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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住自己的手腕,让手指别轻微颤抖,才去摸灯光开关。
来之前,姜柏猜想自己再见到付初谦应该会有些气。
因为付初谦肯定会露出滴水不漏、游刃有余的礼貌笑容,好脾气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忙。付初谦就是这样十分擅长忽略矛盾、掩饰冲突的和平主义者,每当姜柏扔过去的带有强烈愤怒色彩的话语行为被这样化解时,姜柏会感到很气,尽管他毫无办法。
但是灯亮后,姜柏就忘记气了。
付初谦把凳子搬到窗边抽烟,他穿着单薄的套头衫,手指关节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发红,但夹烟依然稳当。
姜柏发现他比付文钰刚动手术那会更瘦了,整个人十分憔悴,下巴上还有浅青色的胡茬,下颌线不再温和,变得锋利甚至难以捉摸,头发长了也没有修剪,被随便凌乱地撩上去,气质阴郁。
手腕旁边有一堆烟灰,姜柏快速扫了几眼,抿起嘴一言不发,走上前拉开衣柜,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集中注意力思考要带走什么衣服。
但付初谦吸烟时烟草燃烧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存在感和侵略感都极强,仿佛他就站在姜柏的旁边,姜柏把羽绒服抖了抖,制造出很多本来没必要存在的动静。
合上行李箱时,姜柏还是忍不住问他:“阿姨情况又不好吗?”
否则怎么又自己抽很多烟。
付初谦对他主动搭话表现出错愕的神情,看上去短暂从烟草带来的负面情绪里抽离出来,恢复了一点以前呆到可爱的样子。
“没有,”付初谦按灭烟,双手垂放在大腿上,“她康复得还不错,已经恢复活自理能力了。”
“那挺不错的。”
姜柏把行李箱拉杆拉起来,没有看付初谦,结束话题后就拖着箱子往外走,行李箱轮子艰难地行驶过地面。
“你这几个月住在哪?”
“和你无关。”姜柏拖得用力些,急匆匆往外走,拖到一半,发现没办法再让它移动半分。
他转头发现付初谦出现在他身后,手握着拉杆不放,双眼红着,紧盯姜柏的脸不放。
“你要干什么?”姜柏用力地把箱子拖过来,付初谦就靠近他,“放开。”
“你,”付初谦无措地问他,停顿了好几次,“你能不能住在这?”
“不能。”姜柏拒绝后心脏里又涨起来成千上万的酸水,他觉得自己绝不能再多呆一秒,索性放弃行李箱,堪称狼狈地朝门口走。
付初谦又执拗地追上来,这次被拉住的换成了姜柏的手腕。
刹那间,姜柏觉得自己全身的神经元都在因为这一次肢体接触尖叫,每个细胞都震颤。一半在狂喜乱舞,为终于不再是错觉的被触碰感;一半崩溃大哭,好像在遗憾姜柏又将被困住。
“滚开!”姜柏大脑被神经元的尖叫引起刺痛,他推开付初谦,呼吸不匀,“我不想见到你。”
他还是贴过来,抓着姜柏的手臂不放。
“你到底要干什么?”姜柏面对他总是气,“凭什么推开我又想我留下,你能不能别再这样了,我们就当没认识过,好不好?”
付初谦的耳朵全红了,姜柏情绪激动的同时又想起一直半开的窗户和他身上单薄的套头衫,觉得一定是被冷风吹成这样,吹得可怜兮兮,憔悴疲惫,毫无快乐。
姜柏看了很难受,所以诚实地去捂付初谦的耳朵,他又这样主动。
冰的,姜柏被拉扯着,他恨恨地对付初谦发泄出一句“我讨厌你”,又凑上去不死心地想亲付初谦。
付初谦躲开了,但把姜柏抱进怀里,消瘦后明显的骨骼像直接硌在姜柏的心脏上,让姜柏觉得疼。
“拜托了,”付初谦抱着他,一直重复着耳语,偶尔在姜柏耳后落下细碎的亲吻,“我求你。”
他不让姜柏亲他,但是表现得如果姜柏踏出门他下一秒宁愿去死。
“我早走了,”蔡熠一副意料之中的口吻,“你大半天都没下来,我估计你有去无回,就提前回家了。”
姜柏一阵失语,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骂蔡熠:“你怎么那么没责任心?”
