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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卦(玄幻灵异)——洱下

时间:2026-01-11 20:13:38  作者:洱下
  临峰五指成爪,深深扣进颜煜迟的肩膀,带着他回到了百年前的松乌山。
  此处时间依旧是停滞的,姚问薪惊恐而又痛苦的表情再次呈现在颜煜迟面前。
  紧接着,第一道天雷毫无预兆地骤然劈下,姚问宣涣散的瞳孔彻底陷入死寂,一缕莹白的光亮自他眉心钻出,轻飘飘地升至半空。
  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姚问薪跌跌撞撞地接住了幼弟的身体,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命的流逝。
  姚问薪眼神空茫,看了看怀里没了声息的姚问宣,又抬头看了看天雷加身的凶手,嘴唇颤抖,低低地叫了两声:“师、师父?”
  师父的回答是再次举起了满是鲜血的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
  四周翻涌不止的黑气,化作一道道锁链,自雪地里钻出,禁锢了他四肢。
  姚问薪被迫直起身体,姚问宣的身体从他臂弯中滑落。
  他五指徒劳地抓握,呼吸困难,眼睛却始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随着那只手力道不断加大,几乎就要把他的脑袋整个从肩头拔下来,姚问薪额角暴起青筋,脊骨咯咯作响,挣扎越来微弱。
  就在他完全停止动作的前一秒,几缕黑气冲向那莹白的光点,纠缠着将光点撕成了碎片。
  空中似乎传来了姚问宣微不可察的哭泣,姚问薪猛地睁大了眼睛,素来端方斯文的太子殿下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淇奥剑被主人心意所动,破窗而出,一剑砍断了黑雾和掐着姚问薪脖子的手。
  暴虐的黑雾不断在他身上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洁白的袍子被鲜血染红,可姚问薪状似癫狂,不躲也不闪,每一剑都卷起血气,狠狠地递出。
  颜煜迟的心仿佛也随之撕裂,尽管知道这是幻境,还是拼命挣扎起来,恨不能以身相替。
  然而临峰死死按着他,强迫他袖手旁观。
  
 
第59章 诘问
  直到那黑雾缠身的人终于倒下,颜煜迟剧烈的心跳才稍缓。
  可他的一口气还未吐尽,又卡在了喉头。
  姚问薪自手中翻出三枚铜钱,狠狠钉进了自己身体里。
  云中原本渐渐平息的闷雷去而复返,满是警告地翻滚片刻,一道雪亮的闪电直直落了下来,姚问薪那血红的袍子再次被涌出的鲜血浸透了。
  他踉跄着倒退两步,手中翻飞的印记竟还不肯停。
  汩汩鲜血在脚下汇聚,竟将那山巅终年不化的雪烫化了一片。
  “住手!”颜煜迟拼命大喊,“你住手!”
  姚问薪听不见他的怒吼,以血肉之躯硬抗天威,在自己肉身上刻下一层层符咒。
  没有了黑雾束缚,姚问宣的魂魄碎片不受控制地向上飘去,光亮渐渐黯淡,就快要消失不见了。
  符咒成型的速度越来越快。
  终于,九道印记,九道天雷,乌梅树枯,冻土焦黑,术成。
  白光乍现,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天边乌云之下,隐约出现了一条羊肠小径。
  姚问薪闷哼一声,勉强用淇奥剑撑着地面,魂魄几乎淡成了一道影子。
  他抬手召来檐下一盏风灯,引着地上的血水画下阵法,风灯飘然直上,带着姚问宣的残魂没入了那条小径之中。
  临峰放开了颜煜迟,任由他跪倒在地,搂着那奄奄一息的魂失声嘶吼。
  “姚问薪!”
