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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峰讶异地拎着姚问薪的动弹不得的魂魄朝他走去,道:“何必无畏挣扎。”
行至半途,脚步却被绊住了,临峰低头一看,原来是楚悯。
他早就没有人样了,残躯与尊严一同匍匐在地,狼狈地用断成几截的四肢爬行,在雪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楚悯扭曲变形的面孔丑陋地扬起,扒着他的腿气若游丝地道:“解咒……杀了我,让我死。”
闻言,临峰古怪地一笑,打量着他狼狈的模样,然后恶劣地说道:“呀,我好像忘了告诉你,咒可以解,但若是解了,那些由你担过的灾祸,便会成倍反噬给原主,你还要解吗?”
楚悯的动作僵住了,那双涣散的眼睛,竟回光返照似的重新聚焦起来,不可思议地盯着临峰,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破抹布般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临峰并未等他说好还是不好,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随口闲聊,兀自道:“好吧,既然你该做的事情都做到了,那我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这就帮你解咒。”
随后他连腰也没弯,只是纡尊降贵地伸出手,临空在楚悯身上画下一个极为复杂的阵法,罢了道:“蠢货!”
无比讽刺的话音与临峰的手同时落下,楚悯周身骤然暴起一阵血雾,那诡异的红色扬起,又纷纷扬扬地洒落。
他整个人无法抑制地疯狂抽搐起来,五指几乎痉挛地抓着地面,积雪被抓紧手中,又从指缝中溢出。
楚悯原本残破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脸上的皱纹似乎淡了许多,连干瘪的裤管都鼓了起来。
可这惊人的变化未持续多久,楚悯喉间溢出一声惨叫,倒退回青年的面容再次衰败了下去,裸露在外的皮肤寸寸皲裂,仿佛一棵干涸腐朽的老树。
树皮脱落,楚悯的皮肉掉在地上,他胆怯悲哀又罪无可恕的一也就随之化为浓稠血水,渗进纯洁的白雪中,成了并不赏心悦目的黑红色。
楚悯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
临峰挥挥手,像丢弃了一袋陈年的垃圾,连骨头都没剩下。
姚问薪和颜煜迟瞳孔同时剧烈收缩,他们知道楚悯该死,却未曾想到他会这样死去。
颜煜迟颜煜迟想起少年时与楚悯从相看两厌,到一起逃课下山鬼混玩耍,心中无可抑制地烧起燎原似的怒火,此刻觉得背后时时刻刻煎熬着他的一池冤魂都不算什么了。
颜煜迟双目赤红,冲撞着脖颈上傀儡咒摇摇欲坠。
忽然,天边响起一道炸雷。
这反应迟钝的老天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此间异象,黑沉沉的乌云眨眼就到了近前,震耳欲聋的雷声替他补上了后面半句,翻滚的浓云中,雷霆之怒的威压简直叫人直不起腰来。
下一刻,刺目的闪电将浓稠的黑夜划破一个口子,那密密麻麻的光亮中,隐约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小路。
三人俱是一震。
一个小时前,松乌山下。
姜琰坐在警车里,两只手紧紧交握着,手心里尽是冷汗,黏腻地糊成一团,就如同他此时此刻的思绪。
谁都不知道,姜琰其实单独跟楚悯聊过一次,在他们将楚悯从审讯室转移进监牢的时候。
姜琰没亲眼见过泷江边那个不择手段非要达到目的的疯子,所以在他的印象里,这位身体不好的老教授一直都是笑眯眯的和蔼模样。
即便他在楚宅白吃白喝,从未正经干过什么事,也依然对自己照顾有加。
那佝偻沧桑的老者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下监牢时,姜琰心中除了难以置信还略微出了一丝不忍。
楚悯透过铁栏杆,用浑浊的眼睛看着站在监牢外面的年轻人,半晌道:“凭姚问薪现在这副样子,是斗不过临峰的。”
他突然开口,姜琰不由往后退了两步,谨慎地问:“什么?”
楚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解释道:“五百年前,他以肉身为你铺路,魂魄受创,差点消散,就算经过百年修养,屈居在半截枯枝中,功力受限,还不足当年五成,怎么比得上吞吃了百万冤魂的临峰长老?”
“还有颜老师在!”姜琰道。
“颜煜迟。”楚悯道,“若是他不在呢?若是他自己也受制于人呢?”
