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问薪学了将近十年的术数,观古今,卜未来,第一次对既定的命运产了深深的厌恶之情。
先知又如何,世上有几个人真能做到“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无知又如何,若先知者每每瞻前顾后,自困于三丈囹圄,竟还不如“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
乌梅树下,积雪掩埋了被刺骨的寒风打落的花瓣,让姚问薪一并扫了起来。
花瓣扬起皑皑白雪,若在平常,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只会叫人称做风花雪月,此刻饱含姚问薪的郁结,居然有了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三枚铜钱之上。
天命,圣人,新仇旧怨……
无论是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的现在,又或者中间浑浑噩噩躺在树下的时候,姚问薪想做的,不是万民叩拜的太子,更不是什么神山长老的弟子。
那他想要什么呢?
其实若不算中间的五百年,姚问薪也称得上年岁尚轻,好在曾代替父王微服出访,见过一些人世间。
太子殿下曾在路过某个城镇的时,碰见过一个男人,彼时那男人正蹲在街口的小方桌上跟人打牌。
不过他打得似乎并不安,时而要缩头缩脑地四下张望。
这般做贼心虚的模样,引得太子殿下驻足观察。
谁知过了一会儿,街那头突然蹦蹦跳跳地蹿来一个小男孩,口中大叫:“爹爹快跑!娘亲来啦!”
众人随着童音回头望去,果然在男孩身后看见了那风风火火的妇人。
她系着襻膊,腰上还围着围裙,步子迈得极有节奏,三两下便到了方桌前。
男人见了她,登时吓得两股战战,哆嗦着放下牌,挤出了个谄媚讨好的笑容,道:“媳妇儿……”
谁知还没等他说完,妇人便一手叉腰,一手拎起他的耳朵,破口大骂:“你说你今天当差,可原来当的是砌长城的差!裤兜里揣着几两啊,就敢揽这么大的活儿!”
市井妇女并不像高门大户的闺秀自持身份,嘴里多少有些荤素不忌,听着这话,围观群众当即哈哈大笑起来,更有相熟的还借机落井下石一番。
小男孩也不帮爹爹的忙,反倒拍手咯咯地笑。
男人哎哎哟哟地叫着,一边拱手对桌上看热闹的牌友道声抱歉,一边讨饶,竟也是两不耽误。
七尺长的男儿,就这样颜面扫地地被瘦瘦小小的妇人拎走了。
很快便有别的人顶替他的位置,重新组起了牌局,忘记了这方小小插曲。
姚问薪却看见,那家人走出几步,也不知男人对自家娘子说了什么,妇人面上虽还带着气,却也放下了手。
男人便抱起小男孩,搁在自己肩上,揽过娘子的腰,相携走远了。
太子殿下孤零零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的檐下,发了会儿呆,也拿起随身的包裹,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聪慧有余,志气不足”,掌门说得很对。
姚问薪想要的,从来并非冷冰冰的高屋大殿,而是一个或藏于市井中,或浸在梅花香里,能够对坐饮杯茶的,热腾腾的家。
奈何世间,总是事与愿违占多数。
如同发泄般,姚问薪每走一步,便挥出一道剑气。
三步之后,铜钱终于摇晃几下重新收拢,摔落在地,铜皮失去了光泽。
定睛一看,外阳内阴,为离卦。
天雷没了阻拦,登时威力大涨,势不可挡地朝山顶黑云劈了下来,而与此同时,颜煜迟刺出去的一剑已无法收回。
这下若是劈实了,必然也会连带着落在颜煜迟身上。
姚问薪的心简直悬了到了嗓子眼,当下来不及思考更多,抢上前,手中树枝强行介入,手腕一压一抬,挑飞了断渠,让颜煜迟险而又险地停在了几步之外。
然而下一刻,一股浩然正气从黯然失色的铜钱中喷涌而出。
断渠没有落地,却是被人抬手接住,雷电与其相触的瞬间,竟被断渠截断,顺着剑尖调转了方向,悍然破开了气势汹汹的黑雾,余威直逼临峰。
临峰侧身躲过,待看清这凭空从出现的人,始终势在必得的姿态终于出现了裂缝,瞳孔缩成了针尖那么细,嘴唇动了动,缓缓地,轻轻叫道:“临决师兄。”
颜煜迟佩剑脱手,剑招中断,强撑的一口气登时泄了个干净,狼狈地倒退几步,双膝发软,险些跪倒。
姚问薪扶住他,两人同时听见了临峰的话,同时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同时惊呼。
“掌门!”
“师父?”