  两处死,如两处无法挣脱的噩梦。
  忽然之间,颜煜迟只觉怀中一空,此间光影骤然倒转。
  那些撕心裂肺的吼叫还未出口,小楼的门还没有被打开,姚问宣还在认真地收拾拖在雪地上的披风,好像一切都还没发。
  临峰引着颜煜迟转过身,见那山崖边有个黑气缭绕的人影正在缓缓靠近。
  他抬起颜煜迟握着断渠的手,剑尖虚虚指向那人胸口,轻声道:“杀了他,一切都还来得及。”
  颜煜迟在那些彻夜难眠的时间里,一遍遍描摹着枕边姚问薪的睡颜,痛苦地追悔着。
  若是当初他没有将通行令牌交给姚问宣就好了,若是他陪姚问宣一起上山就好了,若是他没有急着表露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这样的话,或许姚问宣就不会死,天雷不会降下,松乌山不会被毁,姚问薪就不会剥魂,不会在乌梅树下无知无觉躺五百年,他们也就不会有这茫然不相见的五百年。
  颜煜迟将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深切地体会到了胸中无处发泄的恨意。
  这股恨意跟他当年恨姚问薪的感觉不一样。
  那时颜煜迟也恨,恨他不守承诺,恨他出尔反尔,恨他杳无音信。
  颜煜迟握着断渠剑,瞪着不断靠近的黑影,瞪得目眦欲裂,瞪得眼前模糊一片。
  只要一剑捅下去,他便能回头拎起姚问宣的后领,将那不明所以的小崽子臭骂一顿,还可以抽两下屁股,随后心惊胆战地带着姚问薪去找掌门师父收拾残局。
  往后的日子该怎样还是怎样,敷敷衍衍地练功,与姚问薪或你来我往地吵嘴,或撒泼打滚地讨个香。
  时而出门办两件掌门师父交代的事,再手忙脚乱地办砸,回来被罚个底朝天。
  颜煜迟的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心里被塞进了一块经年日深的冰雪,刻骨悲凉。
  可如今,就算是想得再好也成不了真,一切早已板上钉钉。
  人间最痛彻心扉,不过无能为力。
  颜煜迟不知什么咬破了嘴唇,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来。
  临峰站在一旁,看着他纠结,品尝他的痛苦,满意地点点头,券在握——什么天道地道,不过是弱者的怯懦罢了。
  只要力量足够强大,这世上还有什么做不到得不到的。
  可还没等他得意完,忽然寒光一闪,断渠剑竟转眼没入了他的胸腹。
  颜煜迟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锋利的眉眼充了血,衬得他整个人带着几分疯狂的狠绝。
  临峰一时间愣住了。
  颜煜迟又将剑往前送了一段,一字一句道:“杀了你,一切都还来得及。”
  留不住的往日在这五百年间始终让他魂牵梦萦,折磨得颜煜迟就算失而复得也时时心惊胆战,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便要点燃烽火,不由分说地与自己臆想中的敌人兵戎相见。
  像个病入膏肓的被害妄想症患者。
  什么幻境梦境,对他来说大抵都如同吃饭喝水般寻常。
  颜煜迟早就把自己的伤口翻来覆去撕扯自虐过无数遍,即使每次都会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断渠剑彻底贯穿了临峰的身体,逼得临峰踉踉跄跄地朝后退去。
  颜煜迟则犹嫌不够,仍在狠狠往前送着力,步步紧逼。
  他大悲大喜过了,此刻面上甚至是冷静的:“姚问薪在哪儿?”
  临峰从他的语气里,感觉到了一股深藏在冷静汹涌的疯狂,一时没有回答。
  见他不说,颜煜迟抬手扣住临峰的脖颈,抽出断渠,又一剑捅了进去:“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这一剑没有停留,带着滔天的愤怒,誓要将幻境也捅出个窟窿。
  临峰猝不及防被砸得朝后飞出去数丈远,后背撞在一块山石上。
  断渠剑尖没入坚硬的石头,发出铮然脆响。
  与此同时,头顶的天幕忽然炸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难以为继地块块脱落,幻境竟真被他一剑捅破,现世人间终于重现。
  剑下临峰的面容渐渐褪去,无数皱纹爬上他的皮肤,颜煜迟只觉手中脖颈脆弱如枯枝。
  定睛一看,哪还有什么临峰,那被他与石头穿成一串的人赫然是楚悯。
  楚悯四肢软软向下垂着,侧脸还有个被颜煜迟揍出来的坑,鼻梁滑稽地歪在一边,双眼无神地看着他,居然还活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盆兜头泼下的冰水,骤然让他沸反盈天的怒火冷却了下来。
  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蛇群从两人身边扫过,于地面汇成一道人影,临峰森冷的声音从中传出:“你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颜煜迟回过头去才发现,方才他站着的地方,地面刻着一圈圈复杂的阵法,那些被楚悯召来的怨气正在里面翻涌、尖啸。
  若是他真受了临峰的蛊惑,要去杀了幻境中的人,怕是才迈出脚步,便死无全尸了。
  颜煜迟冷静了下来,后背慢半拍地冒出一层寒意。
  难道此人真正的目的不是姚问薪,而是自己?
  临峰的冲着姚问薪的那些挑衅、叫嚣,甚至故意激怒,都是烟雾弹?
  或者,他明白,只要姚问薪忍不住来找他报仇,自己绝不会坐视不理,甚至跟着前来。
  应该不止,颜煜迟抽出断渠,俯身在楚悯身上几个大穴上拍过,勉强止住伤口不断流出的鲜血。
  临峰对姚问薪一定也有图谋,他的目标根本就是两个人。
  夕阳余晖洒在雪地上,又被折射回去,从山脚下看,整个松乌山都泛着圣洁的金光,仿佛神明的馈赠。
  断渠剑身雪亮,血过不留痕,剑花挽过,洒落一串殷红。
  颜煜迟喝出一口热气,压下心中焦躁不安的心绪,平常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见了踪影,端端正正拉出个剑招,猛地朝临峰砍了过去。
  凛冽的剑锋中,颜煜迟不紧不慢道:“我有个问题不太明白,你一直说天道不仁,它究竟是何处得罪了你,难不成就是没让你多活几年?”
