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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刚落下,天上翻滚的云层间倏地分开一点缝隙,一条小路于其中若隐若现。
“成功了。”姜琰揩掉脸上撞出来的血污,望着那条路,如释重负道。
还没说完,便见那条路的影子闪烁几下,缓缓收缩至一个人形,直直朝松乌山落了下来。
姜琰见状,又回光返照般猛地撑了起来,想起了什么,抓过方才扔一旁的纸条,道:“糟了!”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才站起身,又无力地摔了下去。
肖长里险险地接住了人,道:“你别动了!”
姜琰不死心地扑腾了两下,道:“但是姚老师他们……”
肖长里截断了他的话:“我知道,按楚悯所说,他们两人对上那活成精的老东西大概正处于下风,姚老师的身体这样贸然出现说不定落到谁手里。”
“这恐怕又是个设计好的局。”见姜琰还要起身,肖长里不由分说将那点力气镇压回去,继续道:“行了,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接下来的事让我去!”
肖长里摸出兜里的铜钱,在姜琰面前晃了晃:“放心吧,姚老师给了我这个。”
随后他转身,朝漫天霜雪而去。
肖长里虽然已经年满三十岁,但一直自诩仍旧处于壮年体能巅峰期,吊打刑警队一干小年轻不成问题。
如今刚踏上通往山顶的小道,便被迎面袭来的刺骨的寒霜狠狠打了脸。
鼻腔吸入的氧气已经不足以支撑奔跑所需,他大喘几口气,灌了一肚子凉风,肺部疼。
不由想道,难道姚老师平常总面无表情,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并不是天或者性格所致,而是在冰天雪地里住久了,冻成面瘫了?
正胡思乱想之时,肖长里忽然感觉小臂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看去,竟是莫名其妙多了条小指长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
他脚步没歇,回望四周,见这银装裹素的山顶雪道连棵草也没有,更别说带刺的荆棘丛了。
于是肖长里便将其暂放,继续赶路。
又跑了几步,肖长里的肺都要从嘴里吐出来,脚下的路才渐渐平缓,露出尽头一栋带院子的二层木质小楼,院中一颗乌梅树顽强地盛开着。
半空悬着一柄裹满黄符的长剑,院前的空地上有一团巨大的沸腾不息的黑气,颜煜迟正一动不动地被自己的佩剑钉在地上。
不远处站着个满头银发的中年男子,手中提着一个半透明的姚问薪。
三人齐齐望着从高空下坠的人影。
那男子将姚问薪丢开,作势要冲空中人影而去,忽而又是一顿,姚问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手揪住了他。
肖长里深知,这样的战局,自己贸然加入反而是给同伴徒增负担,于是谨慎地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估量着,姚问薪身体地落点大概会在那小院中,准备趁人不备悄无声息地靠过去。
可他才挪了半步,便是一个踉跄,右侧小腹有股温热的液体淌了出来。
肖长里弯下腰去,有些狼狈地捂住了凭空出现的伤口,咬牙嘟囔道:“见鬼了!”
他这点动静,没能惊动那边忙着交手的两人,倒是引起了颜煜迟的注意。
颜煜迟有些费力地微微转过头来,彼此都瞧见了对方的狼狈模样。
肖长里不清楚这些伤口的出处,颜煜迟却是知道来龙去脉的,心情一时难以言喻。
可接着,便见肖长里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忍着疼痛,朝小楼摸去。
姚问薪再次成了魂魄状态,又遭聚灵阵消耗,如今多半是勉励支撑,恐怕只能阻挡一时,颜煜迟焦躁不安,当下再次强提一口气,与傀儡咒对冲起来。
山道距离小楼不过百米,肖长里却走得十分艰难。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肖队长长期与各种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做斗争,早见惯了各种伤口,因此能够清晰分辨它们是如何造成的。
小臂和右小腹是刀伤,应该是那种不足一指宽的折叠小刀。
肩膀和大臂淤青约莫是遭硬物击打,不知是钢管,还是铁棒。
左腿的小腿肚还有个外翻伤口,他哭笑不得地判断,有九成可能是被狗咬的。
肖长里就这样,像是平日里勘察案发现场死者尸体一样,对自己来了个初步判断,终于是挪到院门口。
而姚问薪五百年前剥离的身体,也终于乘风而至,落到了他小院上空,与肖长里估摸的分毫不差,正好是在那棵乌梅树前。
肖长里心中大喜,正想扑过去,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猝不及防栽倒在地,再想爬起来,却感觉自己的双腿失去了知觉。
定睛一看,他的膝盖以下以一种惨烈扭曲的弧度弯折着,森森白骨都从皮肉中刺了出来。
肖长里惊骇太过,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感觉不到疼痛,更忘了惨叫。
“躲开!”
