,手往姜琰兜里一伸,眨眼见便翻出本证件和照片,与那药方摆在一起,道:“这个人来看过诊吗?药方是哪位医开的?”
女人瞳孔震颤,眼神中流露出惊慌,终于停止了叫嚷,认真瞧起旁边的照片和药方。
姜琰眼睁睁看到这些东西出现在桌面上,才反应过来去摸:“姚老师,他……”
只见颜煜迟抢先凑在姚问薪耳边:“不用谢。”
而他姚老师偏头避开,面上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这姑娘确实来过,是她父母带着来的,是减肥过度有点厌食了,这个药方……”中年女人将药方推回来,“这药方是我们这儿的杨桦医开的。”
女人小心翼翼瞧着他们的脸色,不安道:“难道前两天死的人里有她?跟我们可没关系啊!”
见几人不说话,又重复:“绝对不是在我们安济堂出的事,这药方一点问题都没有!可不能算我们头上!”
姚问薪又摆出另外两个死者的照片和药方,得知她们二人也是在这里看诊买药,于是问:“杨医给这三个人开的药方,店里有存档吗?”
女人或许是从他们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什么,此时已满头大汗:“有,但一般都存在医那儿。”
颜煜迟冷漠道:“那就叫医拿来。”
女人咬咬牙背过身去拨了个电话,从她的话语间可知,这药房护士与医竟是夫妻关系。
三人坐在大厅等着医,颜煜迟百无聊赖地把玩那几张手抄的药方,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笔画流畅端方,和字迹主人的气质如出一辙,他不由啧了一声。
姚问薪没理他,反而是姜琰问:“这药方还有什么问题吗?”
颜煜迟将那张纸折起来,揣进自己兜里,才说:“没,只是想到,那三个姑娘若是按照这杨医开的方子,再吃十年病都好不了。”
“什么意思?”姚问薪问。
“寻常医者都有自己主攻的方向,你何曾见过骨科医管接的?”颜煜迟说,“可这位杨医是消化道也治,呼吸道也管,若他真是华佗再世便罢,若不是……”
“不是便如何?”
颜煜迟望着等在门口的药房护士焦急地拉过气喘吁吁赶来的男人,两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些什么,冷哼道:“方子开得乱七八糟,我看悬壶济世是假,唯利是图才是真。”
第4章 鬼参
大腹便便的杨医整理好自己头顶稀疏的毛发,在看过姜琰的证件后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拿来了药方。
颜煜迟和姚问薪比对药方的时候,姜琰掏出纸笔对男人做了个简单的问询。
“你们安济堂开了几年了?”
杨医:“有三年多了。”
姜琰:“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坐诊,你老婆配药?”
杨医点头。
姚问薪那边对比着药方,还有空听二人的对话:“我看这片街区就你一家诊所,想必是医术高超,同行竞争不过?”
杨医掏出怀里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惭愧,惭愧。”
安济堂保存的药方上和死者手里并没有什么不同,姚问薪将药方还给杨医,又问了他一些客流量以及哪种病症的病人比较多之类的问题。
“我们也是排号,一天能看个30多号的样子,诊所嘛,可不敢讲究意兴隆。”杨医摆摆手,“什么病都能看看,感冒发烧什么的,至于大病还是建议上医院。”
这边杨医正说着,姚问薪感觉颜煜迟忽然站了起来,他似乎是感觉有些无趣,抄起手在店里四处乱转,没一会儿便晃到了那中年女人所在的药房,颜煜迟趴在玻璃窗口前说了什么,女人给他开了门。
药房里靠墙摆放着三面顶天立地的大柜子,密密麻麻的抽屉整齐排列,柜子前有把矮木梯,供人取一些存放较高的药材。
颜煜迟随便拉开几个抽屉看了看,很快在其中一个柜子中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抽屉外侧把手上方贴着“洋金花”三个字,安放的位置不算高,颜煜迟拣起里面褐黄色的药材仔细瞧了瞧。
见状,姚问薪跟着走到他旁边,也拣起来看,还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有股很淡的苦味。
颜煜迟转头问女人:“这批药材是什么时候进的?”
女人答:“两个月前。”
姚问薪:“你们经常给病人用洋金花吗?”
女人:“这药有毒性,对剂量要求很严格,必要的话才会开。”
颜煜迟将药材放回抽屉里,还从兜里掏出湿巾帮姚问薪擦了擦手。
女人见状面容扭曲了一下。
姚问薪:“……摸一下就能中毒?”