姜琰无言以对,一时两相静默。
他站在离楚悯几步远的地方,以有限的经验审视起这番话,片刻后缓缓道:“可姚老师说,我身上的东西,待寿命尽了自然就能取出。”
楚悯摇头,道:“是他不舍得伤你,那条路与你切肤相连,若在你活着时强行剥除,必受锥心之痛,千刀万剐之苦。”
姜琰睁大了眼睛。
楚悯微微往后仰去,靠在潮湿冰冷的墙上,道:“剥除的方法,我留在了书房抽屉里,你去过的。”
他挥了挥手:“姚问薪说,问宣早就死了,你有你的人要过,那么这个法子用还是不用,你也自己决定吧。”
这句之后,他便闭目不再言语。
第63章 勇气
方才姚问薪离开时在姜琰头上揉了一把,此刻他的头顶似乎还留着那点温柔的触感。
自从知道自己前世是姚问宣以来,姜琰其实没有太大的实感,姚问薪所聊的那些事,他始终处于事不关己的局外人视角。
好在这个便宜兄长也并没对他有什么要求,于是姜琰便也顺势混了过去,就像当初在警校做吊车尾那样。
姜琰抬头仰望面前高耸入云的松乌山,禁制阵法为其中一切事物套上了严密的保护罩,一丝一毫都无法泄露,外面仍是和谐平安的人世间。
如果不是遇见了姚问薪,姜琰也会认为这世界是风平浪静的。
那么他能想象到的,这辈子可能遇到的最大的危险,不是走在路上遭菜鸟司机开车撞飞,就是多年被各种食品添加剂荼毒得上癌症,就算杀人抢劫,在如今的治安下,也是少有的。
他将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继续拿着微薄的薪水,过着如同复制粘贴一般的日子,悄无声息地活着,再悄无声息地死去。
姜琰清楚,自己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肉身凡胎,在他这一世乏善可陈的二十多年中,最大的意外便是遇到了姚问薪。
随后大大小小不可思议之事接踵而至,他也始终被保护着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轮不到他,姜琰便也从善如流地接受。
他实在太擅长得过且过,简直能称得上逃避哲学。
如果不是得知这个前世的兄长就算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也要保证他平安过完这毫无新意的一。
姜琰满是冷汗的手摸进了自己的衣兜,里面有一张画着阵法的纸条,还有一块通行木牌。
随后他抬手,用衣袖抹去了额头上的冷汗,望向了路边抽烟的肖长里。
“不行!”
姜琰话才说到一半,便被毫不留情地否决。
“且不说楚悯的话是否可信。”肖长里眉头紧锁,严厉道,“我答应过姚老师要保证你的安全,现在山里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你进去要有个意外怎么办!”
“姚老师教过我一些阵法,我自己也对着古籍研究过,没问题的。”姜琰抿了抿唇,道,“我不上山顶,只在山间找个安全的地方。”
肖长里仍是不赞同。
便听姜琰道:“肖队,我不能明知道他们有危险,还是什么都不做地躲在后面。”
肖长里道:“以你那点针尖一样大的本事能看出,还是搞出个什么名堂?最后没命的只会是你自己!”
姜琰低头抚平了纸条上的褶皱,其实就在方才,他掏出这东西的时候也万分纠结,但现在面对肖长里的质问,心中的忐忑竟奇迹般地消减了。
他向来没担当也不拔尖,但偶尔也想勇敢一次。
“为捍卫国家安全、维护社会安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他笑了笑,轻声回答道,“虽然我成绩不好,但当初入学襄城警大时宣的誓还记得。”
姜琰紧紧握着木牌,笑了笑,道:“这并不只关乎你我的性命,肖队,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要是真那么寸,不还能得个烈士嘛!”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
肖长里怔愣片刻,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姜琰是今年才被分配来的,与自己当初加入警队时同样的年纪,性情却大不相同——姜琰做事虽规矩认真,却少了几分横冲直撞的心气,搞得肖长里总觉他是不是高考填志愿时电脑中病毒,意外上的警大。
此刻听见这番话,肖长里才真正将这孩子跟那身一丝不苟的警察制服重合在一起。
他转过头去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旋即打开了车门,道:“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啊?”
“怎么?就准你打烈士名号的主意?”
但通行令牌只有一个。
两人站在山道禁制前,肖长里拎着那块木牌左看右看,犯了难:“这玩意儿是什么做的,能现场再刻一个吗?”
“好像是不能。”姜琰挠挠头,道:“没关系的肖队,我自己去也可以。”
他说着,朝杂草丛的山道上望了望,咽了口口水。
闻言,肖长里抬手在他后背掴了一掌,带着些前辈的特有的关爱,道:“说什么屁话,凡事让手下冲前头,我这队长还当个什么劲儿!”
