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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城被泷江和松乌山形成的天然屏障分成了上下不等的两半,北面的建筑稀稀拉拉,临江有排矮层别墅,不过并没有亮起几盏灯光,看起来售出情况堪忧。
两岸修了约两层楼高的堤坝,姚问薪撑着石栏翻身而下,沿着江边走了两步,面上罕见地浮现出茫然的神色。
斗转星移,五百年的光阴匆匆而过,他已经不记得故土何在了。
姚问薪仰起头,圆月高悬,星辰闪烁,但与松乌山上的夜空相比,这光亮实在微弱许多,他努力辨认了一会儿,终于重新抬步往西边去了。
月光照着江面,粼粼波光荡过,姚问薪深一脚浅一脚好容易走到了目的地,抬眼却见四周的景象跟刚才并无半点不同。
其实他也并亲眼没有见过万人坑,只是听掌门说,姚国与楚国最后一战,五千姚国将士面对三万敌军誓死不降,激战三日,终是全体战死,尸体被掩埋在泷江边,血水从土里渗出,久久不绝,形成了万人坑。
姚问薪单膝跪在江边,轻轻将手掌贴紧地面闭上了眼,那张平日里冷冷淡淡的脸,竟带上了悲悯之色。
片刻后,姚问薪撤回手起身,他绕着刚才手掌贴过的那块地走了几步,然后反方向又走了几步,口中沉声吐出一个字:“开。”
就见原本平静的地面泛起一圈淡淡的金光,细微地震颤起来,慢慢的那震颤越来越剧烈,岸边的虫鸟感受到这阵不寻常的动静纷纷惊起,向外逃去。
地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蠕动,姚问薪踏过的泥地在抖动过后猛地塌陷数米,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随后只听扑哧一声,那土地中竟伸出一只白骨森森的手来!
第5章 无归
姚问薪向后急退几步,白骨却缓缓缩了回去。
他见状微微皱眉,正要犹豫要不要上前看看情况,下一刻,那片泥土又是一翻,骨手再次刺了出来,然而这次,连带着翻出来的,还有半个肩膀。
骨手在空中挥舞两下,紧接着狠狠砸向地面,指骨插进土里,借着这力道,白骨的身体又往外拔了几寸。
这场面着实诡异,没想到挖个药还能遇到诈尸,还好是深夜,若是白日怕不是要把路过的人吓出个好歹。
姚问薪四下望了望,但这荒郊野岭的,应该也不会有人来吧。
他蹙着眉紧了紧五指间缠绕的红线,铜钱已在微微发热。
多年不见,故国竟是这番景象,心下微叹。
念头翻转间,那白骨又将自己挣扎出来许多,姚问薪将目光转回它身上,倏然发现那白骨半挣出来的胸膛上覆着一层铁甲。
虽然锈迹斑斑又破烂不堪,但能勉强看出,原本是朱红色的,胸口正中央的护心镜边缘盘踞着一条欲飞的龙。
只是现在这条龙随着塌陷一半而开裂的护心镜被当腰斩断——这是姚国将士的盔甲。
随着白骨裸露出来的身体越来越多,整片大地颤抖地更加厉害,隐隐伴着什么东西低声吼叫的声音。
泥土不断向下塌陷,越来越多的白骨从地下探出手来,它们拼命挥舞着,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向外爬,一时间江边人间竟比十八层地狱更可怖。
姚问薪眼底倒影着这如同炼狱般的场景,烫得发红的铜钱灼烧掌心,他神色冰冷手腕一翻,指尖的红线变成了三根,每一根尽头都吊着一枚铜钱。
他抬手一扬,红线便带着铜钱分别向不同方向飞去,狠狠扎进了土里。
“我姚国将士宁死不降,尸骨守故土百年,不是让人这样随意糟蹋利用的!”姚问薪五指紧攥,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冷若三九天,“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这么大能耐!”
那铜钱一入地面,便像是和泥土长在了一起,红线紧绷着,随着姚问薪的用力,带着整片土地微微拱了起来。
与此同时,姚问薪感觉到了地下有股力量正在与他抗衡,死死地将土地向下拉扯。
他眯起眼睛,手肘微屈,又添了一股力道,地面往上拱了两寸,地下的力量见状也收得更紧了。
二者僵持之时,姚问薪听见了细微的脆响,只见那些被夹在两股力量中间的白骨们身上出现了丝丝裂缝,更有甚者肋骨已被挤压得深深塌了下去,他们高高地仰起头,大张着嘴仿佛在无声哀嚎,随即更猛烈地挣扎。
姚问薪仿佛听见了他们的哭喊,一时愕然,手中力道微松,立刻被地下那股力量拽得向前踉跄两步。
就在姚问薪即将被那堆白骨触碰到脚腕时,身后忽然落下个身影,拦腰抱住了他稳住脚步。
颜煜迟愠怒的嗓音传来:“发什么愣!”