颜煜迟没在意女人的反应,只是若有所思地说:“这药倒让我想起了另外一种植物,押不芦。”
“《癸辛杂识续集》中有记载,‘押不芦若人参之状,土中深数丈,人或误触之,著其毒气必死。若埋土坎中,经岁然后取出曝乾,别用他药制之,每以少许磨酒饮人,则通身麻痹而死,虽加以刀斧亦不知也。’也就是说,押不芦有麻醉镇痛的功效。”
“我听说这东西也叫尸参,专在阴暗腐臭的泥土中滋,以绞杀人畜为食。”杨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姜琰聊完了,此刻也来到药房,“但押不芦不是只存在于古籍中吗?我从医多年从未见过。”
颜煜迟似乎对这人很有意见,没再继续跟他讨论下去的意思,闭嘴不接话。
姚问薪朝姜琰点点头,后者心领神会地感谢了安济堂的夫妻配合工作后,众人便离开了。
可出了安济堂,颜煜迟却亦步亦趋跟在姚问薪身后上了警队的车,只是这次没被阻拦,他颇为意外地挑了眉。
“先把我送回宿舍,你去找肖队报告今天的情况,如果他有查到什么线索,短信发我。”姚问薪几句做完安排,接着开始闭目养神。
姜琰不敢打扰他,专心开起了自己的车,哪知后座的颜煜迟不肯安静下来,笑眯眯地和姜琰搭起话来。
“小姜今年几岁啦?是哪儿人啊?”
姜琰出于礼貌一一回答了,哪知这货不依不饶起来。
“交女朋友了吗?没有啊,那男朋友呢?”
姜琰:“……”
这人到底哪儿冒出来的!
姜琰将求救的眼神投向了姚问薪,姚问薪似乎是接收到了,眼皮都没掀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最后一个问题。”颜煜迟身子突然前倾,凑到前排二人的中间幽幽道:“他是谁?”
姜琰被吓了一跳,差点一脚踩下刹车:“什、什么?”
姚问薪倒是镇定得多,他斜睨了那脑袋一眼,一巴掌将其扇了回去。
颜煜迟也不恼,甚至颇为回味,咂摸着被打的地方,缓缓靠进了后座椅背。
一路鸡飞狗跳地回到宿舍时,太阳刚沉了半个下去。
姚问薪揉揉昏胀的头先问了一句:“你觉得三个受害人的死跟押不芦有关系?”
颜煜迟不说话,只要笑不笑地瞄着他。
姚问薪跟他对视半晌,败下阵来,深叹一口气:“你猜得没错,我来警队就是为了姜琰——他是我弟弟姚问宣。”
颜煜迟勉强维持住了表情,沉声道:“问宣?他魂魄怎么会弄成这样?”
姚问薪坐在沙发上:“五百年前被撕成了碎片,我拿引魂灯勉强凑好的。”
沙发很小,一个人合适,两个人太挤,颜煜迟干脆直接坐在地上,若有所思:“天雷劈的?对他现在影响大吗?”
“虽然顺利过了轮回,但还是太弱了,很容易就会被勾出体外,我得守着他。”姚问薪不动声色叹了一口气。
颜煜迟瞧出他眉眼间掩不住的疲惫,没有再闹,只是问:“你失踪五百年,再出现就只为了这个?”
姚问薪抬手整理自己手指间的红线,声音不咸不淡:“还是说说押不芦的事吧。”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屋内惦着白炽灯,衬着姚问薪面无表情的脸,颜煜迟目光从那冰凉的面庞上撤下来。
他勾了勾嘴角,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神情:“如杨医所说,押不芦又叫鬼参,现代人基本只在古籍或传说中听说过,但不是因为它是凭空捏造之物,而是采摘押不芦的人基本都会丢命,久而久之便没人敢去挖了。”
姚问薪沉吟片刻:“那跟洋金花有什么关系?”
“《草药性备要》有载,‘大闹杨花,食能杀人,迷闷人。’这与押不芦麻醉止痛的功效相同,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人们用洋金花来代替押不芦,至于止咳平喘之类的效用,是后来研究所得。”
“你的意思是有人用押不芦替换了安济堂的洋金花?”
“洋金花虽然也有麻醉功效,但其毒性远远不及押不芦。”颜煜迟说。
同样的剂量,洋金花或许只是镇痛,押不芦则会让人神志不清严重时甚至麻痹而死。
“所以,三名死者之所以会出现失魂的症状,是因为他们服用了押不芦而不是洋金花?”
颜煜迟说:“不确定,得看是不是真能找到押不芦。”
紧接着,他粲然一笑,好似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道:“押不芦常长于潮气侵蚀的墓穴,或者淤泥积存的古河床——你觉得尸横遍野的江岸是不是这东西的温床?”
姚问薪顿时脸色煞白。
颜煜迟残忍地说:“五百年前的松乌山下,姚国边界,泷江边万人坑里押不芦遍布,你去找啊。”
松乌山,五百年前天地间唯一聚天地灵气的神山,山上住着一位掌门人,这个掌门并不是指哪一个门派,掌的是山门。
山门有两道,孤苦无依,或有心求学的稚子,皆可叩第一扇门,松乌山会接纳为外门弟子。
其中有缘或是命格特殊的,可由掌门亲自引入第二道门成为内门亲传弟子,而亲传弟子中的某一位,未来将继任掌门。
泷江位处松乌山北面,相距几十里,自西北向东,江水滔滔而过,五百年前人们沿江而居,聚集在这块灵气充裕的风水宝地,安居乐业。
姚问薪从传送阵中踏出,对岸便是松乌山,如今那座天地神山,再没了昔日神光,连带着泷江边也入目皆是荒凉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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