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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天渐渐凉了起来,蝉声渐消,沿海公路两侧的乌桕树燃起晚霞般的红,街头又开始弥漫炒栗子的香甜味道。
秋天到了。大抵陪伴是最好的药方,温敛夏的状态比起夏末好了不少,偶尔可以勉强说出出几句完整的话,即便只能发出气音,较之先前也是巨大进步。
傅逢野端着还在冒着热气的菜从厨房出来,朝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温敛夏伸出手,想扶他过来吃饭,却被对方挥手拍开。
温敛夏执拗的要自己走过去,傅逢野无可奈何的笑笑,自觉跟在落后他半步的位置——那是一个不管温敛夏出现什么状况,他都能及时护住的距离。
温敛夏的性格变了很多,敏感好强,有时候一件小事就能让他半天不理人。傅逢野只觉得这样的温敛夏很可爱,像是终于摘下面具露出最真实的模样,不再像从前那样飘在空中、随时都会乘风离去。
作点好啊,闹些妙啊,不作不闹还要他干什么?傅逢野如是想。
有天晚上温敛夏做了噩梦,又在梦中不自觉流泪,傅逢野听见动静赶来,无意听见了温敛夏的梦呓:“我不要成为拖累,竟然是错误,就该早点消失啊……别,别爱我,别对我这么好……我讨厌你们……”
那是傅逢野第一次窥见温敛夏压抑的黑暗面,他心情复杂的为他擦去眼泪,犹豫许久只是把手盖在他的眼皮上,轻轻吻了吻手背。
在之后,温敛夏冷暴力不理人时,傅逢野便愈发耍宝卖乖,硬是缠到温敛夏拿他没脾气骂句“滚”才罢休。
于是那夜的心里话,便每在此刻重复加深——你是独一无二的玫瑰,也是教会我驯养的狐狸,所以我只会爱你。
即便艰难,温敛夏也倔强地一个人走到餐桌前坐好,挑了挑眉,下巴微扬看向傅逢野。
傅逢野被他可爱到了,没忍住勾起唇角,就算温敛夏现在仍旧没有表情,他也能从那双桃花眼中感觉到得意。
傅逢野竖起大拇指,配合地捧场:“哥哥好厉害。”
温敛夏满意了,矜持地点了下头,却在看见桌上饭菜后瞬间僵住。
傅逢野做饭水平直线上涨,味道是没得说的,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香味,挂在鸡翅上的酱汁浓郁,鸡肉被煮得软烂,一嗦就可以脱骨。
温敛夏面无表情:“傅逢野,拿走。”
—可问题是这道可乐鸡翅是蓝绿色的。
视觉观感着实算不上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下毒了。
超市可乐都买完了,只剩下带颜色的汽水,傅逢野在樱花粉和海盐蓝之间纠结,最后选择了温敛夏喜欢的蓝色。
结果显然过于创新,被退货也在情理之中。
傅逢野选择性无视温敛夏眼中是嫌弃,惊喜于他喊了自己名字,欢欢喜喜应了一声,毫无怨言的去厨房起锅重做。
温敛夏看着他的背影,眼睫轻颤,实在没忍住,轻声道:“……傻子。”
……
真去厨房重新炒菜,等吃上时早就过了饭点,两个人最后在楼下找了家面馆解决午饭。
吃饱后困意上涌,温敛夏本想回家睡觉,却被傅逢野耍赖推到海边晒太阳。
瞧着对方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温敛夏移开视线,勉为其难答应了对方。
就这样,两人沿着沿海公路漫无目的的闲逛,比起先前一个人的自言自语,现在的温敛夏偶尔会给两句回应。
远远望见正前方营业的不晚咖啡,温敛夏拍了拍傅逢野推轮椅的手,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换个地方走。”
傅逢野:“好。”
他也看见了咖啡馆,明白温敛夏不想被别人瞧见自己现在这幅模样,不仅是自尊心作祟,更是怕面对他们的关切。
傅逢野也是最近才发现,比起去爱,温敛夏更害怕被爱,恐惧被人期待,而他无法给予等价的回应。
可明明他总是付出更多的那方。
出于内心的情感也无法被具体衡量。
但温敛夏不想,所以傅逢野尊重他的意愿,推着他逃也似地离开熟悉的地方。
轮椅上的人发出呼哧呼哧的紊乱呼吸声,傅逢野感觉到温敛夏的状态不对,把人推到树荫下安顿好,小跑到最近的小卖部买水。
温敛夏低垂着头,搭在膝盖上的手不住发抖,躯体化症状不知不觉已经成为了常态,他一边厌弃着这样的自己,一边又无能为力。
下午两三点的海边渐渐上人,周围路过的人越来越频繁,温敛夏感觉自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发不出声音,不安地四处寻找傅逢野的身影。
怎么还不回来?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买瓶水要去那么久吗,是不是故意看他难堪?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傅逢野我好难受,你能不能快点回来,你快点回来啊!
