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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柏再次怀疑蔡熠说的是否正确,他好像从没狠心过,付初谦总是让他变得心软。
“好吧,”姜柏躺进被子里,“那我们早点睡。”
付初谦重新高兴起来,在姜柏身边规矩地躺了一会就凑过来抱着姜柏,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仿佛姜柏是他最钟爱的玩偶。
清晨六点,姜柏就抱着沉甸甸的付文钰、付文婕、Kelsey、Kerwin、付初谦和他自己(的香包),踏上了盘山公路。
走到一半,付初谦开始牵姜柏的手,还把香包分成了完全不公平的两部分,姜柏包里就只剩他和自己的香包,和几瓶水。
“你怎么每次都把我当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姜柏拗不过付初谦,跟在他后面气喘吁吁地抱怨。
“你太瘦了。”付初谦放慢脚步等他。
姜柏很快就没力气反驳。
接近八点时,天阴起来。
姜柏觉得真莫名其妙,昨晚看天气预报时还是晴天,这一会就像要下雨,他拽拽付初谦的衣角:“我们要不要走快点,好像要下雨。”
“我准备了雨衣,”付初谦反握住姜柏的手,“你不用勉强。”
付初谦可能是哆啦A梦。
接下来姜柏一言不发,因为实在没劲,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了半晌才缓过来。
重新走起来时付初谦再次放慢脚步,姜柏慢慢找回呼吸。
“姜柏,”付初谦呼吸还是很平稳,“昨晚辅导员找我,问我们宿舍空的床位能不能让人搬进来。”
姜柏毫不意外。实话说,他们两个人住三人寝住了两年才不可思议,以前徐朝知的事闹得严重,现在怎么说也过去了。
如果时间倒退,姜柏一定一百个不愿意,说不准还会跑去辅导员办公室和人争辩几个回合,说什么也要保护他和付初谦的二人世界。
但现在的姜柏不会再有这些傻乎乎的想法了。
让陌人打破他们的相处模式其实很不错。姜柏觉得他们不上不下的关系正差一把冰刃从中残忍地割裂,最好速度快到谁也抵抗不了,他自己做不到,借助外力也未尝不可。
“你回复了吗?”姜柏全神贯注地看脚下的台阶,“我觉得可以,反正我们一年后就毕业了,说不定这一年你我都忙着实习不常在学校。”
“我拒绝了。”付初谦垂下眼睛。
“那你问我干什么?”姜柏平静地反问,“你都决定好了。”
他们又踩着台阶上了一段路,付初谦就重新开口:“你别总说那些话。”
“什么话?”姜柏装作不懂,还想向上走,前面的付初谦却停下来。
“你不能留在这里吗?”付初谦脸色变得很难看,“在这里实习,在这里工作,不行吗?”
姜柏掀开眼皮,抬头看着付初谦,无声地笑了几下才问他:“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在山峰上盘旋许久的雨终于落下来,下得又急又快。
第28章 25Ⅱ
25Ⅱ
雨点砸下来后山上的空气明显更凉了。
群山蜂鸣,大概有上万棵树的叶片被砸得哗哗作响,山风从顶上溜下来,如同无形丝绸般滑过树和山谷,雨被吹得左摇右晃,树亲密地靠近彼此。没有一处静寂的地方。
他们站在长长的山路台阶上,零星几个游客四处跑窜,终于只剩下他们。
姜柏很快就想明白了付初谦为什么明明已经拒绝却还要向姜柏提起这件事。
他试探了很多次,只想从姜柏这里听到肯定和有关于未来的答复。
被雨浸透后姜柏心跳慢下来,他对和付初谦再纠缠这样的事感到乏味。
“下雨了,走吧,”姜柏转身,“我们去下面的凉亭避一会。”
“对不起,你不要气,”付初谦追过来,湿滑的手掌去碰姜柏的手臂,“我刚刚…态度不好,但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我们学校在本地认可度…”
“你不要再说了!”姜柏大喊着让他闭嘴,觉得这趟旅行的美好在此就已经彻底结束。
他抹了抹脸上的雨,让自己眼前不要那么模糊,开口问付初谦:“找这么多理由有用吗?你为什么不能直接说你想让我留下来,我从来不知道诚实是一件这么难的事。”
雨从付初谦的鼻尖滴下,随着他呼吸的起伏掉落,付初谦的睫毛全部被打湿了。
“所以你能留在我身边吗?”付初谦执着地追问,依然避开了姜柏的提问。