临决长身立于前,面容仍像旧时般一丝不苟,袖袍迎着山风猎猎作响。
他没有理临峰,而是先扫了两个弟子一眼,对颜煜迟招了招手。
颜煜迟见了掌门师父好似耗子见了猫,最初的惊喜过去,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便翻了上来,乍一遭遇这熟悉的动作,当即下意识端肩缩脖,低眉顺眼一步三挪地走了过去。
临决来来回回将他的宝贝徒弟打量了三遍,继而举起长剑狠狠在他屁股上抽了一下。
这一下用了十成力气,颜煜迟痛得嗷一嗓子嚎了出来,却不敢退也不敢躲,脱口而出:“徒儿错了!”
姚问薪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训练有素的场景,嘴角抽了抽,想起了在幻境里那位假颜煜迟正儿八经的掌门脸,哪怕是装出来的,此捂着屁股满地乱爬的正品怕也是拍马都赶不上了。
姚问薪不忍直视地低下了头去。
临决道:“错哪儿了?”
颜煜迟答不出来,他也不知道错哪儿了,支支吾吾片刻,悚然一惊。
颜煜迟想,师父好像是从那铜钱里钻出来的,那岂不是……
他偷偷拿余光去瞟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姚问薪,默默揣测师父此刻发难,到底是不是因为那件事,若是,他俩之后该怎么应对这老古董。
临决见状,眼皮直跳,又给了他一下,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收拾几条冤魂就狼狈成这样,五百多年了,没有一点长进!”
骂完徒弟,临决抬眼看了看临峰背后不详的邪阵,又看了看上空翻滚的乌云——下一道雷劫已在酝酿。
他叹了口气,道:“师弟,你还是到了这一步。”
临峰沉默地回视他。
姚问薪冷眼旁观,却突然觉得,这与自己隔着血海深仇的师父,眼睛里仿佛流露出一层像是怀念的雾气。
临决道:“曾经我告诉过你,知命运者修心,天地自有因果,你执念太过,不得解脱,终有一日会走上无法挽回之路。”
临峰道:“事在人为,不去做怎么知道能不能成。”
他的视线转到颜煜迟身上:“你这爱徒不就是个例子吗——若是当年,你抢在我把他救活之前,一把将他掐死,或许结果会不同,师兄,你错在不该总怀妇人之仁。”
这两个老的你来我往,打哑谜似的,那两个小的听得半懂不懂,心里有千百个疑问,却不敢贸然插嘴。
颜煜迟一瘸一拐地挪到姚问薪身边,在这两军对峙般的场景下,小声问道:“你一直都知道我师父在铜钱里吗?他是怎么进去的?”
姚问薪简直要被此话气笑了,有心想学掌门他一顿,结果转眼看见颜煜迟满身大大小小的伤,又舍不得,只好矜持地暗自翻了个白眼,回答道:“我并不知道。”
颜煜迟住了嘴。
雷云蠢蠢欲动,那边师兄弟的对话好像也到了尽头。
第67章 苦途
临决闭了闭眼,那个瞬间,他好似一个经过了漫长跋涉的旅人,极尽疲惫,又极尽释然,似乎放下了什么般的如释重负。
“是我的错,我错在不该把你从翠屏山谷里挖出来,错在不该放任你救活煜迟,让你了蔑视天道之心。”临决顿了顿,继续道,“错在明知你心了邪念,却只是将你锁在山顶雪域,没能早早清理门户。”
临峰道:“我说了,师兄,这都是你妇人之仁。”
临决一剑刺了出去。
倒也不怪临决整天将颜煜迟抽得像陀螺一样,从早罚到晚。
跟临决相比,断渠在颜煜迟手里,简直只能算作一根烧火棍。
剑花翻飞间,姚问薪只觉周身一空,山间清气与长风竟都被他一力扫荡开来,化作手中浩然剑意,排山倒海般朝临峰砍去。
与此同时,天雷也不肯罢休,带着逼人的威压从九天之上直捣而下。
临峰再没了面对两个小崽子时的轻松,他丝毫不敢托大,将黑气全部放出,铺陈在头顶抵挡雷劫,自己则全力面对临决势不可挡的攻击。
可那毕竟是天雷,是正道之威,区区百年冤魂,如何能与其抗衡。
接二连三的冤魂尖啸着灰飞烟灭,姚问薪仿佛又听见了试图封印他们时,那些凄厉的惨叫,心神剧烈震荡起来。
直到颜煜迟猛地将他拽了回来,在雷声与金石碰撞声中,冲他耳朵大喊:“你做什么?”
姚问薪才发现,他竟差点就毫无知觉地一脚踏进献祭大阵中,忙倒退了几步。
阵中煞气对颜煜迟这个身魂俱全的尚且有影响,更何况对姚问薪。
他顿时感觉脊背与后心像是被烧着了一样,泛起阵阵尖锐的疼痛。
见姚问薪回过神来,颜煜迟才算是放下心来,拉着他离远了些,方才被掌门师父的出现打断的怒气再次卷土重来,忍不住低声斥道:“祖宗,你能别吓我吗?再这样下去,我随你去了算了!”