“温敛夏?”
温敛夏抬起头,灰蒙蒙的桃花眼中蓄满水雾,他被耳鸣刺激的大脑疼,看不清来人。
女人惊呼一声,慌乱地扶住了快要栽倒的温敛夏,招呼同伴用刚刚在路边被硬塞的传单给他扇风。
大脑稍微清明些,温敛夏费力掀开眼皮,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愣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纪晨曦。”
“还认得我呢,你这是……”纪晨曦声音一顿,看着温敛夏虚弱的模样,还是没有问出口,拽过身边的人给温敛夏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他叫德福林。”她又对身边的人道,“亲爱的,他就是温敛夏,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朋友。”
德福林对温敛夏伸出手,用一口不甚流利的中文,十分真诚的感谢:“温,谢谢你帮了我的爱人,你也是我的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温敛夏大脑很乱,艰难的理解着对方的意思,他对德福林伸出手,声音艰涩:“Mypleasure.”
纪晨曦看出他不舒服,善解人意地提议道:“你可以打字。”
温敛夏点了下头,从善如流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事实上最初那段时间,他都说不出,和傅逢野之间也是这么交流的。
[你变化很大,我为你感到开心。]
纪晨曦笑了起来,把传单垫在屁股下面,丝毫不在意形象地坐到温敛夏的轮椅旁边,给他讲起了在国外的这段艳遇。
纪晨曦拿到了英伦皇家音乐学院进修的资格,表现出色的她受邀参加给皇室表演,侯爵德福林对她一见钟情,直言她演奏的时候就像音乐女神俄耳甫斯一样动人。
与上一任失败的对象相比,德福林尊重她的意愿,很支持她去追逐梦想,只要有演出,德福林就会是她最忠实的听众。
“晨曦被我打动了,答应让我成为她的爱人。”
“还在试用期。”
高大的金发男人一脸委屈,纪晨曦踮起脚揉了揉他的脑袋,像在给一只巨大的金毛顺毛:“好了好了,目前为止你是我最爱的人。”
“你最爱的是事业。”德福林无不委屈道,他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很乐意看见你最爱的是你自己,所以我可以接受屈居它之下。”
温敛夏看着热恋期的小情侣腻歪,唇角不自觉上扬。
他说过,他是真的很愿意看见朋友幸福,也是真的会为他们感到开心。
话题不知怎么又扯到温敛夏身上,不可避免又提到了那个人,纪晨曦眉头微皱,有些别扭道:“说起来,我当初出国还得谢谢夏……傅逢野。”她又补了一句,“虽然我真的对他意见很大。”
这个久不曾被提及的化名,即便只是开了个头,却足够让温敛夏的心脏空了一拍,他打字的手不住颤抖。
[他做什么了?]
“你不知道吗?”纪晨曦表现得比温敛夏还吃惊,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后,只纠结了一秒不到,就破罐子破摔全盘托出,“我还以为他跟你卖过惨了。”
“你出国那会他跟家里闹掰了,梁阿姨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他是靠勤工俭学赚的学费,还和几个同学一起合伙创业,现在流水最高的游戏公司WY就是他创立的。”
“重新回到圈子后,他直接对傅氏下手。”纪晨曦小声嘟囔了句,“胆子是真的大。”感受到温敛夏在看她,纪晨曦撇了撇嘴,继续道,“我记得很清楚,有段时间的新闻头条都是他,他只花了半年多就吞并了傅氏名下的十一个子公司。傅氏那群老东西坐不住了,逼着梁阿姨当着媒体的面把傅逢野‘请’回家继承傅氏。那场晚宴请了很多圈子内外有名的人物,还上了好几个地方台……哎,好像就是你回国那会儿干的。”
温敛夏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捏着手机的手不自觉用力,骨节隐隐泛着青白。
“哦对了。”纪晨曦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拇指大的许愿瓶,里面装着一颗普普通通的纸星星,“他的东西落我这了,我当时等开庭烦得很,他那脾气你也知道……反正就是没还给他。现在回国了,对从前那些都释然了,也该物归原主了。”
手里的许愿瓶在阳光下发着光,温敛夏小心翼翼打开瓶塞,从里面倒出那颗纸星星,瞬间就意识到这是什么。
—原来是他。
咖啡馆营业初期资金链受阻,有个冤种财神爷花天价的钱买他的咖啡,才有了后面成为不夜城打卡点的不晚咖啡。
“哥哥!”