“上次我就说了,”蔡熠振振有词,“你见到他又会激动地吻上去。”
“还是被他躲开了。”姜柏心里有一股无法忽略的烦闷,他觉得很挫败,焦虑地在阳台上转身,又对上里面付初谦的眼神。
付初谦一直盯着他,和巡视领地的野兽唯一的区别是付初谦比较温顺。
“我觉得他精神状态很不好,”姜柏难以找到合适的词形容,“总感觉不正常。”
“那你就留下来,”蔡熠戳穿他,“你本来也想留下来。”
他发现蔡熠从来没说错过。
“蔡熠,”姜柏背对着付初谦,又不争气地掉了一些眼泪,“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
付初谦是一只走失后又被带回家的大型犬。
姜柏发现他很快就不再抽烟,戒烟的速度异于常人,规律作息和一日三餐让他的消瘦重新长回来,再次意气风发和英俊帅气。
但他不去健身房,姜柏看出来他很想去,某一天不经意地问他:“你想去干嘛不去?”
付初谦不解释,沉默地靠过来,抱住姜柏把脸埋进姜柏的颈窝里。
“你以为我要趁你去健身走掉吗?”姜柏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你住在这里,是不是很方便?”他的声音闷闷的,“不用挤地铁来学校上课,不用每天背着一大堆书走来走去。有一堂行政法,我看见你的书被人撞掉,想上去帮你捡。”
“那你怎么不过来?”姜柏轻轻推了推,付初谦抱得松一些,但还是没有放开,沉重的呼吸弄得姜柏很痒。
“你应该不想见到我,”他说完又很没安全感地向姜柏确认,“你住在这里吧,姜柏,一直到毕业。”
姜柏没回答,他拍拍付初谦,说他现在要去上课。
他们重新过上以前那样平静的活,心照不宣地把一切都抹去,是亲密的室友,是贴心的朋友,唯独不是恋人。
姜柏不再尝试去和他接吻,虽然付初谦拒绝的态度不再那么坚决,偶尔抱着姜柏时也会亲姜柏发尾下的皮肤,十分小心,好像足够轻就可以当做没发,姜柏就很配合地装作不知道。
等冬天过去后,付初谦终于治愈他的“应激反应”,对于姜柏偶尔的晚归不再紧张,这也离不开姜柏频繁给手机关机让他无法联系姜柏的功劳。
姜柏回归变装活后,在蔡熠不要命的强烈安利下,终于和很多个普通男同性恋那样,爱上了LadyGaga为她的艺术人格而着迷,并和蔡熠每天祈祷她能够不再戴上一张爵士专辑的素净帽子,回归到夸张服饰。
大概是全世界有无数人也在祈求,2020年的初夏,她带着《Chromatica》重新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
姜柏趴在地毯上,和付初谦一起听这张专辑。
付初谦保持了认真的倾听,发表了诸多有讨好嫌疑的评论,最后在姜柏的审视中败下阵来,垂头丧气地承认:“我多听几遍。”
姜柏哼了一声,继续浏览手机页面,打算补齐Gaga所有的实体唱片,付初谦又亲热地凑过来,问他在看什么。
“唱片,到底是买彩胶还是黑胶。”姜柏纠结到抿嘴。
“都买好了,”付初谦出完馊主意又没防备心地继续说话,“以后我们可以空出专门的房间放唱片。”
话说完,姜柏滑动屏幕的手指停在原地。
他久违地又气,把音乐关掉,想问付初谦的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默认他们毕业后还会这样不清不楚地住在一起,他难道要做几十年付初谦的好室友吗?
哪怕能够拥有一间用来放唱片的房间,姜柏也不会住进去,以朋友兼室友的身份。
姜柏坐起来,慢慢地问他:“你说这些有意思吗?”