颜煜迟将姚问薪推到旁边,又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翻找一通,勉强找到几张黄符,回头嘱咐道:“别乱跑!”
说完就想冲出去加入战局,姚问薪好悬差点没拉住他。
“等等!”姚问薪看了看那边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又看看了近处消散不少的黑雾,道,“我有个想法。”
几分钟后,姚问薪与颜煜迟并肩站在了阵前。
颜煜迟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道:“说真的,干完这票咱俩要是还能囫囵个儿下山,你得给我煮一辈子茶。”
姚问薪轻轻笑了,答应道:“不免费,你得拿粥来换。”
手中花枝随着话音一齐落下,姚问薪握着花枝的手狠狠向下一划,那容纳数十万怨气的大阵登时被他掀开一个口子。
其中翻涌的怨气察觉,立刻如沸腾的潮水一般向两人涌来,眼看就要被冲破阵法逃出。
颜煜迟随即接上,将匆忙改出来的黄符拍在了掀开的口子上。
姚问薪松开乌梅花枝,拽着颜煜迟退后几步。
便见被天雷劈得奄奄一息的黑雾仿佛遭遇束缚住,停止流动僵在了半空中。
随后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拉着它们,顺着黄符覆盖的裂口,倒灌进了大阵之中。
两处冤魂顿时里出外进地撞在一起。
“成了!”颜煜迟道。
临峰布下的这献祭大阵,要装下襄城一整个城的新丧冤魂,献祭阵法里必定得再套上一层聚灵阵不可。
既然有现成的,那便省去他们再重新设一个的力气。
“引雷符!”姚问薪喝道,盘腿坐下。
颜煜迟当即反手又拍下两张符。
天穹下暴虐的雷电顺着指引,精准地找到新的落脚点,也不含糊,十分配合地劈了下来,强行镇压了阵中乱成一锅粥的冤魂们。
姚问薪趁着这千钧一发的空隙,闭上眼,口中仿若念念有词。
那是他的臣民,姚问薪就算再不耐烦做这个太子,也受过他们的叩拜,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们遭了五百年的折磨,最后灰飞烟灭,他得救他们,这是他的负担,也是他的责任。
姚问薪这样想着,方才用来破阵的乌梅树枝似乎听见了他胸中万般心绪,感受到那玄而又玄的经文中洗刷前一切罪与责的力量,枝叶缓缓地向上舒张开来,竟是在这冰天雪地里活了!
远处,临峰猛地受到阵法被毁的反噬,踉跄两步闷哼一声,喉头泛起腥甜。
临决找准时机,一掌扣在他的胸口,硬将他强忍下去的一口血给拍了出来。
临峰却顾不上理会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只是神色复杂地望向那棵眨眼间便长了半人高的乌梅树,喃喃道:“怎么……可能?”
临决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面容却是平静的,道:“这是我松乌山代代相传的经文,可送因怨愤不肯超脱之人,每个弟子都学过,包括你。”
“可如何会……”临峰不可置信道。
“绝处逢。”临决道,“不是因为经文,而是心境。”
命运之多坎坷,虽曾垂丧,头破血流,却不放弃,不被同化,敢拼着一身血肉去找寻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临决道:“你可懂了?”
乌梅树枝缓慢却坚定地伸展着,向下扎根,汲取土壤中、空气中稀薄却充满力量的养分。
向上长,丝毫不畏惧这万米山巅几乎要刮掉它一层皮的寒风,枝丫间颤颤巍巍地冒出细小的花骨朵来,很快被打落,但很快又再次盛开。
临峰看得几乎呆住了。
半晌,他忽然又低下头笑了:“师兄,当年我遭反噬走火入魔,差点闯下山门,你没能狠下心来杀了我,如今只剩下这一缕残魂,事到如今,居然还不肯放弃将我拉回所谓的正途,真是当之无愧的典范。”
说罢,临峰抬手握住了断渠,他的魂魄已经修出实体,手掌顿时被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殷红的鲜血顺着光滑雪亮的剑身淌了下去。
那鲜血并非凡血,而是神魂受创后泻出的精魄化成的。
临峰死死地攥着断渠不放,低垂的面容中隐约露出的嘴角似带着笑意。
临决察觉不对,低声喝道:“李大道无人摘,你可知为何!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精魄化成的鲜血蔓延开来,竟是牢牢地挂在剑身上,一滴都没掉落,渐渐汇聚成了一道复杂的符咒。
此时,临决再想抽出断渠已经来不及了。
“李大道无人摘,必苦?”只见临峰笑容蓦地扩大,笑声嘶哑癫狂,他倏地扬起脸来,冲面前人道:“我只信事在人为,殊途同归!”
下一秒,临峰便狠狠将那布满符咒的断渠剑送进了自己的喉间。
40/45 首页 上一页 38 39 40 41 42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