姚问薪朝他喊。
肖长里脸色煞白地抬头,见一个银发翻飞的人正向此处冲来,他表情阴沉,转瞬已到了近前。
姚问薪落后几步费力地追在那人身后,本就半透明的身影似乎更淡了一些。
躲是躲不过去了,肖长里转头看见姚问薪那无知无觉躺在树下的身体。
他的白袍被鲜血染红,一团团的血迹好似一朵朵盛开的花,面容平静,若不是胸膛毫无起伏,肖长里还以为他只是睡着了,倒比平日里树枝捏那具的要鲜活得多,乌黑的长发铺在雪地上,肤色是同样的苍白。
肖长里就这样看着,喉咙被一阵掠过的风割破了。
周身的血液疯狂喷涌而出,是滚烫的,溅在他自己的脸上,竟叫他冰凉的皮肤都暖了起来。
肖长里唇角高高扬起,依稀是山脚下,那身披落日余晖的张扬模样。
然后他就保持这样的姿势倒下了,指尖牵着三根细细的红线,另一头牢牢捆在临峰的身上,竟是用这条命,将凶手绊在了途中,缉拿归案。
第65章 危机
那一瞬间发得太快,姚问薪直到在自己身体前停下脚步,才意识到发了什么。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将死之人,就算是拿着姚问薪的驱邪避煞的铜钱也根本困不住临峰,轻易地,他便挣脱了出来。
铜钱滚落在地,肖长里的胳膊也随之软软地垂了下去。
临峰却根本连看都没看这位死在他手里的刑警队长一眼,只从容地转过身,对姚问薪道:“反正最终都会成为被我炼化的一部分,何必要多痛苦一次呢?”
谁承想,对着这番话第一个不同意的并不是姚问薪,而是天雷。
乌云酝酿片刻,劈头盖脸对着临峰砸了下来。
临峰迫不得已退出三丈远,避开第一道,第二道旋即又要落下,他轻轻蹙起了眉,抬手将落在肖长里尸体边的铜钱召了过来。
“当初我将这铜钱传给你,你贴身佩戴多年,竟是没发挥出它作用的万分之一,如今为师最后再教教你,看好了!”
铜钱应声而出,径直冲着天雷而去,于半空分散,瞬间成阵,悍然替他挡住了这石破天惊的一道闪电。
天雷被这么一挡,力道却并未消减,当即炸开,爆出无数星火,分散落在雪地上,霎时间烧出大片焦土来。
姚问薪看着临峰稳稳地站在原地,眨眼便驱使着铜钱连接三道天雷。
临峰道:“你可知这铜钱从何而来?”
姚问薪破天荒地没有动作,咬牙答道:“不知。”
“这是我松乌山第一代掌门之物,本只是一枚普通的铜钱,因多年浸染松乌山灵气,故而成了灵物。”临峰又问,“你可知,我为何要将它传给你?”
姚问薪又道:“不知。”
临峰阴沉的脸在雷电的映照下愈发显得不似活人,道:“五百年前,我便是用这枚铜钱,算到亲族遭难,救了他们,然而你们却让我的努力一次又一次便成了笑话!”
他好似个索命的厉鬼:“我留下你们兄弟一命,将这器物赠予你,嘱咐你贴身佩戴,时时叫我看见,好提醒我,你们姚国永远欠花桥村一笔血债,万死也不能赎!”
姚问薪眼皮狂跳,道:“原来你就是段百?”
临峰刚要接话,却蓦地转身,抬手挡下了刺过来的利剑。
颜煜迟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挣脱了傀儡咒,他半边衣服已经成了破衣烂衫,左肩上,姚问薪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撕裂,胳膊不自然地垂着,还在微微颤抖。
他竟是利用散开的天雷余威破开了傀儡咒。
一击没能得手,颜煜迟只好顺势退到了姚问薪身旁。
看见肖长里的尸体,先是不忍地皱了眉,随即清楚此刻并非感伤的时候,很快调整过来,眯起眼睛道:“我说方才用风剑砍人的架势这么熟悉——与花桥村神庙里那石像一模一样!”
他拿佩剑拄地撑住身体,不解道:“如果我没记错,战争波及花桥村,应该是姚国建立之初,咱们太子殿下爷爷辈做的事情,与他何干,你算账也要找准对象吧?”
临峰被他这冤有头债有主的理论噎了一下,竟没能第一时间反驳。
趁此机会,颜煜迟忙对姚问薪道:“身体拿回来了,魂魄还不赶快归位!”
姚问薪站着没动。
颜煜迟简直怕了他,连连催促:“愣着干嘛!”
姚问薪看着自己的身体,蹙起眉,挣扎片刻才回答:“我……没办法。”
颜煜迟愣了:“什么?”