“对不起。”付初谦终于意识到不对,他扬起的眉眼耷拉下去。
“以后别说了,”姜柏移开眼神,“我不想听。”
蔡熠可能真的是爱情大师。那天晚上,姜柏站在阳台上,听他说了很长一段话。
“没什么做得对不对,暂时狠不下心、没办法离开都很正常,你要知道,剥离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选择留下不是错误的选择。你会发现他不会有改变,一切都是重蹈覆辙,两个人因为同样的事兜圈子,想要解决的问题没有答案,待在一起痛苦倍增,直到你再也没办法忍受…等到那个时间点,你就能离开了。”
姜柏止住眼泪,因为突然正经的蔡熠笑了几声,但还是伤心:“你说的好惨。”
蔡熠叹了一口气,装模作样地惋惜,听起来十分搞怪。
“爱情就是这样的呀。”
第27章 25
25Ⅰ
大三学年结束后,姜柏没有急着回家。
付初谦对要分别两个月表现得十分紧张,每天都找新的理由让姜柏多留几天,姜柏看得好笑,开玩笑问他要不要抓住大学最后的暑假一起去旅游。
他其实只是随口一说,因为姜柏潜意识里认为付初谦不会离开这座城市半步,毕竟付文钰在。
但付初谦立刻答应了,甚至兴奋到站起来,走到姜柏面前,有些语无伦次:“我们现在看看目的地,争取明天就出发。”
“那阿姨呢?”姜柏对他的执行力表示震惊。
提起付文钰后他又犹豫,不过只犹豫了短暂的时间,还是很坚定:“她现在身体不错,我们只去几天的话,没关系的。”
付初谦决定后就不再反悔,他没头没脑地拉开衣柜想要收拾衣服,又转身去摸手机似乎要给付文钰打电话,做他自己的事之前还记得把一切的决定权都交给姜柏:“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我都可以,姜柏你挑就行。”
姜柏就这样收获了一场赶鸭子上架的旅行。
他也没有太反感,反倒觉得越临近毕业和秋招,付初谦的精神越紧张,好几次他眉宇之间都透着浓到化不开的焦灼,问姜柏是否有留在这座城市的打算。
那姜柏觉得未来很难确定,再加上,他不是特别想毕业后和付初谦继续待在同一个地方。
和付初谦谈一场有名有姓恋爱的概率低得出奇,姜柏觉得自己还不能傻到因为这点概率大方地送出未来几年当筹码。
他内心已经独自准备着未来几年的渐行渐远,但付初谦显然没有,还露出自私的一面,想要抓紧姜柏。
所以经常会显得可怜,姜柏觉得,和他出去散散心也不是坏事。
为了照顾付初谦牵挂付文钰的心情,姜柏把地点定在南方一座佛教名山,加上路程所需时间,整个计划只有三天。
“其实可以再久一点。”付初谦把衣服叠得很整齐,丢进行李箱里。
“没什么景点嘛,我们爬到顶峰烧完香包祈福就行了,”姜柏睁眼说瞎话,“接下来一年我们需要运气的地方很多,去拜一拜不好吗?”
付初谦虽然嘴上和表情不乐意,但还是非常体贴地帮姜柏拖行李箱、在高铁上把肩膀借给姜柏,并对这趟旅行表现得十分雀跃。
他好像真的很少离开自己居住的城市,明明住着带草坪的别墅,但看高铁窗外的风景看得津津有味,等驶入群山万壑之中时,他撑着脸看得目不转睛。
虽然姜柏还是看到他一路上给付文钰发了许多“不舒服一定要说”之类的信息,还努力在差劲的网络信号中传了几张图过去。
“跟你一起出来玩,我很高兴,”付初谦收起手机,再说话又很遗憾,“希望以后也会有机会带我妈出远门。”
“肯定有的。”姜柏捏了捏付初谦的手,被付初谦牵住。
坐大巴终于抵达山脚下,气温虽然因为海拔稍有下降,但还是过晒,姜柏守在行李箱蹲在路边,等付初谦从香火店里出来。
他等了半天,把带的矿泉水都喝得一干二净,付初谦才抱着一大袋香包从矮小的店门里钻出来。
“你要烧这么多?”姜柏目瞪口呆,眼神复杂。
“他们说这儿的习俗是一个人得烧两个香包,”付初谦把一大袋放在行李箱上,不解地挠头,“所以才有这么多。”
“你到底要给多少人祈福…”姜柏叹了口气,认命地提起那一大袋又沉又重的东西,把行李箱交换给付初谦。
等到民宿吃过晚饭,姜柏问前台要了两支笔,又在本地人的指导下和付初谦一头雾水地填香包上的姓名、出年月日以及祈求事项。
一清点才发现,付初谦没有买他自己的。
“你真的觉得Kelsey和Kerwin这样的名字写上去佛祖能看懂吗?”姜柏没忍住吐槽,“你记得写俩洋名也不记得写自己的。”
“…买得太急,弄忘了,”付初谦噎了两下,低头给付文婕写香包,“还有你的,姜柏,你记得写上自己的名字。”
他给讨厌他的付文婕也写,姜柏觉得付初谦简直不可理喻,仿佛在他行事准则的第一条是必须爱所有人。
姜柏在剩下的两个香包上分别写上他和付初谦的名字。
“我的分你一个,”姜柏把它们推到付初谦面前,“这样我们就都能被保佑。”
“那不是只能被保佑一半了吗?”付初谦急起来。
“有一半就不错了,”姜柏拍开他的手,“你别乱动,就这样写。”
民宿环境不错,姜柏定的房间带小阳台,还挨着一棵高树,房间里凉丝丝的。
晚上九点,付初谦就把灯熄了,一本正经地告诉姜柏,他查过攻略,爬到顶峰的大庙体力消耗大,路上也没有太多服务区,有一段路又陡又急,最好早一些出发,这样人少好走。
“那我们坐缆车上去。”姜柏听到要长时间走路就头大。
“坐缆车的话,我们很快就下山了,”付初谦迟疑未决,眼神躲闪,肩膀塌下去又变得可怜,“你是不是急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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