哪知万年吊车尾的小姜同志身子骨着实柔弱了些,又正处于一惊一乍的紧张状态中,实在受不住优秀毕业肖队长的一掌,当即往踉跄着往前跌了一步。
这一步顺顺当当地踩进了禁制里。
两人同时一呆。
肖长里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牌,率先反应过来:“禁制认识你?”
姜琰试探着又伸了一只手进去,发现山下的禁制确实并未拦着他,干脆整个人都走了进去,道:“不知道,按理说我已经轮回了不知道多少次,早不算松乌山弟子了。”
肖长里将木牌揣进兜里,也跨过了禁制,道:“先不管这个,办正事要紧。”
松乌山的上山路只有一条,倒省去了两人没头苍蝇乱转的功夫。
行至半山腰,入了外门,倒塌的建筑残迹依稀可见当年底蕴。
至此,亲眼看见这巍峨深山中乾坤一角,姜琰才隐约有了些自己正走在一条与众不同的路上的实感。
他原本一眼可以望到头的日子,被命运的大掌毫无预兆地轻易推倒,不仅没有售后赔偿,还强买强卖了一堆深渊荆棘,但如今,无论前路是死是活他都得走。
又顺着山道走了半晌,眼前大小院落鳞次栉比。
姜琰站在一扇没了门板的院门前,透过杂草丛的前院,看见廊后那不甚规整的树林,和树林山道间隐约的霜雪痕迹。
他心中骤然升起巨大的抵触,就好像那条路是通往什么难以挽回的痛苦之事。
“不能再走了。”姜琰拦住肖长里。
见他面色不好,肖长里忙扶住了他,问道:“怎么了?”
姜琰大喘了几口气,道:“从那条路上去,应该就是颜老师所说山顶,临峰的居所了。”
肖长里猛地转头看去,见郁郁葱葱之后的山道上竟有一条清晰分界线,好似一步便从夏天跨入了冬天,不由大骇。
姜琰将手中被汗水濡湿纸条展开,上面的阵法他确实研究过很多遍,奈何胸中只有短短几天内姚问薪所教的那几个防身招式,实在与其中众多弯弯绕绕的线条和佶屈聱牙的文字相见不相识,翻来覆去也只搞明白了这阵法作用在入阵之人的魂魄上。
既然碍不着别人的事,那便值得一试。
他大致清理了周围杂草,捡了根树枝,硬着头皮照猫画虎,将阵法仔仔细细地拓在地上,又对照着检查了两三遍。
肖长里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忧心忡忡地站在旁边,紧紧握着姚问薪留下来的三枚铜钱,替姜琰警惕周围可能出现的危险。
姜琰终于画完阵法,丢掉树枝,与肖长里对视一眼,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抬脚站进了阵法中。
随后阵法亮起莹莹的光,姜琰紧绷的神经慢了半拍才感觉到痛。
死去活来也不过如此吧。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膝盖砸在青石板上,替他沉闷地惨叫了一声。
仿佛有人拿着一把小刀将他每一寸皮肤都仔仔细细地剥开,周身是火辣辣的疼,内里的肌肉筋骨却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姜琰就在这水深火热中煎熬着,迷迷糊糊见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大概是肖队吧,姜琰下意识朝他的方向看去,眼前却只有鲜红一片。
第64章 责任
“别过来。”姜琰道,“别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不停重复着。
仿佛过了百年那么长,又似乎只有一秒,待姜琰能喘口气时,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抬起手想要将挡住视线的东西擦去,可除了汗水,什么也没摸到。
于是这口气没能喘到底,下一轮疼痛又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姜琰听见了肌肉寸寸崩断的爆裂声,接下来是筋、骨、内脏、五官、六感、三魂、七魄。
据说一个人痛到极致,大脑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关闭所有感觉,让人直接昏迷过去。
姜琰却没能享受到这个待遇,阵法好似剥夺了他逃避疼痛的权利,强迫他清醒地挨过一轮又一轮的千刀万剐。
直到最后,姜琰能感觉自己的魂魄碎裂成千万碎片,再被一股力量强行粘合,两者不停纠缠拉锯,他痛不欲,竟是以头抢地,恨不能干脆死过去。
忽然,他的后心响起了一声好似树枝断裂的脆响,有一股暖流缓缓自那处扩散开来,走遍全身每一处缝隙,魂魄深处那道刀割斧切的疼痛随之消失不见了。
姜琰猛地急喘一口气,直到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胸膛,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下一刻,地面围绕姜琰的阵法蓦地大亮起来,刺目的光阵直直射向高处,映照进了云层之中。
炸雷自远处而来,在两人头顶响起,好像打算活活劈死这不知死活擅自动用禁术的蝼蚁。
肖长里心惊胆战地将瘫倒在地的姜琰扶起,问道:“成……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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