“在你明确地说你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不希望和我分开之前,我不会留下。”姜柏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迟疑地拒绝,把回答仔细剖开,放在付初谦面前。
他走上前,和付初谦隔着短短几步雨,却像站在一条湍流的两端,姜柏架起简陋的木桥,等他走过来。
“你根本不会说,”姜柏冷静地给出判断,“毕业后我会搬走,你就当一切都没发过,把最后一年过了就行。”
背包里的香包应该都湿了,姜柏把被雨淋湿的头发撩上去,觉得他们在暴雨里吵架很幼稚,又转念一想如果现在爆发山洪也不错,总之随便来点什么,让他们把这个话题掠过就行。
他走得很急,急迫地想钻进凉亭里处理一下湿透的衣服,付初谦却不像之前那样配合姜柏的脚步。
姜柏烦起来,头也不回地催他,能不能走快一点。
付初谦明眼可见的心情糟糕,眉头紧锁,许久不见的阴郁气质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姜柏转头瞥他时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走过去抱住他的念头一闪而过。
但姜柏知道他不能再这样做。
姜柏越走越快,身后的脚步也重起来,踩碎的雨点溅在姜柏的小腿上,付初谦死死地握住姜柏的手腕,手背青筋暴起,指尖用力地发白。
“你为什么走这么快?”他呼吸急促,流露出强势的不满,全无过往的温和,“姜柏,你为什么总要逼我。”
“是你自己在逼自己!”姜柏甩开他。
雨越下越大,在石板台阶上暴力砸出水坑。
“是你自己在逼自己,”姜柏高声重复了一次,“你逼自己忽略你的感情,你强迫自己不承认你喜欢我,我每次靠近,你都努力地躲开,不作任何解释的也是你。”
姜柏重新回忆起过去他们每一次的靠近又疏远,熟悉的心酸感涌上来,好像又沉入水中,没有任何自主能力地沉浮,也决定不了任何事。
靠近会被炙烤,远离又舍不得,在无边无际的冰火相汇的苦海中靠抓住几个瞬间而品尝不多的纯粹的快乐,克制却亲密的拥抱,在永恒不变的距离中交缠的呼吸。
“你从来不给我理由,随意主导我们之间的走向,”他忍着眼泪,“为什么不说喜欢我,为什么把一切都变得不透明,为什么对我们在一起表现得那么为难?”
“很多事情…”付初谦又要做苍白无力的解释。
姜柏打断他:“我知道,因为我也是男。”
付初谦没有说话。
“我也知道,你对我一直都很真诚,表现出离不开我是真的,不希望我们没有未来也是真的,”姜柏说得重又快,到最后还是没忍住哽咽,“你很认真地规划我们以后的活,考虑了很多工作,也在看外地律所的招聘,都是我说我喜欢的城市。”
“但我不想要这样的以后,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过,要不要和你继续下去。可以相隔两地,甚至隔着几个时差,我都能接受,只要你别再装作若无其事,装作我们不喜欢彼此…”
姜柏走过去,抓住付初谦单薄湿透的短袖,指尖下的皮肤跟着大雨呼吸,他抬头很简单碰了碰付初谦的嘴唇。
付初谦最后一次揽住他的腰,非常轻非常慢地揽着他,仿若一只被雨淋到无力振翅的蝴蝶停在姜柏的脊背上。
他们似乎在亲吻彼此,似乎又只是简单碰过落在脸上的雨。
“就这样吧,”姜柏退开,“我下山了。”
“你,”付初谦说得很艰难,他眼睛被雨水糊得睁不开,喉结不停滚动又停下,“你不会再喜欢了我,对不对。”
姜柏不想给出这个答案,他保持沉默,大踏步在雨中穿行,始终没有回头。
到达缆车服务站时,雨已经停了。
好心的工作人员给他找了一块干毛巾,姜柏坐在蓝色等候椅上把身上的雨水擦干,突然之间觉得胃疼得厉害,弓着身子等这阵疼痛缓过去。
因为大雨的缘故,坐缆车的人很少,他等了好一会,工作人员看不下去,拉开车门让他一个人坐上去。
缆车缓缓开动,顺着搭起来的绳索在掠过成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雨过天晴,金辉慢慢笼罩山谷,刚被水洗过的树叶上还残留着水痕,在日光照耀下泛出一层暧昧朦胧的金光。远处顶峰的大庙上又开始飘出佛香,一缕缕,在有些稀薄的空气里摇曳飘散,最后落进层叠峰峦中,宛如佛洒下密语。
姜柏把头靠在缆车的玻璃窗上,低头在手机上把付初谦的联系方式全都删干净,又在学系统里提交了早就填好的休学申请。
休息了一会,他觉得很渴,想起来包里还有几瓶水,吃力把浸了水的书包抱在胸前,拉开拉链。
里面被泡得乱七八糟,姜柏伸手在里面摸了半天,摸出来两个软塌的小方包。