接着,黑色的身影从他身侧越过,姚问薪看见他速度极快地在满地白骨间穿梭,最后停在了那圈泛着金光的阵法中。
颜煜迟右手在腰侧虚空一抓,似乎握住了什么,随着慢慢向外拔出,一把斜挂在他腰间的剑缓缓显形。
“断渠!”姚问薪低声惊呼。
“拽稳了!”颜煜迟喝道,随即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反手将剑刺进了泥土中。
局势陡然逆转,一声非人的哭嚎从地底传出,姚问薪趁机猛地一拽,整片土地都被掀开来。
颜煜迟脚踏飞溅的石子,稳稳地落在姚问薪身边。
漫天飞扬的泥土落地,露出江边的大坑里交错堆积的白骨,他们或趴或躺在坑里,衣裳皮肉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腐朽的盔甲和骨架。
在层层叠叠的骸骨中间,隐约有婴儿手腕粗细的触须微微蠕动,姚问薪正想往下跳,颜煜迟便往他身上拍了张符:“未经处理的鬼参气味极毒,闻之必死,先把嗅觉封住再下去。”
接着他伸头往坑里瞧了瞧,面色古怪:“这押不芦是声控的吗,说长就长。”
姚问薪闻言心里翻了个白眼,听了这话哪还有不明白的,颜煜迟根本也没想到如今的万人坑里真有押不芦,他提出这玩意儿只是为了拿猜测姚问薪的话。
姚问薪默默记下这笔,抬脚直接跳了下去。
“这里的情况不太对劲。”颜煜迟跟在他身后,沉吟道,“当年万人坑内押不芦泛滥,师父派我下来处理过,那时的鬼参除本身含有剧毒外,并没有特别。”
姚问薪小心避开白骨,深一脚浅一脚在湿粘的泥地上行走,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颜煜迟:“可现在从它能够操纵尸骨来看,它似乎有神志。”
姚问薪注意到那些触须都朝着同一个地方向回缩,他谨慎地靠过去,忽然拉过颜煜迟的手,带着他手里的剑向下一挥,斩段了一根触须。
前方泥土中传来一声类似婴儿的痛叫,四周的触须蠕动的速度倏然加快,而那触须的断口竟流出汩汩鲜红的汁液来,在白骨间淌了一路,剩下的半截则抽搐片刻,不再动弹。
二人对视一眼,向那方向追去。
“这玩意儿还真成精了。”颜煜迟说,“任它继续往地里钻可不成,得想办法把它逼出来。”
姚问薪:“之前你怎么处理的?”
颜煜迟停在触须完全消失的地方,翻手捏出张黄符往地上一拍:“高温,火烤!”
符纸落地的瞬间,整个坑底温度骤然升高,脚下湿润的泥土由于含水量较大,似乎都隐隐有沸腾起来的意思,姚问薪被高温逼得往后退了两步。
颜煜迟拍干净手才道:“还记得我说过鬼参多长在潮湿阴暗的环境吗,它就算再活几百年也受不了这么高的温度。”
常人遇到炎热的环境,都会被烤得脸颊发红满身热汗,此时姚问薪却嘴唇惨白,似是强忍着剧烈的痛苦。
他又退了几步,可此时坑底都被蒸腾的水汽包裹,退到哪里都无用。
见颜煜迟转身,姚问薪不动声色地问:“要烤多久那东西才出来?”
或许是他面色实在太难看,颜煜迟露出疑惑之色,并没有回答。
姚问薪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脊背,淡漠地回望他。
忽然,深坑地下再次传来婴孩的尖啸,本来平静的泥土翻滚起来,触须搅动着破土而出,连带着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
“走!”颜煜迟喝道,拉着姚问薪向后飞奔。
二人直退好几米,才看清那东西的真面目——大约三人合抱的程度,上细下粗,手脚身躯俱全,有五官呼之欲出,俨然是个人的模样!
颜煜迟低低骂了一声:“当年那些只是隐约有人形,这玩意已经长成人了!”
触须从它下半身长出延伸至远处,拖着沉重的身躯沿坑壁向上爬去。
“不能让它上去!”姚问薪再次甩出铜钱,红线暴涨,绕着那玩意儿上下翻飞,猛然缩紧将它缠住,颜煜迟蹬着坑壁疾走,一脚踹在鬼参“脸”上。
鬼参重新摔回坑底,触须高高竖起,发出刺耳的尖啸,仿佛是被阻拦它的二人激怒了。
颜煜迟提剑想刺,却被姚问薪出声阻止:“先等等!”
姚问薪收紧红线目光不停在它身上巡视着,仿佛在找什么,但红线能绑住鬼参的躯体,却无法阻止触须的攻势,他寻找期间,颜煜迟在坑里四处奔走吸引它的注意。
从那些不断挥舞的触须中寻到了两根折断的,断口皆齐整,明显是利器挥砍形成的,不过一根还在渗出鲜红的汁液,另一根却早已干涸。
姚问薪得到了答案,也不着急喊他,反而懒懒地拽着红线看他上窜下跳。
颜煜迟又跑了两圈,一回头看见姚问薪的神色,明白过来他把自己当猴戏看,几个起跳落在他身边,咬牙道:“看高兴了吗?”