远处的声音召回温敛夏的思绪,他看着傅逢野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落。
傅逢野匆忙跑过去,在轮椅前蹲下,手自然搭在温敛夏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温柔的给他擦泪。
他把自己买的奶茶拿出来,献宝似的放在温敛夏眼前晃了晃:“茉香奶绿三分糖不加冰,是你喜欢喝的那家。”
他还记得温敛夏的喜好,想着那家奶茶店离这里不远,索性跑过去买,只是没想到那家奶茶店火了,要排很长的队,这才回来晚了。
温敛夏看着他,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傻,跟纪晨曦口中那个运筹帷幄,精明强干的傅少爷完全不沾边。
“傻子。”温敛夏说。
傅逢野应得坦然:“哥哥说我是我就是。”
身边传来一声突兀的咳嗽声,傅逢野这才注意到另外两人,挑了挑眉:“你跟我哥说什么了?”
温敛夏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眉头微皱:“不许乱发脾气,跟晨曦没关系。我累了,推我回家。”
纪晨曦满脸震惊地看着他们,似乎没想到温敛夏还会有这么不客气的时候,更震惊于傅逢野就这么应了,甚至脸上的笑容还很开朗。
她偷偷捏了德福林一下:“疼吗?”
德福林委屈巴巴:“疼。”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公路尽头,纪晨曦这才如梦初醒,不可置信地喊道:“疯了吧!”
可她并不知道,傅逢野开心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温敛夏一口气说了十九个字。
—比上个月又多了三个字。
第63章
梅城的雨雾朦胧,青石板路变得湿滑,上山的路便显得愈发困难。
傅逢野背着温敛夏,单手托着他往上颠了一下,另一只手替他拉好雨衣帽檐。
温敛夏的声音从颈侧闷闷传来,第十二次抗议道:“别爬了,回去吧。”
“不要,就快到了。”傅逢野同样第十二次拒绝。
温敛夏把重重脑袋砸在他背上,不说话了,又开始起了闷气。
任谁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人从床上薅起来,不由分说套上衣服就去机场,脑子还没清醒就到了自己最不想去的城市,也很难维持好脾气。
傅逢野难得有些心虚,从口袋掏出块硬糖,用牙撕开包装,把糖块塞进温敛夏嘴里。
橘子味的甜腻在口腔散开,温敛夏被齁的皱了下眉,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没有吐掉。
蒙蒙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山顶的云层散开,金光万丈。
傅逢野背着温敛夏爬得很稳,随着攀登的高度越来越高,隐约可以看见伫立在山顶的寺院牌匾。
鎏金大字在光下熠熠辉,温敛夏被晃得眨了下眼,突然问道:“蓝花楹的花语是什么?”
红漆脱落的斑驳牌匾上,深深刻着“蓝楹寺”三个大字。尘封多年的记忆,随着青铜方鼎中的缕缕青烟重现。
温敛夏还记得上次来这里时,傅逢野胡诌的故事,还有他顺口提起的蓝花楹的花语,本来想着回去就查,结果后来也忘了。
傅逢野眼神游移,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欲言又止:“哥哥,你真的想知道吗?”
温敛夏轻轻“嗯”了一声。
傅逢野把温敛夏从背上放下来,撩起他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对上那双专注的浅褐色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坦白道:“好吧,在绝望中等待的爱情。”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庙宇中的仙人,错把此当作他的愿望。
傅逢野说:“其实我私心更改了故事结局,原本该是将军自刎在心爱的姑娘墓前,血把地面染成红色,绯色的土地上却开出了浅蓝色的花……”
温敛夏抿了抿唇,接道:“那花就是蓝楹花。”
傅逢野笑了起来,夸起人来毫不心虚:“哥哥总是这么聪明。”
温敛夏对他的油嘴滑舌早已免疫,垂眸掩去眼中情绪,轻声道:“传说故事的套路都是这样。”
“那也很厉害。”傅逢野说,“哥哥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改了结局?”
看着就差把“快问我快问我”写在脸上的傅逢野,温敛夏叹了口气,顺着他配合问道:“为什么?”
傅逢野道:“因为我不喜欢,”他的神色不知不觉间变得格外认真,“我不要殉情,不要追寻虚无缥缈的下辈子,我要寻仙问道、求神拜佛,就算是歪门邪教,我也要复活他。”
温敛夏被他眼中的执着吓了一跳,摇了摇头,不赞同道:“哪有神仙,都是为了欲望杜撰出的载体。”
傅逢野不置可否,一把将温敛夏打横抱起,无赖道:“就是不要殉情,两个人都好好活着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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