他动作停滞了一瞬,把那两个香包拿出来放在腿上。
金色暖光洒进缆车车厢,水痕遍布的香包被镀上柔和温暖的光芒,把被水洇湿的笔迹照亮。
一左一右,分别写着姜柏和付初谦,祈求事项都是平安喜乐。
姜柏终于坐上迟到了一年的逃跑缆车。
他朝着山的背面前进,想象即将抵达他向往的加州,在长滩上和家人、朋友和可能存在的爱人嬉戏。那是属于他全新的活,拥有稳定的爱和包容,在裙摆轻纱和洁白鸽羽中抵达他想要的终点。
分明因为解脱而倍感轻松,姜柏却因为这两个皱皱巴巴的香包在山谷之上大哭起来。
第29章 付初谦的序
付初谦的序
付初谦觉得,认识他的大部分人都对他都有误解。
在他还不姓付的时间里,唯二的玩伴只有住在隔壁每年只回国两次的兄妹。待过的每所学校里关于他的谣言四起,五官端正,成绩优异,家庭富裕,但没人见过他的父母,因此在七岁时付初谦听说自己“爹不疼娘不爱”,十二岁时听说自己是“私子”。
素未谋面的校友对他的误解说对了一半。
付初谦确实没有得到过正经的来自父亲的关爱,但付文钰非常爱他。在他年幼好奇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门,看见被自己称呼为“爸爸”的男人与另一具男性身体纠缠在一起时,付文钰没有尖叫,没有哭泣,第一时间走过来捂住他的眼睛。
他有一位非常爱他的母亲,尽管付文钰被离婚诉讼拖住迈向新活的脚步,没有时间关心他,但每一次都保护了他,像一张温暖柔韧的毛毯。
付文婕对他抱有成见,认为恶劣的基因和拂不掉的面包屑没什么两样,她和付文钰自幼相依为命,无法接受姐姐受苦,在法庭上强势地把所有财产都抢了过来,然后要把付初谦踢出去。
十三岁,付初谦成了永远流着一半糟糕血液的“小杂种”,被预言他将会习得父亲的一切恶习和冷血,给母亲带来无穷的“后患”和“痛苦。”
付文婕冲进他的房间,把全都是满分的试卷册高高扬起扔在地上,尖锐的指甲把付初谦的脖子抓得红痕遍布,对他咆哮着希望他滚,最后付文钰冲进来,泪流满面地抱住他告诉他不要害怕。
这也是误解,并且是全错的误解,他和父亲截然相反,付初谦会永远爱着妈妈。
十五岁时,邻居兄妹中的哥哥中文终于说得相当不错。Kerwin说话时还是习惯性带上“Youknowwhat”,但已经能够字正腔圆地喊他的新姓氏。
“付,youknowwhat,”他把自己的乐高分给付初谦玩,“如果文婕阿姨对你不好,你也可以对她不好,你不要努力讨好她,没有人会因为你放低自尊就变得喜欢你。”
依然是误解,依然是全错的误解。因为付初谦并没有讨好付文婕,他只是习惯性献祭自己去爱别人——付文婕爱母亲,他就会因为这样的原因无法讨厌付文婕。
十六岁,Kelsey和他说出的第一句中文是“嘿!我有女朋友了!”,她那时的头发还只到肩膀,和他们盘腿坐在夏天有些发烫的草坪上,表情兴奋。
“付,你想看看她的照片吗?”Kelsey手里攥着从大洋对岸带回来的拍立得,“Kerwin说她皮肤太黑,很没品诶。”
付初谦僵硬地躲开了Kelsey的触碰,机械地重复了数次“我不看了”,仿佛空气里有病毒,他往后坐,远离Kelsey,直到背部抵上栅栏。
Kelsey因为他带有歧视性的行为气极了,站起来朝他大喊“Fuckyou”,跑进了房子里。
十七岁的暑假,付文钰突然检查出心衰,在离婚漩涡中挣扎的这几年她时常喘不上气。付初谦坐在医院的座椅上哭了很久,想将自己的心脏挖出来送进付文钰的胸膛里,却无能为力。
付文钰选择保守治疗,开始种花,傍晚去湖边散步,偶尔晕倒,却还是在换瓣和修复中纠结不定。
他十八岁的生日,因为付文婕赶回来照顾母亲,并没有什么庆祝,Kerwin没有回国,但Kelsey不计前嫌地为他买了蛋糕。
黄昏时他们坐在湖边,付初谦问了她一个很蠢的问题——性取向是否会遗传?
Kelsey幸灾乐祸,很记仇地嘲笑他:“你有喜欢的男孩儿了。”
“没有,”付初谦回答,把一颗石头扔进湖里,又否认了一次。“不是。”
他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脑袋里的一切因果关系,更不知道他的血管里是否真的流淌着碾不碎拂不去的恶劣面包屑,是否会成为另一个被视作耻辱让母亲伤心的男人。
沉默了很久,付初谦终于想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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