姚问薪点点头:“还成。”
鬼参转换目标,蠕动着触须向二人而来。
“我刚探过,那玩意儿体内没有魂,是一股气。”颜煜说,“但凡精怪,都需修成魂魄,可气是怎么回事?”
姚问薪捏紧红线与其相抗:“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惨死之人若是执念不散,便会凝成一股怨气,盘旋在原地……这万人坑埋葬的是姚国最后一批将士,或许是无数国破战败的执念凝成的怨气,喂养了这鬼参,导致它长成现在的样子。”
劲风从耳旁划过,二人侧身躲过,触须没捆到人又飞快缩了回去。
颜煜迟单膝跪地,眼神凛冽:“当年的押不芦只是单纯的植物,我用高温将它们逼出地面烧毁,才保全了这些将士的尸体,没想到反养出个怪物。”
鬼参或许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是抓不住这两人,不再与他们纠缠,反而试图挣断红线再次向坑壁爬去。
颜煜迟回头看姚问薪,正色道:“烧吗?”
若是烧,那坑底的将士躯体便也会跟着一块儿化为灰烬,可若是不烧,让身带巨毒的鬼参出了坑洞,便是灵涂炭的大灾。
姚问薪一把将鬼参拽回坑底,随后收了红线站在阴影里,颜煜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听见他沉沉的嗓音传来:“烧吧。”
早有预料的答案,二人便沿着坑壁飞身而上。
颜煜迟不再看他:“布个阵吧,防止燃烧时的毒气飘出去。”
姚问薪沉默地沿坑边画了一圈阵法,阵成后颜煜迟反手丢了几张符纸下去。
黄符飘飘荡荡,终于在鬼参即将爬出深坑前落了地,那巨大的“头颅”探出坑,被姚问薪拴着铜钱的掌心轻轻贴上,发出惨烈的尖啸。
姚问薪在这凄厉的叫声中闭上了眼。
五千身穿甲衣的将士浮现在眼前,写着“姚”字的朱红色军旗随风飘扬,站在最前方的中年将军单膝跪地,右手把着刀,左手握拳撑住地面,朗声道:“太子殿下放心,臣等此去定能击退敌军,还我姚国边陲安宁!”
姚问薪看见年轻的自己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微微低头俯视着他们,并没有回话,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肉里。
将军起身翻身上马,马蹄掀起漫天的尘土,向远处而去。
战火纷飞,刀光剑影所过之处尸横遍野,鲜血浸入土地,分不清是敌是友,中年将军站在尸山上,守着最后一面未倒的军旗重重喘息。
此时身后有马蹄声响起,他欣喜地问道:“援军还有几日能到?”
年轻士兵从马上摔下,抬起的面庞满是泪水:“将军,姚国破了,都死了!都死光了!”
“都死了?”将军坚毅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茫然:“怎么会……那将军府呢?王上呢?太子殿下呢?”
士兵崩溃地摇头,哭喊着:“都城已经空了,王上也死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知道在哪儿!”
将军本已灰败的眼睛重新流露出光彩,他撕下袍摆爱惜地拍掉上面的灰尘,将刀把和自己的手缠在一起:“太子殿下或许,不,既然太子殿下还活着,那姚国就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成千上万的敌军,拔起军旗振臂高呼:“姚国将士何在!”
身后稀稀拉拉站起来百名浑身浴血的士兵:“在!”
将军喊:“军旗未倒,将士战否!”
士兵答:“战!”
烈火将白骨燃尽,高涨的火舌中伸出无数双有力的手,将鬼参拉下了万人坑。
鼙鼓急催,战士无归。
姚问薪躬身朝坑里深深行了礼。
第6章 楚宅
两人在坑边守了大半夜,确定鬼参完全被烧干净后,姚问薪给楚悯去了个电话,让他派人来收拾,然后直接画了个阵回宿舍,结果一扭头,颜煜迟也从阵里迈步出来。
姚问薪:“?”
颜煜迟:“?”
颜煜迟:“用完就扔,太绝情吧!”
姚问薪掐了掐眉心,两天没休息实在累极,没力气再陪颜煜迟瞎扯,索性随他去罢。
将自己打扫干净扔进卧室小小的单人床,胡乱裹起被子陷入了半梦半醒中,恍惚间他似乎听见浴室门开过又关上的声音,一片温暖贴上了脊背。
姚问薪听见有人在耳边低低地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要杀了谁?
姚问薪眼珠不安地转动着,他想要从混沌的状态醒过来,却不由自主坠入更深的睡眠里。
再醒来时,太阳已升至正中,卧室门只开着一个小缝,客厅有脚步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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