  于山下整日为计奔波的凡人而言,临峰作为松乌山的长老,已经是容颜永驻,天地间自由来去的能者了。
  就算最后练成个千年王八万年龟,与天道同寿,可亲友全无,孤苦伶仃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幻境中,颜煜迟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世界的无穷,人身在洪荒之中,好比朝暮死的蝼蚁。
  可怅然若失的悲悯之后,他心中始终有个声音在诘问:回顾百年身,你可曾后悔来这红尘世间滚一遭?
  
 
第60章 汇合
  姚问薪躺在东宫雕花大床上,不错眼瞪着床顶,身边的姚问宣已经睡着了。
  按理来说,他奔波数日未曾停歇,身体疲惫至极,应该一沾枕头便能昏睡过去,可现在脑内却清醒一片,怎么都闭不上眼。
  姚问薪内心涌起无端的焦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还没做。
  他翻来覆去许久,干脆起身,打算去书房找本书来促进睡眠——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
  可方才坐起,忽觉不对。
  姚问薪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穿的竟然还是那套黑白分明的长裤短衣。
  奇怪,难道他回来之后不曾沐浴更衣过?
  等等,他究竟是怎么躺到床上的?
  姚问薪试着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不安感骤然上升到了极致。
  他蓦地想起在前几日在当铺看到的那块玉佩,连忙又在腰间摸了摸。
  没摸到玉佩,反倒摸到了个长方形的硬物。
  掏出来一看,却是松乌山的通行木牌。
  他作为松乌山的内门弟子,出入并不需要这东西,为何身上会有块通行木牌?
  姚问薪借着照进内殿的月光,仔仔细细检查过一遍木牌,忽然发现整块木头成色都有些深,仿佛是被人放在手中,反反复复把玩过很多年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经冒出,他的动作便是一顿,似乎有许多画面自脑中闪过。
  将夜空映地亮如白昼的闪电,落满鲜血的雪地,还有山道上不顾一切奔向自己的颜煜迟。
  姚问薪捏着木牌的指节泛了白,混乱的思绪搅得他心跳乱了拍。
  他忍不住揉了揉额角,目光不经意扫过床榻,姚问薪呼吸猛地停滞了。
  本该熟睡的姚问宣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属于幼童的大而漆黑幽深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见姚问薪看过来,姚问宣两边唇角高高翘起,扯出了一个灿烂天真的笑容,用充满稚气的声音问道:“王兄,你怎么还不睡啊?”
  这笑容在此时显得十分诡异,姚问薪简直毛骨悚然。
  霎时间,他脑中那些混乱的片段在极度惊吓下终于串联了起来,记忆随之回笼——他这副身体是树枝的捏的,松乌山的禁制认不得,能出不能进,所以才需要通行木牌。
  至于这块木牌,还是从楚悯那儿拿的。
  怪不得他一身现代休闲装,在一群长袍曳地中怪异非常,却无人在意,怪不得颜煜迟那张硬端出来的掌门脸如此陌。
  还有张家娘子的冤案,其实姚问薪并未来得及救下她。
  当年太子殿下替父王微服出巡,行至那镇上时张家娘子已经被处死。
  这中间的冤屈,还是无意之中听负责验尸的仵作与人私下议论后,暗中调查出来的。
  虽然最后也揪出了真凶,罢了县令的官,可那被冤死的妇人却再无法复。
  这算是姚问薪耿耿于怀许久的一件憾事。
  终于明白自己身处何间,姚问薪眼神凌冽了起来,利落地翻身下床,抽出被冷落多日的淇奥剑,一剑将那床上的“姚问宣”劈成了两半。
  谁知这东西身首分离却不死,头颅滚落在床榻,还在兀自叫着:“王兄你怎么了,王兄我好疼啊。”
  身体配合着跌跌撞撞扑向他,试图去抓姚问薪的衣袖。
  姚问薪侧身躲过,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视线在殿中扫了一圈,没找到阵眼。
  他心中记挂着颜煜迟,干脆也不找了,淇奥剑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圆弧,狠狠地插进了地面。
  姚问薪从指尖逼出一滴血,抹在剑身上,光洁的剑身顿时覆盖上一层细细密密的符咒。
  双手握紧剑柄,用力往后一拉,地面倏地被利剑划开一个大口。
  从那裂口透出的光亮,隐约可见松乌山顶飞雪。
  还没等姚问薪将裂口再扩大一些,便听这幻境皇城中蓦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如同万鬼齐哭,震得姚问薪眼前发花,三魂七魄险些脱离身体。
  转头看去,只见东宫门口鬼影幢幢,数不清的冤魂顶着他熟悉或者不熟悉的模样,渐渐逼近。
  这一晃神,手下的剑便松了,地面被他划开的裂口登时有了反抗之力,不断向内挤压淇奥的剑身,金石摩擦,咯吱作响。
  姚问薪忙稳住震荡的心神,还未来得及重新开始与阵法较量,耳边忽然擦过一丝凉意。
  他逼不得已,放开淇奥就地一滚,躲过从后方扫过来的攻击。
  抬头一看,原来是被他劈成两截的“姚问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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