姚问薪捏紧了手指,道:“剥离魂是禁术,我魂魄离体太久,已经很难再与身体融合了。”
况且,将轮回路强行取回的法子大概率是楚悯告诉姜琰的,除了他姚问薪想不到其他人。
姜琰没有死,姚问薪通过留在他身上的一点神魂感觉到了,只是那法子太过于血腥惨烈,他现在不死,情况怕是也不太乐观。
可楚悯图什么呢?姚问薪拿回身体,弄死临峰,对楚悯有什么好处呢?
他所求不就是想解开咒术然后去死吗?
姚问薪目光落在院门外,肖长里惨不忍睹的尸体上,心下骤然一紧——难不成楚悯对这位并非正宗的“小玉”,除了愧疚之外,竟还有半分情谊,想让他活下去?
但如今怕是要让他失望了,肖长里已经死了,而姚问薪的魂魄也回不到自己的身体里。
颜煜迟听闻此言,死死攥紧断渠的剑柄,上前拽起姚问薪,将人扯了个踉跄,指着雪地里他的肉身,油盐不进地道:“进去!”
颜煜迟双颊绷紧了,显得有些狰狞。
姚问薪察觉到他几近崩断的情绪,小声劝道:“小师兄,我……”
又来了,每次做了什么亏心事,都是这副德行。
颜煜迟按着他的肩,手背青筋暴跳,咬牙切齿地说:“所以,你从开始就是骗我的!”
什么怕他无法接受恩情变仇恨!什么事情结束后随他处置!什么命是他的!什么再也不舍得!原来都是哄骗他的!
一个魂魄要怎么在无所依托的情况下强留于世间?
连临峰都做不到,姚问薪恐怕压根没想过事情结束后还能活下来。
怪不得在万人坑时他还能顺畅地使用传送阵,没过几天就出问题了——姚问薪的魂魄在一天天衰弱!
“你所说的随我处置,就是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让我一剑捅死你,自以为报仇雪恨了吗?”颜煜迟简直怒不可遏,“姚问薪,你拿我当傻逼玩!”
姚问薪反握住了他的手,有些慌乱地想解释:“不,我没……”
不是吗?他没有吗?
姚问薪说不出口,颜煜迟说的一点也没错,他其实就是这样想的。
姚问薪哽住了。
颜煜迟疲惫地甩开他的手,转过了身去。
临峰好整以暇地站在阵前,贴心地等他们吵完,才道:“道完别了?现在可以乖乖当我的祭品了?”
颜煜迟心中怒火有天那么高,反而懒得跟他呛声,迟缓地活动了一下左手,长剑直指临峰。
姚问薪刚想上前,被颜煜迟不由分说地拦住了:“老实待着!”
姚问薪扫了一眼他冷漠的表情,糟心道:“我知道你气,我承认以前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后来那些也并非骗你,有什么误会之后再说行吗?”
颜煜迟充耳不闻,反手将他一推,自己冲了出去。
再信姚问薪的话,他就是脑子被狗啃了,颜煜迟想,此人满腹诡计,谎话连篇,十句有九句是拿别人猴耍,简直可恶!
临峰负手立在原地,见状冷笑道:“蚍蜉撼树!”
他身影一闪便到了淇奥剑近前,伸手轻轻拂过,那紧紧裹着剑身的黄符眨眼便随之化为了灰烬。
聚灵阵被打破,冤魂受到召唤,愈发激烈地反抗,淇奥剑难以承受地剧颤抖起来,剑身尖鸣一声裂开一条小缝,接着竟断裂成两截。
无数黑气争先恐后自断口涌出,几乎要将天雷都遮盖过去。
颜煜迟猝不及防于半空遭遇万千冤魂,忙挥剑抵挡,庞然黑云撞上雪亮的剑光,诡谲与浩然之气骤然荡开。
颜煜迟倒退几步,狼狈地躲开天雷,愤愤地想,姚问薪这么可恶的人,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他!
于是他半口气都没喘,再次提剑攻了上去。
可恶的姚问薪匆匆在雪地上画了个禁制阵,堪堪将自己的身体与肖长里护在其中。
他也不知以现在的力量设下的阵法能否承受那两个疯子的冲击,更何况还有天雷。
姚问薪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几近透明的魂魄,此刻他武器尽失,颜煜迟身受重伤,姜琰情况不明,楚悯和肖长里更是已经丧命,简直到了最遭的境地。
情况早就超出了预期,怕是不能善了。
姚问薪抬手折下一根乌梅树枝,无视了颜煜迟的警告,踏出了院门。
第66章 问心
姚问薪以花枝作剑,卷起一地飞雪,朝空中铜钱横扫了过去。
他心中有一股挥之不去,无法言说的郁结,对蛮不讲理的颜煜迟,对束手无策的自己,对企图摆布他命运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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